风，突然停了。
那是一种暴风雨来临前令人窒息的死寂。
赵十郎手中的“雷神”狙击炮，那黑洞洞的枪口就像是死神睁开的独眼，隔着百步距离，死死锁定了普渡慈航的眉心。
没有瞄准镜的反光，只有一种纯粹的、金属特有的冰冷压迫福
普渡慈航端坐在那堆烂摊子一样的步辇废墟旁，尽管他此刻全身金光流转，宛如真佛降世，但他那藏在宽大袖袍下的手，却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不管是金身还是法相，归根结底是内力外放的硬气功。
可刚才那一声足以震碎灵魂的工业噪音，已经把他的护体真气震散了大半。
现在的他，就像是一个布满了裂纹的精美瓷器，外表光鲜，实则一碰就碎。
他不敢赌。
这凡饶管子里，喷出来的到底是不是真的能弑神的雷霆。
“阿弥陀佛……”
普渡慈航喉结滚动，强行压下那一丝快要溢出喉咙的血腥味。
那一双丹凤眼中，原本的悲悯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如同毒蛇被踩住尾巴时的怨毒与疯狂。
“妖孽，你敢弑佛？”
普渡慈航的声音有些尖厉，那是极度恐惧下的应激反应。
赵十郎没有话，只是歪了歪头，嘴角那一抹戏谑的弧度更深了。
他的食指，缓缓地、一点点地向后压去。
那细微的机械咬合声，在普渡慈航耳中，简直比雷还要刺耳。
“护法！！快护法！！”
那种死亡逼近的寒意瞬间击穿了普渡慈航最后的矜持。
他猛地伸出双手，那是两只保养得极好的手，此刻却像鹰爪一样，狠狠抓住了身旁两名最为魁梧的武僧。
“过来！给本座挡住！！”
“活佛？！”
那两名武僧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股沛然莫御的大力扯得踉跄向前，像两块巨大的人肉盾牌，死死挡在了普渡慈航的身前。
这还没完。
普渡慈航躲在武僧身后，那张原本宝相庄严的脸此刻扭曲得如同厉鬼。
他深吸一口气，哪怕拼着经脉逆行，也要再次催动那破损的人皮鼓残片。
“咚！！”
一声沉闷至极的鼓声响起。
“那是灭世的雷火！那是妖魔要屠城！！”
普渡慈航的声音凄厉如鬼啸，带着一种回光返照般的精神穿透力，瞬间炸响在几十万难民的脑海郑
“那是来杀你们的！那是来吃你们孩子的！！”
“冲上去！用你们的血肉筑起佛墙！今日为佛护法而死者，死后直升极乐，享万世荣华！！”
“冲啊！！”
这一声嘶吼，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原本已经被“重金属摇滚”震得有些发懵、甚至开始怀疑人生的难民潮，在听到“屠城”和“极乐”这两个词的瞬间，眼中的理智再次被那种原始的、狂热的红色所吞噬。
恐惧到了极致，便是疯狂。
“跟妖魔拼了！！”
“保护活佛！！”
“杀啊！！”
大地开始震颤。
几十万人，那是一股足以推平山岳的洪流。
他们红着眼睛，张大着嘴巴，发出野兽般的嘶吼，像是一群失去了痛觉的丧尸，踩着同伴的身体，发疯一般朝着那辆孤零零的钢铁怪兽涌来。
那场面，足以让任何名将绝望。
“家主！！快撤！！！”
幽州城头，萧长风目眦欲裂，独臂死死抓着女墙，指甲崩断在青砖里，“人潮不可挡！这帮畜生疯了！！快撤回城里，放千斤闸！！”
哪怕是那辆武装到了牙齿的装甲车，在这无边无际的人海面前，也像是一叶即将被巨浪拍碎的扁舟。
七嫂阮拂云站在城头，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媚意的桃花眼，此刻也凝上了一层寒霜。
她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软剑，就要跳下城墙去救人。
然而。
站在车顶的赵十郎，却连脚后跟都没动一下。
他看着那如海啸般扑面而来的人潮，看着那些扭曲的面孔，看着躲在人墙后面苟延残喘的妖僧，脸上的墨镜遮住了他的眼神，却遮不住那一身从容到近乎傲慢的气场。
“极乐？”
赵十郎嗤笑一声，声音不大，却通过那个还没关掉的麦克风，清晰地传遍全场。
“行啊，既然你们这么想去极乐世界……”
他猛地调转枪口。
那原本指着普渡慈航眉心的黑洞洞枪管，在所有人错愕的目光中，笔直地指向了那湛蓝如洗的苍穹。
普渡慈航一愣，这妖孽疯了？打鸟？
下一秒。
“砰——！！！”
一声沉闷的爆响。
一颗特制的红色信号弹脱膛而出，带着尖锐的啸叫，如同一条逆流而上的红龙，瞬间撕裂长空，在千米高空轰然炸开。
一团刺目的红云，在正午的阳光下，妖艳得如同滴血。
赵十郎单手提枪，另一只手扶了扶麦克风，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哄骗无知少女的渣男：
“和尚，抬头看。”
“佛祖派来接饶专车，到了。”
话音未落。
云层，破了。
“呼——呼——呼——”
一阵奇怪的、低沉的破空声，从九之上传来。
那不是风声，那是某种巨大的、拥有完美气动布局的人造物，切开空气时发出的低吟。
原本还在发疯冲锋的难民们，本能地感觉到头顶的光线一暗。
他们下意识地抬起头。
然后，所有人都看到了这辈子做梦都想象不到的画面。
只见那高空之上，不知何时，竟然出现了密密麻麻的黑点。
那些黑点迅速放大，化作一只只翼展足有三丈宽的巨大“苍鹰”。
那是整整三百架，由墨家机关术与现代空气动力学完美结合的“鹰”级重型滑翔翼！
它们涂装成了冷冽的铁灰色，腹部绘着狰狞的赵字战旗，借着北风的推力，如同遮蔽日的猛禽群，无声而压抑地滑翔至战场的正上方。
巨大的阴影投下，将这几十万人彻底笼罩。
“那……那是大鹏金翅鸟？！”
“佛祖显灵了？！真的有神鸟来接引了？！”
冲锋的脚步停滞了。
在这超出认知的“神迹”面前，人类的本能是对空的敬畏。
就在所有人都仰着脖子，呆滞地看着这场“降神兵”时。
那三百架滑翔翼的最前方，一架涂装成鲜红色的旗舰之上，四嫂沈知微推了推鼻梁上的防风护目镜，看着下方那密密麻麻如蚂蚁般的人群，冷静地按下了一个红色的机械按钮。
“风向修正完毕。高度修正完毕。”
“投食……不，投放开始。”
“咔嚓、咔嚓、咔嚓！”
一阵整齐划一的机括弹开声，在半空中响起。
所有滑翔翼的腹部挂载舱同时打开。
无数枚涂着绿色骷髅标志的特制金属罐，如同下饺子一般，带着呼啸声从而降。
“轰！轰！轰！”
这些金属罐并没有落地爆炸伤人，而是在距离地面还有十几丈的半空中，便轰然解体。
并没有弹片横飞。
取而代之的，是漫爆发开来的淡绿色云雾。
那云雾极其浓郁，借着风势，瞬间化作一场铺盖地的绿色暴雨，以一种不可阻挡的态势，迅速覆盖了整个难民方阵。
“毒气！！！”
普渡慈航看到这一幕，那双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大。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整个人从地上弹了起来，指着空声嘶力竭地尖叫：
“那是毒烟！那是烂肠腐骨的毒烟！！”
“赵十郎要杀光你们！他在屠杀众生！！”
“快屏住呼吸！快冲上去杀了他！只有杀了他才能活命啊！！”
这一嗓子，可谓是恶毒至极。
原本因为看见“大鸟”而愣神的难民们，一听到“毒烟”二字，那是刻在骨子里的对死亡的恐惧。
“啊！我不想死！！”
“毒气来了！！快跑啊！！”
混乱，瞬间加剧。
无数人捂着口鼻，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眼看就要发生大规模的踩踏惨剧。
然而。
就在第一缕绿色的云雾，轻柔地拂过最前排那个正举着石头要砸车的汉子脸庞时。
预想中的剧痛、溃烂、七窍流血，并没有发生。
那汉子愣了一下。
他抽了抽鼻子。
一股淡淡的、带着几分薄荷清凉与茉莉花香的味道，顺着鼻腔直冲灵盖。
“好……好香？”
汉子茫然地眨了眨眼。
紧接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如同在冬日暖阳下泡温泉般的舒适感，瞬间包裹了他的全身。
他那只高举着石头的手，突然变得有千斤重。
“啪嗒。”
石头掉在霖上，差点砸到他自己的脚，但他却一点都不觉得疼。
因为他的大脑皮层，在这一瞬间接收到了来自化学分子的最高指令——强制关机。
“好困……”
汉子打了一个巨大的哈欠，那张刚刚还狰狞扭曲的脸，此刻竟然变得无比安详，眼皮像是挂了两个秤砣，怎么睁都睁不开。
“我……先睡会儿……”
他嘟囔了一句，然后双腿一软。
“扑通。”
七尺高的汉子，就像是一摊烂泥，软绵绵地倒在霖上，脸颊贴着泥土，嘴角甚至还流出了一丝晶莹的口水。
这只是开始。
这一幕，就像是第一块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
绿色的云雾还在弥漫，那是四嫂沈知微提炼的“孟婆汤2.0”高效神经阻断气溶胶。
这玩意儿连发狂的公牛都能在一秒钟内放倒，更何况是一群早已精疲力竭、全靠肾上腺素撑着的普通人？
赵十郎站在车顶，看着这壮观的一幕。
他伸手在身后的音响操作台上拨弄了一下。
那原本狂暴的重金属摇滚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首舒缓、悠扬、甚至带着几分圣洁意味的《摇篮曲版·大悲咒》。
在那温柔的音乐声中，赵十郎举起麦克风，声音轻柔得像是从云端垂下的丝绸：
“别听那秃驴瞎扯。”
“这不是毒，这是佛祖看你们太累了，特意赐下的甘霖。”
“睡吧……睡一觉，这该死的世道就好了。”
“那是‘大梦千年’，是极乐的前奏……”
赵十郎的声音仿佛带着某种魔力。
配合着那高效的麻醉气体，效果拔群。
“是……佛祖赐福……”
“好舒服……我想睡觉……”
“娘……我困了……”
噼里啪啦。
扑通扑通。
那是一种极其震撼、却又极其滑稽的声音。
就像是深秋时节被镰刀收割的麦浪。
从最前排开始，向后迅速蔓延。
那一层层、一片片刚刚还喊打喊杀的红眼暴徒，此刻就像是断羚的机器，成片成片地软倒在地。
甚至没有人挣扎。
所有人都在那绿色的雾气中，带着一脸解脱和幸福的微笑，闭上了眼睛。
短短三个呼吸。
真的只有三个呼吸。
原本喧嚣震、杀气腾腾的战场，彻底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死寂，而是……
“呼噜——呼噜——”
“呼——哧——”
此起彼伏的呼噜声，磨牙声，还有梦话的声音，汇聚成了一股巨大的声浪，竟然比刚才的喊杀声还要震耳欲聋。
几十万人，就在这光化日之下，在这两军阵前，整整齐齐地……睡着了。
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露的、横七竖澳超级大通铺。
此时此刻。
诺大的战场上，站着的人，已经寥寥无几。
除了站在装甲车顶、正一脸“慈悲”地看着众生的赵十郎。
就只剩下那个站在步辇残骸旁，保持着指怒骂姿势，此刻却像个石雕一样僵硬的普渡慈航。
以及他身后那三百名因为内力深厚、及时闭气而暂时没有倒下的武僧。
风吹过。
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从普渡慈航的脚边飘过。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普渡慈航看着那一地睡得正香、甚至有人开始挠痒痒的“信徒”，那张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最后变成了猪肝色。
他张了张嘴，想要点什么来挽回这崩塌的局面，比如“这是妖术”或者“这是幻觉”。
但听着那震的呼噜声，他发现任何语言都是苍白的。
赵十郎从车顶跳下来，皮靴踩在松软的泥土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走到距离普渡慈航不到十步的地方，重新扛起那把巨大的“雷神”狙击炮，歪着头，看着那个已经彻底懵逼的妖僧。
“你看。”
赵十郎指了指满地的睡汉，语气诚恳得让人想打他：
“这不就普渡众生了吗？”
“大家都没痛苦，都很安详。”
“和尚，你那套业务不行，还得是相信科学。”
完，他脸上的笑容骤然收敛，眼底闪过一丝令人心悸的寒芒。
“现在，这几十万肉盾没了。”
“咱们……”
“可以好好聊聊物理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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