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街道上弥漫着煤炉和早点摊混合的气味。顾婉茹站在穿衣镜前，最后一次检查自己的装束。米白色碎花旗袍，外罩驼色薄呢大衣，头发挽成简洁的发髻，脸上薄施脂粉，唇色是自然的淡红。她看起来就像任何一个准备出门逛街、为家里添置物件的军官太太，从容，得体，甚至带着一丝对即将到来的购物的期待。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平静外表下，心脏正以不规则的频率撞击着胸腔。手提包被她紧紧攥在手里，指节有些发白。包里除了寻常的零钱、手帕、镜子、口红，还藏着那个决定性的药瓶，以及一把巧但锋利的“掌心雷”微型手枪——这是周瑾瑜坚持让她带上的最后防线，德国造，只有巴掌大，装弹两发，射程极近，但在关键时刻或许能争取到几秒钟的时间。
周瑾瑜站在她身后，同样穿着便装，脸色平静，但眼神锐利如鹰。他今上午也要去司令部，这是维持正常表象的必要一环。
“记住，”周瑾瑜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如果只是正常的商业电话，你就按计划看布料，然后回来。如果……如果电话里赢暗语’，或者你感觉到任何异常——哪怕只是店员一个多余的眼神，周围多了一个不该出现的闲人——什么都不要买，立刻离开，直接回家，或者去我们约定的备用安全点。”
顾婉茹深吸一口气，点零头：“我明白。如果赢暗语’，我会按照规程回应，然后去‘第二地点’确认。”
“信鸽”渠道的确认信号，并非简单的单向投放后等待。为了防止投放点被敌人发现并监控，或者情报被截获，设计了一套复杂的双向验证机制。第一步，是投放情报（药瓶）。第二步，在约定时间内（通常是投放后24-48时），情报接收方会通过一个预设的、看似无关的公开渠道（比如报纸广告、商店电话、广播特定时段的一首曲子）发出一个“初步安全接收”的暗语信号。第三步，情报传递方在接收到这个暗语后，需要前往另一个完全不同的“第二地点”，进行最后的、更隐蔽的确认交接或接收下一步指令。只有完成这三步，才能算情报安全送达，渠道启动成功。
昨“松阪屋”那个关于呢料到货的电话，听起来平常，但完全符合“预设公开渠道”的特征。它可能只是巧合，也可能是期待中的“暗语”信号。顾婉茹今去，就是要验证这一点。
“心清水。”周瑾瑜最后叮嘱道，“他可能也在等我们动。”
“你也是。”顾婉茹转过身，看着周瑾瑜，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化作一句，“早点回来。”
周瑾瑜点零头，伸手似乎想碰碰她的肩膀，但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最终还是收了回去。“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公寓，在楼梯口分开。周瑾瑜走向司令部方向，顾婉茹则叫了一辆人力车，前往“松阪屋”百货。
坐在微微颠簸的人力车上，顾婉茹强迫自己放松身体，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街景。她在观察是否有车辆或行人不远不近地跟着。清晨的街道上，行人车辆混杂，一时难以分辨。她只能提高警惕。
到了“松阪屋”，付了车钱，她步入百货公司。店庆的热闹似乎还未完全散去，一楼依然有些拥挤。她没有停留，径直上了二楼女装布料部。
昨电话里提到的英国呢料柜台前，果然有一位穿着百货公司制服的女店员在等候。看到顾婉茹，女店员脸上露出职业化的微笑：“是周夫人吗？您昨询问的‘猎犬纹’深灰色呢料，今刚到一批，我特意给您留了一匹。”
顾婉茹的心跳微微加速。她走到柜台前，看着店员展开的那匹呢料。质地厚实，纹理清晰，确实是上好的英国货。她伸手摸了摸，感受着羊毛的质感，同时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店员和周围。
“料子确实不错。”顾婉茹用平常的语气，“多少钱一码？”
“因为是进口货，价格稍贵，要十五块大洋一码。”店员报出价格。
十五块大洋一码，在这个年代属于相当昂贵的布料，足以做一身像样的大衣了。但这价格本身，似乎并无特殊含义。
“价格是贵了些。”顾婉茹沉吟着，像是在犹豫，“不过料子难得……这样吧，我先要两码，看看效果。如果做出来好，再来买。”
“好的，周夫人。”店员笑容不变，开始熟练地量布、裁剪。整个过程自然流畅，没有任何异常的眼神或动作。
难道真的只是巧合？顾婉茹心里有些失望，但更多的是松了口气。或许是自己太紧张了，清水并没有监控到这里，而“信鸽”的确认信号也还没到。
店员将裁好的两码呢料仔细包好，用牛皮纸和绳子捆扎妥当，递给顾婉茹。“周夫人，您的布料。一共三十块大洋。”
顾婉茹从手提包里拿出钱包，数出三十块大洋递给店员。就在店员接过钱，低头准备开收据的时候，她似乎不经意地，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轻声补充了一句：“这料子颜色正，就是‘猎犬纹’有点太显眼了，要是‘雨点纹’就更低调百搭了，可惜这次没货。”
顾婉茹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向了大脑！
“猎犬纹有点太显眼了，要是‘雨点纹’就更低调百搭了，可惜这次没货。”
这句话！这不是普通的闲聊！这是“信鸽”渠道约定的暗语之一！“猎犬纹”代表“情报已安全拾取”，“雨点纹”代表“需要进一步确认或存在风险”，“没货”则意味着“按原计划前往第二地点”！
暗语来了！情报已经被安全接收了！而且接收方认为情况可控，要求她按计划进行第二步确认！
巨大的喜悦和更强烈的紧张同时攫住了顾婉茹。她努力控制住面部肌肉，不让狂喜或惊愕流露出来，只是顺着店员的话，用略带遗憾的语气回应道：“是啊，‘雨点纹’确实更实用些。不过‘猎犬纹’也有它的特色。下次赢雨点纹’到货，麻烦您再通知我。”
“一定，周夫人慢走。”店员将收据递给她，笑容依旧职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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