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瑾瑜回到公寓时,已经是上午十点多。他推开门的动作和平日一样,但眼神在进门的一刹那,就迅速扫过客厅的窗户——窗帘拉开的角度、窗外街道的视野,以及顾婉茹所在的位置。
顾婉茹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杂志,但她的目光并没有落在书页上,而是有些失神地望着前方。听到开门声,她猛地回过神,看到是周瑾瑜,立刻站起身,眼中闪过如释重负的急切,但随即又被他眼神中无声的示意压了下去。
“回来了?”她迎上前,声音尽量保持平稳,接过他脱下的军帽和大衣,挂在衣帽架上,动作自然流畅,如同任何一个等待丈夫归家的妻子。
“嗯。”周瑾瑜应了一声,走到沙发边坐下,揉了揉眉心,显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这既是表演给可能存在的监听者看,也多少有些真实。刚才在特高课那一个多时的神经紧绷,消耗巨大。
顾婉茹给他倒了杯温水,在他身边坐下,用眼神无声地询问。
周瑾瑜喝了口水,用正常音量,带着些许抱怨和无奈的语气道:“清水大尉问得很细,把野寺君留下的草稿和我核对过的清单,几乎逐字逐句地对了一遍。还好我笔记做得清楚,没什么纰漏。”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但依旧在“正常交谈”的范围内,“不过,他最后提起了你,野寺夫人那边,让你有空可以去看看,但也最近城里不太平,让你……尽量少出门,注意安全。”
顾婉茹的心猛地一跳。她听懂了周瑾瑜的暗示:清水不仅提到了她,还发出了“尽量少出门”的警告,这几乎等同于软禁的预告。她脸上露出适当的担忧和一丝被关心的赧然:“大尉费心了。我……我本来是想去看看美智子的,既然大尉这么,那我这两就先不去了,打个电话问候一下吧。”
“嗯,这样也好。”周瑾瑜点点头,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我有点饿了,早上没怎么吃东西。家里还有挂面吗?下点面吧,简单吃点。”
“有,我去做。”顾婉茹会意,起身走向厨房。厨房位于公寓内侧,远离临街的窗户,而且有抽油烟机和煮水的声音作为掩护,是相对安全的交谈地点。
周瑾瑜也跟了过去,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顾婉茹点火、烧水、准备碗筷。哗哗的水声和逐渐响起的火焰呼呼声,掩盖了他们压低到极致的交谈。
“情况比预想的糟。”周瑾瑜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嘴唇翕动的幅度极,“清水没有找到我工作上的破绽,但他的怀疑没有消除,反而更重了。他最后那些话,是在警告我们,你已经被重点监控了。我回来时观察了,楼下和街对面至少多了两处固定监视点,可能还有流动哨。”
顾婉茹往锅里下面条的手微微一顿,但很快恢复。“图书馆……”她同样用极低的声音问,这是她最担心的一环。
“他特意问了,还命令手下详查你在图书馆的一举一动。”周瑾瑜眼神凝重,“虽然你当时很心,用的是常规的‘死信箱’传递方式,取件过程也做了掩护,但特高课如果铁了心要查,图书馆的管理员、当时在场的读者,甚至你翻过的书、停留的位置……都可能被盘问。风险很大。”
顾婉茹感到一阵寒意。她自认为在图书馆的行动已经足够谨慎:提前预约那本《源氏物语》,在阅览室角落的固定位置阅读,将包放在桌上,借去洗手间的机会将包内暗藏的胶卷放入指定书架底层那本厚重的《满洲地质概览》的书脊夹层,整个过程没有与任何人发生不必要的接触,取走作为确认信号的棉纸时也极其自然。但正如周瑾瑜所,如果清水动用大量人力进行地毯式排查,难保不会有人记得一个在特定时间、出现在特定位置的军官太太。尤其是,她取走棉纸的动作,万一被某个有心人(也许是清水安插的眼线)看到并报告……
“那我们怎么办?”顾婉茹将面条捞进碗里,撒上葱花,淋上一点酱油和猪油,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干,“‘原地待命’的指令还没变,但清水这样盯着,我怎么‘待命’?万一他查到了图书馆的线索……”
“指令没变,我们就不能擅自行动,否则更会引起怀疑,打乱上级的整体安排。”周瑾瑜冷静地分析,但语速很快,“但我们必须做好最坏的准备,为你的撤离创造机会。清水的直觉很可怕,他不会等太久。我估计,图书馆的调查一两内就会有初步结果。如果结果对他不利,或者即使没有结果但他耐心耗尽,他可能会直接对你采取行动,比如以‘协助调查’或‘保护’为名,把你‘请’到特高课去。一旦进去,就麻烦了。”
顾婉茹将面碗端给他,自己也盛了一碗。两人就在厨房的桌子旁坐下,看似在安静地吃面,实则大脑都在高速运转。
“所以,我们要在指令到来之前,或者清水动手之前,为你准备好一切,并且制造一个……合理的、短暂的‘窗口’。”周瑾瑜吃了一口面,继续道,“首先,是继续销毁不必要的痕迹。我下午会去司令部,利用办公室的碎纸机,处理掉一些早期的、不涉及核心但可能引起关联怀疑的私人笔记和往来信件。家里的,你也要再仔细清理一遍,任何带有个人笔迹、特殊记号、或者可能解读出密码含义的东西,全部用火盆烧掉,灰烬倒进马桶冲走。记住,烧的时候要分批,开窗通风,避免浓烟引起注意。”
“我明白。”顾婉茹点头。他们之前已经销毁过一批,但显然还不够彻底。
“其次,是应急物品的分散隐藏和随身准备。”周瑾瑜放下筷子,声音压得更低,“我给你的那个铁皮盒子里的东西,不能都放在一起。证件、钱、武器、工具,要分开藏在家里的不同地方,甚至可以考虑藏在公寓楼公共区域某个只有你知道的隐蔽角落。同时,你要准备一个随时可以拎起来就走的包,里面放一套不起眼的便服(不能是旗袍或显眼的洋装)、一双便于行走的布鞋、少量现金、一份最常用的假证件、以及那支‘柯尔特’袖珍手枪和备用弹迹这个包要放在触手可及但又不易被偶然发现的地方,比如衣柜深处用旧衣服盖着。”
顾婉茹认真记下。这些都是保命的细节。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周瑾瑜看着她,“我们需要一个合理的、让你能够短暂脱离监视的‘理由’。这个理由必须自然,符合你‘周夫人’的身份,而且最好能让我也在场,或者有合理的解释。”
顾婉茹思索着。突然生病?但生病通常是在家休养,反而更难出门。回娘家或探亲?他们伪造的背景中,顾婉茹的“娘家”在关内,路途遥远,不符合常理。参加太太们的聚会?但清水已经警告她少出门,频繁聚会反而可疑……
“野寺夫人。”顾婉茹忽然低声,“美智子。她刚刚丧夫,情绪崩溃,作为她最好的朋友,我接到她悲痛欲绝的电话,前去陪伴安慰,甚至可能因为担心她做傻事而需要临时留宿一夜……这个理由,是否足够紧急和合理?而且,去的是同为军官家属的公寓,监视难度会相对增加,如果操作得当,或许能制造一点混乱和机会。”
周瑾瑜眼睛一亮。这确实是一个不错的切入点。利用敌人内部的悲剧和人际关系,来制造掩护。风险在于,野寺夫人本身可能也处于特高课的监视之下,而且她的情绪不稳定,难以预测。但比起其他方案,这已经是目前能想到的比较可行的办法了。
“可以作为一个备选方案。”周瑾瑜谨慎地,“但需要时机。不能我们主动去,必须是她‘需要’你。而且,就算去了,如何在她公寓里摆脱可能的监视,并成功脱身前往撤离点,还需要更周密的计划。这需要外部接应,而我们目前没有接到相关指令。”
两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计划再周密,没有上级的接应和撤离通道的确认,一切都是空中楼阁。他们现在就像被困在玻璃罩里的鸟,能看到外面的空,却找不到飞出去的路。
“电台……”顾婉茹想起了那个最后的工具。
“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周瑾瑜摇头,“电台一开机,信号就可能被特高课的侦测车捕捉到大致范围,风险太高。而且,我们不确定上级现在是否在监听这个备用频率。除非……我们收到了明确的危机预警,或者清水已经动手,我们别无选择。”
吃完面,两人收拾了碗筷。周瑾瑜换上便服,对顾婉茹:“我下午去司令部处理些文件,正常时间下班回来。你在家,按我们的,仔细清理。记住,动作要自然,就像日常打扫一样。”
“好。”顾婉茹点头,目送他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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