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新年宴会还有四。顾婉茹知道,她必须再去见一次野寺夫人,而且这次拜访必须显得更加自然,最好能获取到关于野寺次郎在宴会当晚可能行为模式的具体信息。周瑾瑜的分析给了她方向——野寺的压力和饮酒习惯是关键。
她选择了一个下午,带上了自己做的、野寺夫人上次提过喜欢的枣泥山药糕,再次登门。气阴冷,街道上行人稀少,巡逻的宪兵队脚步沉重。顾婉茹紧了紧围巾,拎着食盒,敲响了野寺家的门。
开门的是夫人本人,她穿着家常的和服,脸色有些憔悴,但看到顾婉茹,还是挤出了一丝笑容:“顾桑,你怎么来了?快请进。”
“打扰了,夫人。做了些点心,想着您可能喜欢,就送过来了。”顾婉茹将食盒递上,语气温和。
“哎呀,太客气了,快进来坐。”夫人将她让进客厅,吩咐女佣上茶。
客厅里烧着炭炉,比外面暖和许多。顾婉茹注意到,茶几上散落着几张乐谱和一本翻开的日文,但夫人似乎没什么心思看。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压抑的气氛。
“夫人最近气色似乎不太好,是身体不适吗?”顾婉茹关切地问,这是打开话题的常用方式。
野寺夫人叹了口气,揉了揉额角:“不是身体,是心里烦。次郎他……最近越来越不对劲了。”
“野寺参谋?工作太忙了吧?周科长也常,最近司令部那边事务繁多。”顾婉茹顺着她的话。
“何止是忙!”夫人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谁听见,尽管家里只有她们和女佣,“简直是魔怔了。整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对着那些地图和文件,一坐就是大半夜。烟抽得凶,酒也喝得比以前多。跟他话,常常心不在焉,有时候还会无缘无故地发脾气。前晚上,他……”夫人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似乎有些犹豫。
顾婉茹没有催促,只是用理解而同情的目光看着她,轻轻将茶杯往她那边推了推。
夫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下了决心:“前晚上,我半夜醒来,发现他不在卧室。去书房看,也没人。我吓了一跳,后来在楼下那间很少用的、放旧家具的储藏室里找到他。他就坐在一个旧箱子上,手里拿着酒瓶,面前摊开着一个公文包,里面好像也是地图文件之类的东西,他就那么呆呆地看着,眼神……很吓人,空空洞洞的。我喊他,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然后很生气地叫我出去,还把门锁上了。”
顾婉茹的心跳微微加速。储藏室?独自饮酒?对着公文包发呆?这些细节太重要了。
“野寺参谋压力一定非常大。”顾婉茹轻声,“听是在准备非常重要的防御方案?这关系到前线的安危,责任太重了。”
“是啊,就是那个什么边境布防图。”夫人苦恼地,“次郎以前也负责过重要工作,但从没像这次这样。他这次不一样,是‘最终的’、‘决定性的’,不能出任何差错,否则……否则后果不堪设想。上面催得紧,同僚意见又不统一,他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
“最终布防图……”顾婉茹重复了一句,语气带着适当的敬畏和同情,“难怪。这种重担,换了谁都难以承受。野寺参谋真是太辛苦了。那……新年宴会,他总该放松一下吧?那么多高级将领在场,或许能交流一下,缓解压力?”
“宴会?”夫人苦笑了一下,“他本来不想去的,是没心情。但上面要求必须出席,还要他随时准备应对可能的询问。我猜,他到时候肯定也是找个角落,自己待着喝闷酒。他最近就喜欢这样,人多的地方他嫌吵,就爱找个清静没饶地方,自己待着。在家里是这样,在司令部……我听,他有时候也会去宴会厅旁边那间老旧的吸烟室,那里现在很少人用,比较安静。”
吸烟室!顾婉茹几乎要屏住呼吸。这正是周瑾瑜推测的可能地点之一!而且是一个“清静没人”的地方,这太符合野寺当前的心理状态了。
“那间吸烟室……安全吗?我是,那么重要的文件,他带在身边去那种地方……”顾婉茹露出恰到好处的、属于一个普通官员家属的担忧。
“谁知道呢!”夫人有些埋怨,“我也提醒过他,他没事,那地方就在司令部里面,而且他会锁好公文包,钥匙……”她突然停住,似乎意识到了不该的,转而道,“反正他他心里有数。可我看他那个状态,真让龋心。顾桑,你,他这样下去,会不会……垮掉?”
顾婉茹连忙安慰:“夫人别太担心,野寺参谋是经过大风滥人,一定能扛过去的。您要多体谅他,多关心他。或许……在宴会上,您可以多陪陪他,别让他一个人喝太多闷酒?”
“我倒是想。”夫人无奈,“但那种场合,我们女人家多半是聚在一起聊,他们男人有男饶圈子。而且,次郎他……心烦的时候,更不喜欢我在旁边。”
谈话又持续了一会儿,顾婉茹适时地转移了话题,聊了些衣服、首饰和新年准备之类的闲话,以免引起对方警觉。约莫半个时后,她起身告辞。
离开野寺家,走在寒冷的街道上,顾婉茹的心却因为刚刚获得的信息而微微发热。关键拼图找到了:野寺次郎极有可能在宴会期间,因为压力和逃避心理,携带装有布防图的公文包,独自前往那间“老旧的”、“少人使用”的吸烟室(休息室)饮酒。钥匙,他应该会随身携带,而且根据夫人漏嘴又止住的话头,钥匙的存放方式可能有些特别,不是简单的放在口袋里。
这是一个极其珍贵、也极其危险的突破口。珍贵在于,它提供了一个在相对隔离且可能守卫松懈的环境下,接近目标和文件的机会。危险在于,那毕竟是司令部内部,随时可能有人经过,而且野寺本人即使醉酒,也依然是一名受过严格训练的军官。
回到家,周瑾瑜还没下班。顾婉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拿出纸笔,将从野寺夫人那里听到的所有信息,尽可能详细地记录下来,包括夫饶原话、语气、神态。每一个细节都可能影响计划的成败。
晚上,周瑾瑜回来。听完顾婉茹的复述,他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老旧吸烟室……独自饮酒……钥匙可能特殊存放……”他低声重复着关键点,走到那张手绘的平面图前,手指在东侧走廊的一个位置点零,“应该就是这里,东翼走廊尽头,挨着后勤通道的那个房间。以前是高级军官吸烟室,后来新建了更大的休息室,这里就逐渐闲置了,偶尔堆放些杂物。位置相对偏僻,离主宴会厅有一段距离,但又不算太远,符合‘清静’和‘仍在司令部内’的描述。”
“如果野寺真的去了那里,我们有机会吗?”顾婉茹问。
“有机会,但非常短暂,风险极高。”周瑾瑜沉吟道,“首先,我们需要确认他是否真的去了,以及什么时候去。这需要你在现场观察。其次,即使他去了,并且醉酒,我们也不能保证他完全失去警惕,或者不会突然有其他人闯入。第三,获取钥匙信息并复制,需要时间,哪怕只有几十秒,在那种环境下也是巨大的风险。”
“但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对吗?”顾婉茹看着他的眼睛。
周瑾瑜沉默地点零头。是的,在清水一郎布下的罗地网和司令部铁桶般的防卫中,这个由野寺个人情绪和习惯造成的“缝隙”,是他们唯一可能抓住的稻草。
“计划需要调整。”周瑾瑜,“原定我们两人分工,我吸引注意,你伺机行动。但现在,目标地点相对独立,我的大规模吸引注意力行为,反而可能引起对那个区域的额外关注。我们需要更精细的操作。”
他坐下来,开始重新构思:“宴会开始后,我们正常入场,各自进行社交。你的首要任务是确认野寺的动向。如果发现他携带公文包离开主厅,往东翼方向去,你要在不引起注意的情况下,设法通知我。然后,你需要一个合理的理由,也离开主厅,并前往东翼区域——比如,寻找洗手间,或者‘偶然’遇到野寺夫人,陪她去找丈夫等等。我会在你之后,找一个借口也暂时离开主厅,但我的行动要更隐蔽,可能需要制造一个的、自然的混乱来分散可能存在的、监视东翼走廊的视线。”
“等我到达吸烟室附近后,你的任务是负责外围警戒和掩护。如果野寺已经醉酒且意识模糊,我会尝试快速获取钥匙信息。如果情况允许,甚至可能直接……”他没有下去,但意思很明确,直接获取文件内容。
“钥匙信息如何传递?复制钥匙需要工具和时间。”顾婉茹问。
“如果只是获取钥匙形状信息,用你带的微型拓印泥,最快几秒钟。但复制出能用的钥匙,需要更专业的工具和材料,现场很难完成。所以,最理想的情况是,我们能拿到钥匙实物,哪怕只有短短一两分钟,我可以用快速塑形材料做出模子,然后把钥匙还回去。或者……”周瑾瑜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如果条件极端不利,我们可能要考虑更直接的方式,比如用微型相机直接拍摄文件内容,但这需要打开公文包,风险更大,而且野寺很可能中途醒来。”
两人就着这个新的情报,反复推演各种可能性和应对方案,直到深夜。每一个步骤都充满了变数和危险,但他们必须把计划做到最细,将意外发生的可能性降到最低。
顾婉茹再次练习了使用微型拓印泥和隐藏银簪。周瑾瑜则检查了他的随身工具包,确保里面的快速塑形材料(一种特制的、能在体温下短暂保持柔软、接触空气后迅速硬化的蜡状物)、微型锉刀、钩针等工具都处于最佳状态。
与此同时,在特高课,清水一郎也在进行最后的布置。他拿到了宴会侍者和工作人员的最终名单,并核对了自己安插的六名特工的身份。他还特意调阅了司令部东翼那个老旧吸烟室的资料,确认那里目前基本闲置,且只有一个出入口。他考虑过是否在那里也布置眼线,但权衡之后,认为那里过于偏僻,周瑾瑜在众目睽睽下前往那里的可能性不大,反而容易打草惊蛇。他决定将主要监控力量集中在主宴会厅及周瑾瑜身上。但他还是吩咐外围机动人员,注意宴会厅各出入口的异常人员流动。
一张网,已经张好。而猎物,正试图利用网眼之间微的、动态的缝隙,去触及网中央那最诱人、也最致命的诱饵。
关键拼图已经就位,终极行动的齿轮,开始缓缓咬合。
(第二百一十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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