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水之上,妖风乍起。
原本还算平静的江面,此刻像是被煮沸的墨汁,咕嘟嘟翻滚着浑浊的浪花。
暴雨如注,砸在甲板上噼里啪啦像炒豆子,将刚刚那场谈判的硝烟味冲刷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从江底翻涌上来的、令人反胃的土腥气。
赵十郎立在船头,任由雨水顺着蓑衣流下。
他并没有因为船舱里那价值连城的“战利品”而沾沾自喜,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的眼睛,此刻微微眯起,盯着漆黑的水面。
太安静了。
这雨虽然大,但江里的鱼虾似乎都死绝了,连个冒泡的都没樱
“不对劲。”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七嫂阮拂云依旧是一身被淋透的书童打扮,湿漉漉的青布衣衫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
她手里并没有拿书,而是反手握着两把分水峨眉刺,那双总是含情脉脉的桃花眼,此刻冷得像冰坨子。
“水流不对。”阮拂云盯着船舷下方的漩涡,“船底有东西。三个。闭气已经超过一刻钟了。”
“一刻钟?”赵十郎眉头一挑,手里又摸出一对新核桃,“那是王八,不是人。”
话音未落。
“咚——!”
脚下的主船猛地一震,像是撞上了一块暗礁。船身剧烈摇晃,满载物资的吃水线瞬间向下一沉。
“漏水了!主公!船底漏水了!!”
底舱传来王二狗杀猪般的吼声:“这帮孙子在凿船底!那是火药啊!进水了咱们就只能拿石头砸人了!”
紧接着,又是几声沉闷的撞击,坚硬的船底厚木板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神机营!开火!打水里!”王二狗冲上甲板,指挥着士兵对着水面一通乱射。
“砰!砰!砰!”
枪火在雨夜中闪烁,但子弹射入水中,除了激起几朵水花,根本伤不到水下那几米深处的怪物。
相反,船身的摇晃越来越剧烈,那些装满烈性炸药和赤炎草的箱子开始滑动,发出危险的碰撞声。
这是要绝户!
在这淮水中央,若是船沉了,满船的火药一旦受潮就是废土,更别提这一船旱鸭子。
“别费劲了,那是水鬼,枪没用。”
赵十郎一把拽住还要往下冲的王二狗:“你去就是送外卖。”
随即,他将目光投向身侧的阮拂云。
没有多余的废话,甚至不需要一个眼神的确认。
阮拂云深吸一口气,胸廓微微起伏。
下一秒,她就像是一条真正的游鱼,无声无息地滑入那冰冷刺骨的江水中,连个水花都没溅起。
这就是听风楼少楼主的实力。
入水即化龙。
甲板上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雨声太大,他们听不见水下的动静,只能看见船身周围的水面上,不时翻涌起一股股浑浊的暗流,偶尔泛起一丝诡异的红黑。
没有惨叫,没有搏斗的嘶吼。
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利刃切入腐肉的闷响。
“噗!”
仅仅过了不到二十息。
一具黑乎乎的躯体被猛地抛出水面,重重砸在甲板上。
紧接着是第二具。
两具“尸体”都没有头,脖颈处的切口平滑如镜,连骨头都被瞬间削断。
随后,水面破开。
阮拂云破水而出,单手如铁钳般死死扣住最后一个怪物的咽喉,借着水的浮力腾空而起,像一只黑色的猎鹰,将那个还在挣扎的东西狠狠掼在赵十郎的靴子前。
“砰!”
那怪物落地,发出沉闷的响声,像是烂肉摔在了案板上。
全船死寂。
神机营的士兵们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平日里娇滴滴、只会给主公磨墨倒茶的“书童”。
她此刻浑身湿透,发髻散乱,手中那对峨眉刺上滴落的不是鲜血,而是黑色的粘液。
那种凌厉到极致的杀人技,比他们的枪还要快,还要狠。
“留了个活口。”阮拂云喘着粗气,抹了一把脸上的江水,声音有些沙哑,“但这玩意儿……有点邪门。”
赵十郎低下头,看着脚下那个还在扭动的东西。
那是一个“人”。
或者,曾经是个人。
它穿着被水泡得发白的皮甲,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灰色,像是淹死了几的浮尸,巨人观都要出来了。
被阮拂云折断了四肢,呈现出一种反关节的扭曲姿态,若是常人早就痛死过去了。
但这东西没樱
它那双灰白的、没有瞳孔的眼珠子死死盯着赵十郎,嘴里发出野兽般“荷荷”的低吼声。
它甚至还在试图蠕动,张开满是黑牙的嘴,想要去啃咬赵十郎的靴底。
没有痛觉。
没有恐惧。
只有纯粹的、对生肉的渴望。
“这他娘的是什么水猴子?”王二狗吓得往后缩了缩,手里的枪都差点走火,“太奶也不收这玩意儿啊!”
赵十郎面无表情地抬起脚,狠狠踩在那怪物的胸口上。
“咔嚓。”
胸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那怪物依旧在嘶吼,仿佛碎的不是它的骨头,而是别饶。
“二嫂!”赵十郎喝了一声。
柳芸娘早已提着药箱赶到。
她虽然也有些害怕,但医者的本能让她迅速蹲下身,戴上羊肠手套,手中银刀一闪,在那怪物的脖颈动脉处划了一刀。
没有鲜红的血液喷涌而出。
只有一股粘稠的、像是沥青一样的黑色液体缓缓流淌出来,伴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那黑血滴在甲板上,竟然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没有心跳,血液凝固。”柳芸娘脸色惨白,抬头看向赵十郎,声音都在颤抖,“十郎,这不是活人。它的内脏早就烂了,是靠脊椎里的一条……虫子在动。”
“尸傀。”
阮拂云冷冷地吐出两个字。她手中的峨眉刺猛地刺入那怪物的后脑,用力一搅。
那怪物的嘶吼声戛然而止,终于不动了。
“听风楼的秘档里有过记载。”阮拂云站起身,身子因为极度的寒冷和透支而微微发抖,但她的眼神却异常坚定,“这是‘不死军’的雏形。有人在用活人炼尸。”
赵十郎看着那具流着黑血的尸体,眼底闪过一丝暴戾。
活人炼尸。
这一路上的尸尘、毒草、晋王眼中的灰翳,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串联起来。
这不仅是一场诸侯争霸,这是一场针对活饶物种清洗。
“二狗。”
“在!”
“烧了。”赵十郎指了指地上的三具尸体,语气比这江水还凉,“用石灰封好,扔进锅炉里烧成灰。别让这黑血流进江里,脏了鱼。”
“是!”王二狗虽然害怕,但执行命令从不含糊,立刻招呼人拿石灰和火钳。
雨还在下,风更急了。
阮拂云站在雨中,单薄的身子摇摇欲坠。
刚才那一战消耗了她太多的内力,此刻冰冷的雨水打在身上,让她几乎站立不稳,往日的妩媚全无,只剩下一只落汤鸡般的狼狈。
下一秒。
一件带着温热体温的厚重披风,将她整个人裹了进去。
身子一轻,她已经被赵十郎打横抱了起来。
“剩下的事交给二狗。”赵十郎的声音在风雨中显得格外清晰有力,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所有人,退后十步。任何人不得靠近主舱。”
阮拂云缩在他怀里,听着他强有力的心跳声,紧绷的那根弦,终于断了。
主舱内。
门窗紧闭,隔绝了外面的风雨声。
几盏油灯散发出暖黄色的光晕,将舱内的寒气驱散了不少。
赵十郎将阮拂云放在铺着软裘的榻上。
她此时狼狈极了,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原本易容的粉彩被水冲花,露出那张略显苍白却依旧惊艳众生的脸庞。
她下意识地想要裹紧披风,像是要把自己藏起来。
这是一种本能的防御。
作为听风楼的少楼主,她习惯了用千张面具示人,从未将如此脆弱、真实的自己暴露在任何人面前。
“别动。”
赵十郎按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热,掌心里还带着刚才盘核桃留下的铁锈味,粗糙,却让人安心。
他没有急色,眼神里也没有那种令她厌恶的淫邪。
他只是蹲在榻前,动作轻柔却坚定地解开她领口的盘扣。
“湿衣服穿着会生病。”
“我……我自己来……”阮拂云声音发颤,想要推开他。
“七嫂。”赵十郎看着她的眼睛,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算计的狐狸眼,此刻慌乱得像只被雨淋湿的猫,“在我面前,不需要穿这层‘铠甲’。这衣服不是,你的假面也不是。”
阮拂云的手僵住了。
铠甲。
是啊,这些伪装、这些易容、甚至这身书童的衣服,都是她的铠甲。
她穿着它们在刀尖上跳舞,在男人堆里周旋,唯独忘了怎么做回阮拂云自己。
衣衫滑落。
露出了里面那件被水浸透、紧紧贴在肌肤上的白色肚兜。
赵十郎拿过一块干燥的布巾,并没有做什么逾矩的动作,只是细致地帮她擦拭着头发上的水珠,然后是脖颈、肩膀。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又像是在安抚一把刚刚饮过血的利龋
阮拂云感受着那布巾的摩擦,感受着他指尖偶尔触碰到肌肤时的滚烫温度,眼眶突然红了。
“十郎……”她声音哽咽,带着一丝崩溃的前兆,“我怕。”
“怕什么?”赵十郎将她拥入怀中,让她靠在自己胸口。
“那个标志……那个黑莲花。”阮拂云抓着他的衣襟,指节发白,“那不是普通的邪教。它疆往生极乐’。”
“三年前,听风楼就是查到了他们,才被一夜灭门的。”
阮拂云的身体颤抖得厉害,那是一种深植入骨髓的恐惧。
“他们不是人。他们是虫子。”
“那些高官、将领、甚至皇亲国戚,表面上看着正常,其实脑子里早就被吃空了。他们保留着记忆,保留着武功,但没有痛觉,没有感情,只听命于那个‘母体’。”
“我们斗不过他们的……十郎,那是怪物。”
她抬起头,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她是真的怕了。
她不怕死,但她怕赵十郎死,怕这个刚刚给了她一个家的男人,被卷进那个深不见底的黑色漩涡里。
赵十郎静静地听着。
他没有表现出震惊,也没有表现出恐惧。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阮拂云光洁的后背,动作有节奏地拍打着,就像是在哄孩子,又像是在给刀剑淬火。
“虫子?”赵十郎轻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轻蔑,“那就用杀虫剂。”
他捧起阮拂云的脸,直视着她的泪眼,拇指粗鲁地擦去她的眼泪。
“七嫂,你记住了。”
“管他是人是鬼,是神是魔。只要敢动我的家人,我就把他们的‘极乐世界’炸成十八层地狱。”
“听风楼没了,以后,我就是你的眼。”
赵十郎抓起她的手,按在自己腰间的“真理”手枪上,那是钢铁的触感,冰冷而坚硬。
“我还是你的刀。只要这把枪还在,这世上就没有什么东西是杀不死的。”
阮拂云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明明是那么狂妄的话,从他嘴里出来,却让人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心安。
仿佛只要有他在,塌下来都能当被子盖,地裂开来他能给填上。
“十郎……”
阮拂云眼中的恐惧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如火般燃烧的情意。
她突然伸出手,勾住了赵十郎的脖子,主动凑上去,献上了一个带着泪水咸味、却热烈到绝望的吻。
“要我……”她在唇齿间呢喃,声音软得像一滩水,“让我知道……我还活着。”
舱外的雨声似乎远去了。
这一刻,在这个风雨飘摇的江面上,在这条孤舟的狭船舱里,两颗心彻底交融在一起。
……
不知过了多久。
雨终于停了。
阮拂云蜷缩在软裘里沉沉睡去,眼角的泪痕未干,像只终于找到了窝的猫。
赵十郎披着外衣,轻手轻脚地走到窗边,推开了一条缝隙。
一股冷风灌了进来,带着湿冷的水汽。
并没有放晴。
江面上,不知何时升起了一层厚重的、白得有些诡异的雾气。
这雾气浓得化不开,像是实体的墙,将船队的前路彻底封死。
能见度不足十米。
而就在那迷雾深处,隐隐约约传来一阵阵类似于刚才那尸傀发出的低吼声。
“吼——呜——”
声音此起彼伏,四面八方都是,听起来……不下百个。
赵十郎握着窗棂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看来,这回家的路,不好走啊。
这帮“往生极乐”的脏东西,是打算在这江面上,给他来个瓮中捉鳖?跟他玩恐怖片?
“呵。”
赵十郎嘴角勾起一抹狰狞的冷笑。
他从怀里掏出那两颗新的铁核桃,在手里盘得咔咔作响,节奏快得像暴雨前的鼓点。
“鳖?”
“老子是过江龙。”
他猛地关上窗户,转身大步走出船舱,对着守在门口一脸紧张的王二狗低吼道:
“传令神机营!所有火炮,去封盖,装填高爆弹!”
“既然前面有鬼挡路,想跟老子玩聊斋……”
“那就用大炮给老子轰出一条阳关道!把这恐怖片,给我改成灾难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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