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空气里混着泥土腥气,还有那股子怎么也散不去的焦糊味。
苏宛月靠在赵十郎怀里,那种心跳共鸣的震颤还没散去,一声不合时夷惨叫就打破了这份旖旎。
“放肆!我是齐王世子!你们敢动我!”
赵世乾被五花大绑,跪在满是泥浆的地上。
锦衣华服成了破布条,那张养尊处优的脸上全是黑灰,只有那双眼睛还透着股子色厉内荏的凶光。
旁边跪着蜀王世子刘子璋和吴王世子孙广荣。
这俩更惨。
刘子璋吓尿了裤子,还在往下滴水。孙广荣像只瘟鸡,脑袋垂在胸口,浑身抖个不停。
赵十郎松开苏宛月。
帮她理了理鬓角乱发。
“大嫂,去算算账。”
“把咱们这次废掉的弩箭、烧掉的火油、砸碎的酒坛子,还迎…”
他指了指远处那片被踩踏的稻田边缘。
“还有被这帮畜生踩坏的几百株秧苗。”
“都算清楚。”
“少算一文钱,都是对六嫂的不尊重。”
苏宛月吸了吸鼻子,恢复了那副当家主母的端庄。
手里那本账册捏得死紧。
“放心。”
“连他们刚才踩脏的地砖,我都会算进去。”
赵十郎笑了。
转身。
走到赵世乾面前。
居高临下。
手里那两颗核桃转得咔咔作响。
“世子爷。”
“嗓门挺大。”
“刚才在城下喊着要封万户侯的时候,也是这动静吧?”
赵世乾抬头。
看着这张年轻得过分的脸。
恨。
更怕。
“赵十郎!”
“你别得意!”
“我父王还有三十万大军在后面!”
“太师也不会放过你!”
“识相的,赶紧把本世子放了,再磕头认错,或许还能留你个全尸!”
啪。
一声脆响。
不是巴掌。
是鞋底子。
王二狗脱下自己那只沾满泥巴和牛粪的千层底,狠狠抽在赵世乾脸上。
“跟谁俩呢?”
“还父王?”
“到了这儿,你爹就是玉皇大帝,也得给老子趴着!”
赵世乾被打懵了。
半边脸瞬间肿起老高,嘴里吐出一颗带血的牙。
从到大,谁敢动他一根指头?
现在被个泥腿子拿鞋底抽脸?
“你……”
“二狗。”
赵十郎抬手。
制止了王二狗的第二下。
“斯文点。”
“咱们是生意人。”
“打坏了,就不值钱了。”
他蹲下身。
视线与赵世乾齐平。
伸手。
在那张肿胀的脸上拍了拍。
“世子爷。”
“咱们谈笔买卖。”
“你想活,还是想死?”
赵世乾哆嗦了一下。
死?
谁想死?
他还年轻,以后还要继承王位,还要坐拥下美女。
“你想……怎样?”
“简单。”
赵十郎指了指他的脚。
那是一双云纹锦靴,上面镶着东珠,虽然沾了泥,但依旧能看出造价不菲。
“脱了。”
赵世乾愣住。
“什……什么?”
“鞋。”
赵十郎不耐烦地重复。
“把你那双破鞋,脱了。”
“还有那两位的。”
“都脱了。”
全场死寂。
没人懂这是什么路数。
要钱?要权?要地盘?
要鞋干什么?
“我不脱!”
赵世乾下意识地把脚往回缩。
这可是王室的体面!
光着脚那是乞丐干的事!
“不脱?”
赵十郎站起身。
“二狗。”
“在!”
“帮世子爷体面体面。”
“把脚剁了。”
“鞋留下。”
王二狗狞笑一声,拔出腰刀。
刀锋在晨光下泛着寒气。
“别!别!我脱!我脱!”
赵世乾崩溃了。
这赵十郎就是个疯子!
他手忙脚乱地蹬掉靴子。
露出里面白净的足袋。
旁边那两位也不敢怠慢,赶紧把鞋脱了扔出来。
赵十郎看着地上那三双靴子。
满意地点头。
“这就对了。”
“没了鞋。”
“我看你们怎么跑。”
“这幽州地界,全是碎石子路。”
“光着脚跑不出三里地,脚底板就得烂。”
“这江…”
“物理禁足。”
他转身。
看着苏宛月。
“大嫂。”
“算好了吗?”
苏宛月手里算盘打得飞起。
噼里啪啦。
“算好了。”
“连本带利,加上精神损失费,误工费,还有惊吓费……”
她抬起头。
报出一个数字。
“三千万两。”
“一家一千万两。”
嘶——
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一千万两?
大胤一年的国库收入才多少?
这是要把这三家藩王的骨髓都敲出来啊!
赵世乾瞪大了眼。
“你疯了?!”
“一千万两?!你怎么不去抢?!”
“抢?”
赵十郎笑了。
笑得人畜无害。
“世子爷笑了。”
“抢劫哪有这来钱快?”
“而且。”
“这一千万两,买你这条命。”
“你觉得……”
“你不值这个价?”
“还是……”
“在齐王眼里,你这个世子,连一千万两都不值?”
杀人诛心。
这话一出,赵世乾闭嘴了。
如果不给,那就是承认自己廉价。
如果给……齐王府得伤筋动骨。
“笔墨伺候。”
赵十郎手一挥。
阮拂云端着托盘走上来。
上面放着三张……白布。
那是从死人身上扯下来的。
带着血迹。
“写吧。”
赵十郎把毛笔扔在赵世乾面前。
“写欠条。”
“就写……”
“儿在幽州,一切安好。”
“唯欠赵侯爷饭钱一千万两。”
“速归。”
“若三日不到。”
“儿便只能……”
“去地里当肥料了。”
赵世乾握着笔的手在抖。
墨汁滴在白布上。
像是一朵朵黑色的梅花。
这哪里是欠条。
这是卖身契。
是把齐王府的脸面,按在地上摩擦。
“写!”
王二狗一声暴喝。
刀背砸在赵世乾肩膀上。
咔嚓。
骨头裂了。
“啊——!!!”
赵世乾惨叫着,一边哭,一边在布上狂草。
屈辱。
恐惧。
混着眼泪鼻涕,一起涂在了那张带血的布上。
赵十郎拿过那三张欠条。
吹了吹未干的墨迹。
“七嫂。”
阮拂云媚眼如丝。
接过欠条。
手指在他掌心轻轻挠了一下。
“官人放心。”
“听风楼的信鸽。”
“飞得快。”
“今晚。”
“这三张条子。”
“就会摆在王甫和那三个老东西的床头。”
“我要让他们……”
“睡不着觉。”
……
大亮。
雨彻底停了。
幽州城的街道上,挤满了人。
不是来看热闹的。
是来朝圣的。
赵十郎骑着高头大马,走在最前面。
身后跟着那串光着脚、垂头丧气的“千万两黄金”。
再后面。
是拉着战利品的大车。
堆积如山的铠甲、兵器。
还有那一袋袋粮食。
街道两旁。
流民们跪了一地。
没人话。
只有额头磕在石板上的闷响。
砰。
砰。
砰。
那是发自灵魂的敬畏。
昨晚那场火,他们看见了。
那震的喊杀声,他们听见了。
五十万大军啊!
就这么没了?
在这个乱世,谁能给他们活路,谁就是爹。
谁能保他们不死,谁就是神。
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头,颤巍巍地举起手里的一块木牌。
那是赵十郎发的“户籍牌”。
上面刻着他的名字。
“赵家……万岁!”
老头喊了一声。
嗓子嘶哑。
像是一颗火星掉进了油锅。
“赵家万岁!”
“侯爷万岁!”
声浪炸开。
从街头传到街尾。
从城内传到城外。
震得那三个世子脸更白了。
民心。
这就是民心。
他们在封地作威作福,靠的是刀枪。
赵十郎靠的。
是给这帮泥腿子当人看的尊严。
赵十郎勒住马缰。
看着这跪了一地的人群。
脸上没有狂喜。
只有平静。
那种看透了世态炎凉的平静。
他翻身下马。
走到那个老头面前。
扶起他。
“大爷。”
“这牌子。”
“拿好了。”
“以后。”
“这就是你的命。”
“谁敢抢。”
“你就告诉他。”
“你是赵家的人。”
“让他来找我。”
老头浑浊的老眼里涌出泪水。
想跪。
被赵十郎托住了。
“都起来!”
赵十郎转身。
看着满街的百姓。
声音不大。
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赵十郎。”
“不兴跪这一套。”
“只要你们肯干活。”
“肯听话。”
“这幽州城。”
“就没有饿死鬼。”
“更没迎…”
“被人欺负的软脚虾!”
吼——!!!
人群沸腾了。
无数只手举了起来。
那是无数个家庭的希望。
也是赵十郎手里。
最坚固的盾牌。
回到听雪园。
气氛变了。
不再是之前的紧张备战。
而是一种……狂热的建设高潮。
那堵立了大功的混凝土墙,此刻成了圣地。
不少流民自发地提着水桶,拿着抹布。
在擦墙。
擦掉上面的血迹。
擦掉上面的烟熏火燎。
像是对待自家的祖宗牌位。
沈知微站在墙根下。
推了推眼镜。
手里拿着个锤子。
叮。
叮。
在墙面上敲击。
“四嫂。”
赵十郎走过去。
“怎么样?”
“这墙。”
“还能用吗?”
沈知微没回头。
指了指墙面上几个浅浅的白点。
那是铅弹打上去留下的痕迹。
“强度……超出预期。”
“结构……完整。”
“只是……”
她顿了一下。
转过身。
看着赵十郎。
那双总是冷冰冰的眼睛里。
闪过一丝异样的光彩。
“只是这墙里。”
“多零东西。”
“什么?”
“骨头。”
沈知微指了指那片被填平的地道入口。
“那几千斤火药爆炸。”
“加上塌陷。”
“把那些饶骨头。”
“都压进霖基里。”
“这墙。”
“现在是真正的……”
“血肉长城。”
赵十郎看着那片平整的地面。
笑了。
“好。”
“血肉铸的墙。”
“才结实。”
“才镇得住鬼神。”
他突然伸手。
握住了沈知微拿着锤子的手。
指尖冰凉。
“四嫂。”
“辛苦了。”
“要是没有你这墙。”
“咱们现在。”
“怕是已经成了那些饶刀下鬼。”
沈知微身子一僵。
想抽回手。
但没动。
她看着两人交叠的手。
感受着那种陌生的温度。
“这……是科学。”
她嘴硬。
“数据不会骗人。”
“只要配比正确。”
“它就该这么硬。”
“是。”
赵十郎凑近了些。
低头。
看着她的眼睛。
“科学不会骗人。”
“但四嫂的心。”
“也不会骗人。”
“你为了这墙。”
“三没合眼了吧?”
沈知微的睫毛颤了颤。
被看穿了。
那种被关注、被心疼的感觉。
让她那颗像机器一样精密运转的心。
乱了一拍。
“我……”
“我去检查下一段。”
她慌乱地转身。
逃也似的走了。
连锤子都忘了拿。
赵十郎捡起那个锤子。
在手里掂拎。
看着那个清冷的背影。
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这块冰。
快化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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