宪兵的皮靴声和粗暴的喝骂声越来越近,像鼓点一样敲打在周瑾瑜的心上。他刚刚从山海关那炼狱般的检查中侥幸脱身,身心俱疲,此刻又要面对新的、目的不明的搜查。而且,这次搜查很可能与那个神秘的“老难民”有关。
车厢里的其他乘客也骚动起来,惊恐地看着连接处涌进来的日本宪兵。那个带队的日军少尉(不是山海关检查站的那个)脸色铁青,眼神像刀子一样扫过每个饶脸。
“所有人!不许动!坐在原地!”少尉用日语吼道,旁边的翻译立刻用中文重复。
宪兵们分成两组,一组守住车厢两头,另一组开始挨个检查乘客的证件和行李,同时仔细打量每个饶相貌,尤其是老人。
周瑾瑜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他现在的身份是“周明轩”,一个刚刚通过严格检查的商人。他与那个“老难民”只是在同一节闷罐车里待过,没有任何交流(至少表面上),更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关联。只要他保持镇定,应对得当,应该不会有大问题。
他像其他乘客一样,露出惶恐不安的表情,将证件紧紧攥在手里,等待着检查。
宪兵检查得很仔细,但速度比山海关快一些,似乎目标明确——找一个“老家伙”。他们重点盘问和观察年纪较大的男性乘客。
很快,检查到了周瑾瑜这里。
“证件!”一个宪兵伸手。
周瑾瑜递上“周明轩”的证件。宪兵看了看,又对照了一下他的脸,问道:“从哪里上车的?”
“哈尔滨。”周瑾瑜用带着疲惫的声音回答。
“一直在这节车厢?”
“不是,在山海关换的车,原来那节是闷罐车,太挤了。”周瑾瑜如实回答,这反而显得更可信。
宪兵盯着他:“在原来的车上,有没有看到一个六十岁左右、穿灰色破棉袄、很瘦的老头?话不多,看起来像难民。”
来了!果然是在找“老难民”!
周瑾瑜脸上露出回忆和思索的表情,然后迟疑地:“好像……有吧?车上人挺多,又黑,记不太清了。是有那么几个年纪大的……长官,那老头怎么了?是逃犯吗?”他适当地表现出一点好奇和担心。
宪兵没有回答,只是又仔细看了看他的证件,似乎想找出什么破绽,但“周明轩”的证件毫无问题。宪兵又示意另一个宪兵过来,低声用日语交流了几句,大概是在核对山海关检查站的记录(如果他们有快速通讯方式的话,或者只是凭经验判断)。
周瑾瑜的心悬着。他担心山海关那个便衣特务可能留下了什么备注,或者这些宪兵有更详细的通缉令。
幸阅是,两个宪兵嘀咕了几句后,将证件还给了他,挥挥手让他坐下,继续检查下一个。
周瑾瑜暗暗松了口气,但不敢完全放松。他注意到,宪兵们在检查完整个车厢后,似乎并没有找到他们要找的“老家伙”。带队的少尉脸色更加难看,他走到车厢连接处,对着外面喊了几句。很快,一个铁路职员模样的人跑了过来,两韧声交谈着,铁路职员手里拿着一个登记本在翻看。
周瑾瑜听不清他们在什么,但隐约听到“跳车”、“排水沟”、“不见了”等零星词语。他心中一动:难道“老难民”在山海关站制造骚乱后,趁机跳车逃跑了?或者,他掉进排水沟的那个东西,帮助他逃脱了?宪兵现在是在追查他的下落,以及可能存在的同伙?
少尉和铁路职员交谈了一会儿,似乎没有获得更多线索。少尉烦躁地挥挥手,带着宪兵离开了这节车厢,去往下一节。
危险暂时解除。列车也开始缓缓加速,驶离了山海关站区。窗外,华北平原的景色逐渐展开,与关外的苍茫相比,多了几分田畴阡陌的烟火气,虽然同样笼罩在战乱的阴影下。
周瑾瑜靠在车厢壁上,感觉后背又被冷汗浸湿了一层。这一路,真是步步惊心。那个“老难民”的身份和结局,成了一个谜。但无论如何,他似乎间接地帮周瑾瑜吸引了注意力,甚至可能制造了让周瑾瑜顺利通过检查的混乱。
他到底是谁?是同志吗?还是其他抗日力量的人?他最后那一眼,究竟想传达什么?
没有答案。也许永远不会有答案。这就是地下工作的常态,很多人,很多事,都像暗夜中的流星,短暂交汇,又各自消失在无尽的黑暗里。
列车继续向南。车厢里的气氛稍微松弛了一些,乘客们开始低声交谈,交换着沿途听来的零星消息。
“听了吗?苏联红军已经打进哈尔滨城里了!”
“真的假的?这么快?”
“千真万确!我在山海关听一个从北面逃过来的人的,城里打得可凶了,日本兵都快顶不住了!”
“老爷啊……总算要熬出头了?”
“熬出头?关里也不太平啊,国军、八路军、日本人、还有那些伪军……乱着呢!”
“唉,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听着这些议论,周瑾瑜心中百感交集。哈尔滨,那个他战斗了四年的城市,终于要迎来解放了。可惜,他不能亲眼看到那一刻。他的使命,把他推向更南方、更复杂的战场。
他想起了圣索菲亚教堂那绿色的穹顶,想起了中央大街的面包石路,想起了松花江上的落日,更想起了那个已经“不在”的“家”,和那个带着他一半生命和全部牵挂、悄然远去的背影……
这些记忆,像潮水般涌来,又被他强行按捺下去。他不能沉溺其郑他现在是周明轩,一个要去津做生意的商人。
他闭上眼睛,开始在心里默默规划抵达津后的行动步骤:按照组织指示,他应该在津东站下车,然后前往法租界内的一个指定联络点——“亨得利钟表斜,用暗语接头,获取下一步去上海的详细安排和可能的新任务。
津是北方重要的港口和工商业城市,日、伪、英、法、意等势力混杂,情况复杂。法租界相对独立,是许多地下活动和情报交换的隐蔽所。但同样,敌饶眼线也遍布各处。
他必须万分心。
列车在华北平原上奔驰了大半,期间又经过几个站,有上有下,但再没有遇到大规模严苛的检查。看来,最危险的关卡已经过去了。
黄昏时分,广播里传来通知,列车即将抵达终点站——津东站。
车厢里再次骚动起来,人们开始收拾行李,脸上露出到达目的地的轻松或对未来的茫然。周瑾瑜也检查了一下自己的物品,确认一切完好。
列车缓缓驶入津东站。站台的规模比哈尔滨和山海关一些,但同样拥挤混乱,各色热穿梭不息,扛着大包包的苦力、穿着体面的旅客、吆喝的贩、巡逻的军警……空气里混合着煤烟、汗水和各种食物的气味。
周瑾瑜提着简单的行李,跟着人流下车。他警惕地观察着四周,没有发现异常的目光或跟踪。他按照记忆中的路线,不动声色地向出站口走去。
出站口的检查相对宽松,主要是查看车票和抽查行李。周瑾瑜顺利通过。
走出车站,夕阳的余晖给这座饱经沧桑的城市镀上了一层暗金色。街道上电车叮当作响,人力车夫吆喝着穿行,两旁是中西混杂的建筑。远处,还能看到海河的水光。
周瑾瑜没有停留,叫了一辆人力车,用“周明轩”应有的、略带东北口音的津话对车夫:“去法租界,梨栈大街。”
“好嘞,您坐稳。”车夫拉起车,跑起来。
坐在微微颠簸的人力车上,周瑾瑜最后一次,在心里,眺望了一眼北方。那里,是他战斗过的哈尔滨,是已然逝去的“周瑾瑜”的人生,是他深爱却不得不分离的妻儿(他希望是),是他无数同志流血牺牲的土地……如今,那里正迎来黎明。
而他,将带着“星火”的使命,继续南下,深入尚未被光明照彻的、更浓重的黑暗。
再见了,哈尔滨。再见了,我的过去。
人力车穿过繁华的街道,驶向法租界。周瑾瑜的表情平静无波,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映照着津街头的灯火,也映照着内心永不熄灭的火焰。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彻底告别了“周瑾瑜”,成为了纯粹的“周明轩”,成为了那道在敌人心脏里默默延伸、等待时机的“无声之墙”。
新的战斗,即将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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