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卫北镇抚司的签押房里,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顾乘风坐在那张宽大的黄花梨木公案后,面前堆着的不是卷宗,而是一张张临时绘制、墨迹未干的图表与清单。烛火将他紧锁的眉头映照得愈发深刻,也照亮了他眼中那抹挥之不去的惊疑。
太快了。顺利得……让他心头发毛。
自接到那道“彻查广源,事无巨细”的密旨,顾乘风动用了锦衣卫最精干、最隐秘的力量,以近乎刮地三尺的姿态扑向“广源号”。他预料过会遭遇抵抗,预料过线索中断,预料过各种或明或暗的阻碍。然而,事实却截然相反。
“广源号”的总号、分号、货栈、作坊,像是毫不设防,那些关键的账册、往来的信函、合伙的契约,甚至一些标注着特殊符号的暗账,都以一种近乎“配合”的姿态,被锦衣卫的缇骑们一份份起获、封存、带回。当然,过程中并非毫无波澜,也有掌柜哭嚎阻拦,有伙计试图转移,但那种抵抗,在顾乘风看来,更像是程序化的、不得不做的姿态,缺乏真正破釜沉舟的决心。仿佛“广源号”这艘巨轮的管理者们,早已预料到会有这么一,甚至……提前做好了某种准备?
更让他心惊的是账目本身。其规模之庞大,往来之频繁,涉及地域之广,早已远超一个普通皇商应有的范畴。从南直隶的丝绸、江西的瓷器、浙江的茶叶,到北方的皮毛、药材、牲畜,乃至海外流入的香料、珍宝,“广源号”的触角几乎无所不包。而其资金流向,更是错综复杂到令人目眩。大宗的银钱,通过看似合法的买卖、借贷、合伙入股等形式,在无数个看似毫无关联的商号、钱庄、乃至私人名下流转、拆分、汇聚,最终流向一些模糊的终端。这些终端,有的指向边镇卫所的某些中下层军官,有的指向漕运、盐政衙门的吏,有的指向京城某些不起眼的宅院,甚至还有一部分,流向了几个挂着文雅字号、实则背景成谜的“书院”或“善堂”。
这绝不仅仅是普通的商业往来或官商勾结。这是一张精心编织的、极其庞大的资金网络!其运作手法之隐蔽,环节设计之精巧,让顾乘风这个见惯了贪腐伎俩的锦衣卫头子都感到脊背发凉。它像一只无形的巨手,悄无声息地攫取着大明经济脉络中的养分,再通过复杂管道输送到未知的角落。它是一个巨型的“洗钱”机构,毫不为过!
而顺着这些资金流向的枝蔓稍加探查,牵扯出来的人物,更是让顾乘风头皮发麻。名单上,有闲居京师、靠祖荫度日的勋贵子弟,有在六部、都察院担任闲职或中等职位的官员亲属,有手握实权的地方大员的远房亲戚,甚至还有几位藩王府邸的管事、长史……这些人,单个拎出来或许能量有限,但如此众多、盘根错节地汇聚在一张利益网上,其潜在的影响力,足以在任何一个领域掀起波澜。
顾乘风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他深知,自己手中握着的,已不再仅仅是一桩皇商是否“交通匪类”或“行迹可疑”的案子,而是一个足以引爆整个朝堂,甚至动摇国本的火药桶!皇帝要查“广源号”背后的“神秘势力”,他确实挖出了东西,但这东西……太大了,牵扯太广了!
他提起笔,试图整理出第一阶段的调查报告纲要。笔尖悬在纸上,却久久未能落下。该怎么写?如实禀报“广源号”资金网络之庞大诡异、牵扯人员之众多复杂?那无异于直接将一颗烧红的炭球捧到皇帝面前。皇帝会如何处置?是壮士断腕,掀起一场席卷朝野的大清洗?还是投鼠忌器,最终不了了之?无论哪种,他顾乘风作为具体经办人,都将被架在火上烤。
更要命的是,调查才刚刚开始,真正的核心——那个孙敬修背后是否另有主使?那些流向模糊的巨额资金最终去向何处?“广源号”与辽东、曲先等事的关联证据——这些关键问题,还如同隐藏在浓雾后的冰山,仅仅露出了微不足道的一角。现在就呈报,除了引发恐慌和打草惊蛇,意义何在?
就在顾乘风举棋不定,准备再深挖几条关键线索、至少摸到一点“神秘势力”的影子再做打算时,风暴,却已从另一个方向,以他未曾预料到的速度和力度,骤然袭来。
……
乾清宫东暖阁,药味似乎比往日更浓了些。朱瞻基靠在榻上,面色在烛光下显得愈发苍白透明。他手中拿着一份奏报,是兵部呈上的,言及兵部尚书张本,数日前于值房中突发风疾,倒地不起,虽经太医竭力救治,终究回乏术,已于昨日夜里薨逝。张本虽才干不算顶尖,但勤勉务实,在北疆防务、尤其是推动开平等卫所内迁事宜上,也算兢兢业业。他的去世,让本就因薛禄之死而略显吃紧的兵部,更显空虚。
朱瞻基放下奏报,无声地叹了口气。张本之后,谁可接掌兵部?杨士奇推荐的人选,能放心吗?北疆的防务,不能再出差错了。
未等他细思,王瑾又捧着一份奏疏,面色凝重地进来:“皇爷,内阁急报,文渊阁大学士、太子少保金幼孜金阁老,病情突然加重,太医言……恐就在旦夕之间了。”
朱瞻基的手指猛地一颤。金幼孜!这位历经永乐、洪熙、宣德三朝的老臣,虽不如杨士奇、杨荣那般锋芒毕露,但学问渊博,性情敦厚,是朝中难得的调和与稳定力量。他的病危,对于正处多事之秋的朝堂而言,无异于又一根支柱的动摇。
一日之内,接连收到重臣病危、去世的消息,朱瞻基只觉得胸口一阵烦闷,咳嗽又忍不住涌了上来。王瑾连忙递上参汤,却被他推开。
“多事之秋,不假年……”朱瞻基喃喃道,疲惫地闭上眼。张本、金幼孜,还有之前去世的薛禄、夏原吉,这些老臣的离去,仿佛在一点点抽空这个帝国的中坚力量,也让他这个子,感到了更深沉的孤独与压力。
然而,坏消息并未结束。
次日清晨,正当朱瞻基强打精神,准备召见杨士奇等人商议兵部尚书继任人选时,通政司送来的奏疏中,赫然夹着几份言辞激烈的弹章。
一份来自都察院某御史,参奏锦衣卫指挥使顾乘风,借彻查“广源号”之机,勾结随行监军内官(皇帝为防锦衣卫独断,特派了内官随行监督),对“广源号”各地商号、作坊进行敲诈勒索,强索贿赂,稍有不从便肆意抓捕掌柜、伙计,严刑拷打,致使京师及数地“广源号”相关产业被迫停业,商旅不通,民怨隐隐。
另一份则来自刑科给事中,弹劾锦衣卫近年来多行不法,尤其在京师之外,常以缉捕盗匪、清查逆党为名,罗织罪名,枉杀无辜百姓,侵夺民产,搞得地方上鸡犬不宁,请求皇帝下旨彻查锦衣卫风纪,以平民愤。
这两份奏疏,如同两把淬毒的匕首,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正值皇帝倚重锦衣卫调查“广源号”的敏感时刻,且张本新丧、金幼孜病危,朝局本就暗流涌动。弹劾的罪名,又直指锦衣卫最易惹人非议的“贪暴”与“滥权”,极易引发文官集团的共鸣。
朱瞻基看着这些奏疏,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当然不信顾乘风会如此短视和愚蠢,在自己严旨彻查的要案上公然索贿。这分明是反击!是“广源号”背后那张庞大利益网感受到威胁后,发动的第一波反扑!试图用“锦衣卫不法”这个更吸引眼球、也更容易激起朝野公愤的议题,来搅浑水,转移视线,甚至逼迫他叫停对“广源号”的调查!
“好快的反应……好狠的招式!”朱瞻基心中冷笑。他几乎能想象,此刻有多少与“广源号”有利益勾连的官员,正在暗中串联,鼓动言官,酝酿着更多的弹劾风暴。
然而,没等朱瞻基对这两份弹章做出批复,更大的乱子,已从宫墙之外蔓延开来。
由于锦衣卫的全面介入和封查,“广源号”分布在直隶、山东、南直隶等地的诸多作坊、货栈、商铺,或是主动停业整顿,或是被勒令配合调查,几乎陷入了全面停顿。数以万计依靠“广源号”产业为生的工匠、伙计、力夫、贩夫走卒,一夜之间失去了生计。
起初只是零星的不满与骚动,但很快,随着停工范围扩大,时间推移,越来越多的人聚集在被封的商号、作坊外,从询问工钱、讨要法,逐渐演变成规模的抗议和骚乱。地方官府弹压不及,消息如同雪片般飞向京城。
“广源号”涉及的产业太广了,从纺织到陶瓷,从榨油到酿造,从车马运输到码头搬运……它的突然停滞,不仅直接导致大量工人失业,更影响了上下游相关的无数商户、农户的生计。漕运因部分货物积压而延误,市面上的某些日用货物开始短缺、涨价。一股恐慌与不满的情绪,在京畿及周边地区开始悄然蔓延。
朝堂之上,关于此事的争论也骤然激烈起来。户部抱怨税银征收受影响,工部担忧官营作坊的物料供应,顺府和五城兵马司叫苦不迭,称人手不足,难以弹压日益增多的流民与骚动。一些原本中立或对“广源号”无感的官员,也开始觉得锦衣卫如此大动干戈,搞得民生凋敝、社会不稳,是否有些过火了?
弹劾锦衣卫的奏疏开始增多,虽然大多还是集中在“贪暴”“扰民”等老生常谈的罪名上,但声势已然不同。甚至开始有零星的奏疏,委婉地提出,“广源号”乃朝廷特许皇商,历年纳税、供奉有功,即便有些许不法,也当循律法审慎处置,不宜如此兴师动众,波及无辜商民,动摇社稷根本。
压力,如同不断上涨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向乾清宫,涌向病榻上的朱瞻基,也涌向具体负责此案的顾乘风。
顾乘风此刻坐在北镇抚司,听着下属汇报各地因“广源号”停工而引发的混乱,以及朝中日益高涨的“请罢锦衣卫酷吏,以安民心”的呼声,脸色铁青。他面前摊开的,是初步整理出的、触目惊心的“广源号”利益网络图,而耳边充斥的,却是要求他停手、甚至追究他责任的喧嚣。
他知道,自己陷入了对方精心设计的泥潭。对方没有在账目证据上硬抗,而是避其锋芒,利用“广源号”庞大的产业规模和雇佣人数,直接掀起了民乱和社会动荡,再通过朝中的代言人,将矛头指向执行调查的锦衣卫。这一手“围魏救赵”,既毒辣又有效。皇帝可以不在乎几个官员的贪腐,但不能不在乎京畿地区的稳定,不能不在乎“动摇社稷根本”的大帽子。
“好一个以民为盾!好一个挟众逼宫!”顾乘风咬牙切齿。他仿佛看到了“广源号”背后那张巨网的主人,正躲在暗处,冷笑着欣赏他顾乘风,乃至皇帝朱瞻基,如何在这民怨与朝议的滔浊浪中挣扎。
乾清宫里,朱瞻基剧烈地咳嗽着,王瑾在一旁焦急地抚着他的背。御案上,一边是顾乘风刚刚秘密送入的、关于“广源号”资金网络骇人规模的简短密报,顾乘风终究不敢全部压下,选择了最核心的部分先行密奏。另一边是堆得更高的、要求停止调查、安抚民生的奏疏。
浊浪滔,利刃初试便已卷龋朱瞻基看着那截然不同的两份东西,眼中充满了血丝。他知道,真正的较量,此刻才刚刚开始。对方已经出招,而且是一招接一招,又快又狠。而他,这个病体支离的皇帝,必须在这惊涛骇浪中,稳住船舵,找到破局的关键。是顶着压力,继续深挖,哪怕掀起更大的风浪?还是暂时退让,安抚局面,徐图后计?
他的目光,再次落向那份关于“广源号”庞大资金网络的密报,手指在“书院”“善堂”等模糊的终端名词上重重划过。这些地方……这些资金最终流向的阴影里,到底藏着什么?
“传旨,”朱瞻基的声音嘶哑而冰冷,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令五城兵马司、顺府,全力弹压骚乱,安抚流民,敢有聚众滋事者,严惩不贷!告诉顾乘风,给朕继续查!不要管外面的风雨,给朕往深里挖,往根子上刨!朕倒要看看,是那些蛀虫的嘴硬,还是朕的刀快!至于那些弹章……”他眼中寒光一闪,“留中不发!”
他选择了硬扛。不仅因为帝王的尊严不容挑衅,更因为他从那份密报中,嗅到了远比“官商勾结”“贪墨横斜更危险的气息。那股潜藏在“广源号”庞大躯壳下的“神秘势力”,必须揪出来!为此,哪怕暂时承受朝野非议,哪怕京畿之地稍有动荡,也在所不惜!
风暴,因皇帝的强硬而骤然升级。朝野上下,无数双眼睛都紧张地注视着,这场突如其来的、针对“广源号”的彻查,最终会将大明这艘巨轮,引向何方。而隐藏在风暴眼深处的乐安,以及那张无形巨网的真正主人,此刻又在谋划着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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