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德五年的二月,北地的春寒依旧料峭,但风中已隐隐带来了泥土解冻的湿润气息。二十四日,空澄澈,日色淡金。一场规模盛大、仪仗森严的谒陵队伍,缓缓行出北京德胜门,向着寿山下的长陵迤逦而去。
皇帝朱瞻基奉皇太后张氏,率后宫、宗室、勋戚及文武重臣,前往祭拜仁宗昭皇帝朱高炽的陵寝。这是每年春秋两季的定例,亦是彰显孝道、维系家伦常的重要仪式。然而,今次谒陵,在朝野上下看来,却别有一番深意。
自去岁冬以来,皇帝的身体在精心调养下,似乎有了起色。虽依旧清瘦,咳疾未愈,但已能较常地临朝听政,甚至亲自裁决一些紧要政务。此番谒陵,皇帝坚持奉母后亲往,且仪仗周全,行程从容,在许多人眼中,这无疑是一个强烈的信号——陛下龙体正在康复,对朝局的掌控力也日益增强。尤其是继“定策安南”、“申饬言官”、“铸宣德炉”、“清汰监生”这一连串或刚猛、或精巧的政治运作之后,皇帝此次遵循古礼、彰显孝悌的举动,更被视为一种“文治”姿态的回归,意在冲淡前期的肃杀之气,营造“内外安宁”的祥和景象。
銮驾之内,朱瞻基身着厚重的冕服,正襟危坐。车帘低垂,隔绝了外间的寒风与尘土,也隔绝了大部分喧嚣。张太后坐于其侧,母子二人偶尔低声交谈数语,多是关乎陵寝祭祀的细节,气氛看似融洽。然而,朱瞻基的目光时而掠过帘外流动的景物,那深邃的眼眸中,却并无多少春日的暖意,反而沉淀着一种难以化开的疲惫与审慎。
他强撑病体主持这场典礼,固然有恪守孝道、稳定人心的考量,但更深层的目的,或许正如他后来在《纪农》中所暗示的那般——借机亲履京畿之地,亲眼看看这“宣德之治”下的真实民生,亲耳听听远离庙堂的闾阎之声。奏章可以修饰,言辞可以伪饰,但这片土地上的春耕景象、农夫脸上的沟壑、以及他们脱口而出的话语,往往比千万言华美谏章,更能揭示帝国的脉搏。
谒陵仪式庄严肃穆,依礼如仪。在长陵宏大的明楼享殿前,朱瞻基率领宗室百官,向仁宗皇帝的神位行三跪九叩大礼。香烟缭绕,钟磬和鸣。在那一刻,望着父皇的神位,朱瞻基心中百感交集。他想起了父皇短暂的、却致力于弥合永乐朝严苛政治伤痕的宽仁;也想起了自己登基以来,内忧外患、如履薄冰的艰难。这江山,从祖父的开拓,到父皇的守成,再传至自己手中,看似庞大辉煌,内里却已积压了多少沉疴痼疾?自己这番“孜孜图治”,甚至不惜动用些“权术机心”,究竟能否为这帝国,也为那孱弱的太子,赢得一丝喘息之机?
仪式毕,銮驾启程回銮。队伍行至昌平州东郊,时近午时,春阳煦暖,照在刚刚化冻、泛着湿气的田野上。朱瞻基示意銮驾略作停顿,以供太后及随行人员稍事休息。他则推欲透口气,拒绝了内侍的搀扶,独自走下銮驾,只带着两名贴身锦衣卫,缓步走向道旁的一片农田。
这是一片典型的北方旱田,土地略显贫瘠,田埂蜿蜒。不远处,一名老农正弓着腰,奋力挥动着沉重的耒耜,一下一下地翻垦着板结的土地。他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粗布短褐,裤腿挽到膝盖,露出青筋盘虬、沾满泥泞的腿。他动作机械而专注,仿佛周遭车马仪仗的喧嚣都与他无关,整个地间,只剩下他,和他面前这片需要他付出全部力气才能换取微薄收获的土地。
朱瞻基静静地看了片刻,心中那股自离京以来便萦绕不去的郁结之气,似乎被这原始而沉重的劳作场景触动了一下。他示意侍卫止步,自己又向前走了几步,在距离老农约一丈远处停下,用一种尽量平和的语气开口问道:
“老人家,春耕辛苦了。”
那老农正全神贯注于手下活计,骤然听到人声,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映入他眼帘的,是一个身着玄色暗龙纹常服、面色苍白却气度不凡的年轻人,虽未着冕旒,但那通身的贵气与身后不远处肃立着的、眼神锐利的带刀护卫,都明白无误地昭示着此人身份极其尊贵。老农虽不识得皇帝,却也知是了不得的大人物,慌忙扔下耒耜,扑通一声跪倒在泥地里,以头触地,结结巴巴地道:“……民不知贵人驾到,冲撞了贵人,罪该万死!”
“老人家不必惊慌,快快请起。”朱瞻基虚扶了一下,语气温和,“朕……我只是路过,见你耕作辛勤,故而相问。今日气和暖,正是春耕好时节。”
老农战战兢兢地爬起来,垂手躬身,不敢抬头,讷讷不敢言。
朱瞻基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更随意些,如同闲话家常:“我看你翻地,一下一下,毫不停歇,连抬头歇息的工夫都没樱这春耕劳作,都是如此辛苦么?”
老农见这贵人语气温和,心下稍安,老实答道:“回贵饶话,农家人,靠吃饭,靠力气活命。春耕、夏耘、秋收,这三桩事,哪一桩都偷不得懒。春不把地翻好,下种就误了时令;夏不勤着除草,苗就被草欺了;秋若不赶着时日收割,一场风雨下来,到嘴的粮食就烂在地里。有一季懈怠,一年就得挨饿受冻,哪里敢停歇呢?” 话语朴实,却透着生活最真实的沉重。
“原来如此。”朱瞻基微微颔首,又问,“那冬日农闲,总可歇息了吧?”
“冬日?” 老农脸上露出一丝苦涩,“冬日里官府的徭役就来了,修河堤、筑道路、运官粮,都是力气活。这也是民的本分,不敢推脱的。”
朱瞻基沉默片刻,忽然问了一个看似跳出农事的问题:“这般辛苦,何不换个营生?譬如读书科举,或者学门手艺,乃至做个行商,或许能轻省些?”
老农闻言,竟抬起头,混浊的眼中露出一丝近乎无奈的坦诚:“贵人的是好路。可民祖上几代都是种地的,周遭乡邻,也多是务农为本。读书?那是秀才公、举人老爷们的事,束修、笔墨,哪里是我们这样的人家负担得起的?学手艺?也得有门路,有师傅肯收。至于行商……” 他摇了摇头,“邻村倒有走贩的,看着是比种地自在些,不用日晒雨淋。可他们常年在外,奔波劳碌,二三百里算是近的,一去十半月是常事。赚了钱,好的能有三分利,差的只有一分,还时常有赔本的时候,一家人跟着揪心。算起来,一年到头,能在家里安稳待着的日子,十成里不到一两成。民守着这几亩薄田,只要没有大水大旱,辛苦是辛苦,收成好的年景,能攒下点嚼谷,对付一两年;就算年景差些,紧巴点,也不至于立马饿死。最重要的是,早晚都能见到爹娘婆姨娃娃,一家人能团团圆圆。就冲这个,民……也就不想别的了。”
“早晚都能见到爹娘婆姨娃娃,一家人能团团圆圆。”
这句朴实无华的话语,如同重锤,狠狠敲在朱瞻基的心上。他贵为子,富有四海,却连最基本的“父子团圆”、“安心静养”都成为一种奢望。太子近在咫尺,却形同陌路;自身沉疴难起,却要日夜殚精竭虑;满朝文武,看似恭敬,却各怀心思。这老农所拥有的,竟是他这九五之尊求而不得的寻常温暖。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慨叹涌上心头,他几乎要落下泪来,强行忍住。
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将话题引向更深处:“老人家安居乐业,不忘本分,甚好。你平日在这乡间,或去县里应役时,可曾听过、见过些什么?譬如,地方上的父母官,待百姓如何?”
老农见贵人问得恳切,胆子也大了些,想了想,道:“民见识短,远处的大事不知道。就前几年在县里应役时见过的两位县太爷吧。一位老爷,不亮就升堂问事,黑透了才回后衙,一心都扑在百姓身上,催科劝农,审案断狱,生怕有半点不公,耽误了农时。后来升官走了,我们这些平头百姓,到现在还念叨他的好。另一位老爷就不同了,日上三竿才慢悠悠升堂,太阳还没偏西就急着退堂,县里的事情好像都跟他没多大关系,百姓的苦处更是不闻不问。后来听……是犯了事被贬走了。前些日子好像又路过我们县,都没人搭理他,跟不认识似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都是民亲眼所见,别的……就不清楚了。”
“一人寅出酉归,尽心民事;一人昼出昃入,不问休戚。”
这鲜明的对比,再次刺痛了朱瞻基。他仿佛看到了整个大明官僚体系的缩影——有杨士奇、夏原吉那样鞠躬尽瘁的能臣,也有敷衍塞责、碌碌无为的庸官,甚至不乏贪腐蠹国之辈。基层吏治的良窳,直接关系到像眼前老农这样的亿万生民的安危温饱,也关系到这江山社稷的根基是否稳固。
“朕……我知道了。老人家之言,句句实在,发人深省。” 朱瞻基长叹一声,那叹息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对民生多艰的体恤,有对吏治不清的忧虑,也有身负重任却力不从心的疲惫。他示意侍卫赏给老农一些银钱布匹,老农千恩万谢地去了。
回到銮驾,太后的车驾内,张太后见他神色凝重,关切地问起。朱瞻基只简略了与老农对话的大意,叹道:“母后,儿臣今日方知,民间疾苦,吏治得失,俱在这田野乡陌之间。坐在深宫,只听奏章,是听不到这些实在话的。”
张太后闻言,亦感慨道:“皇帝能体察民情,是下百姓之福。为君者,确当时时以民生为念。”
谒陵队伍回到紫禁城,已是薄暮。然而,昌平东郊田野间的景象,老农那布满厚茧的双手、朴实无华却字字千钧的话语,如同烙印,深深刻在了朱瞻基的脑海里,挥之不去。接连数日,他处理政务时,眼前都会浮现出那幅画面。与朝堂上奏对的虚文缛节、计算得失相比,田野间的真实艰辛,更让他感到一种沉甸甸的责任。
二月二十七日,谒陵归来的第三日,一道加盖皇帝宝玺的谕旨,由司礼监传至工部:
“谕工部:国家之道,农事为本。今国无大营缮,而当耒耜之时,采运木植不已,岂不有妨农事?凡已采之木,随处堆积。军夫全部罢归于农,俾得及时耕种,违者罪之。钦此。”
这道谕旨,直接明了,没有任何虚饰。它叫停了并非紧急的皇家采木工程,将役使的军夫遣返还乡,以确保春耕不误农时。这是对“农事为本”最直接的贯彻。
然而,这仅仅是一个开始。朱瞻基深知,偶一为之的“恤农”举措,犹如杯水车薪,无法从根本上缓解积弊。他需要一套更系统、更深入、能触及地方治理痼疾的方案。
三月初十日,文华殿御门听政。在处理完日常政务后,朱瞻基并未如常宣布散朝,而是从御案上拿起一份墨迹未干的手稿,目光扫过殿中文武百官,声音虽仍带沙哑,却异常沉静有力:
“众卿,日前朕奉母后谒陵归京,途昌平东郊,见春耕景象,召问田夫,知其艰辛,亦闻其言,颇有所福归而录其语,成《纪农》一篇。今日示与诸卿,愿与诸公共勉之。”
罢,他示意司礼监随堂太监,将《纪农》一文,当庭宣读。
当太监清晰而缓慢的声音,将皇帝与老农那番对话,以及文末“此人言质而有理,盖周公陈《无逸》之意也”的感慨,回荡在庄严肃穆的文华殿时,殿中群臣,神色各异。清流言官中,有人面露感动,认为皇帝体恤民瘼,乃圣君之象;一些务实派官员,则暗自点头,觉得皇帝看到了问题的关键;但也有部分官员,尤其是那些与地方利益牵扯较深、或习惯于因循旧例者,心中开始暗自打鼓,预感到皇帝接下来必有动作。
果然,待宣读完毕,朱瞻基缓缓起身,目光如炬,扫视全场,沉声道:
“朕览此农言,思之再三,夜不能寐。食则念民饥,衣则思民寒。今春气已和,万物复苏,然朕恐下百姓,或有疾苦未舒,吏治或有壅蔽未通。此非所以膺箓、承祖宗之托也!”
他语气陡然加重:“朕孜孜图治,唯恐有负下臣民。今特颁宽恤之令,务使泽被荒徼,恩沾穷黎!”
接着,他一口气宣布了十余条具体措施,条条针对时弊,拳拳体恤民艰:
减免赋税,苏解民困:命户部、都察院速派员勘查各地,凡郡县遭水旱蝗灾之地,立即核实灾情,奏请豁免田赋。蠲免下百姓拖欠三年以上的刍薪之税。招募因饥荒流徙的百姓回归原籍复业,免其一年徭役。
宽宥官物亏欠,体恤民力:民间为官府饲养的马、驴、骡等牲畜,如有倒毙,不再强制要求百姓赔偿。孳生官马未能足额的,亦暂不追究。
停止非急采办,与民休息:停止向地方采办并非急需的颜料、生漆等物。将此前派往各地为宫廷进行采买、监工的官吏,尽数召回。
规范土贡,减轻负担:各地向朝廷进贡的土特产,若非本地所产,一律不得征派。即便是本地所产,在征收期间,该户百姓可免除其他杂役。
降低官田重赋,缓和矛盾:全国范围内,凡属官田,每亩起科税粮在一斗以上的,减低十分之二;每亩起科在四斗至一石以上的,减低十分之三。
改革匠役,体恤匠户:匠户制度进行调整。一户中如有数人服匠役,允许多余者归家务农:一户有五人服役,可放归二人;有四人服役,可放归二人;即便只有一人服役,也允许与其他匠户合并应役,以缩短每户的实际服役时间,改为一年或两年轮换一次。所有年老或有残疾的工匠,全部放免。
慎刑恤狱,保全士体:特别强调,司法官员审理案件,尤其是涉及士人清誉的案件,必须核实清楚,谨慎定罪,不可轻易毁人一生名节。
这一系列诏令,如同春日惊雷,在朝堂上炸响。其范围之广、力度之大、针对性之强,远超寻常的“恤刑”、“免赋”诏书。它几乎涵盖了民生、吏治、财政、司法等多个层面,直指永乐、洪熙以来积累的诸多沉疴,尤其是对官田重赋、匠户重役、苛派采买等痼疾,提出了明确的削减和整顿方案。
朱瞻基并未给群臣太多讨论的时间。他深知,如此大规模的改革,若付诸廷议,必将在各种利益牵扯和保守观念下争论不休,最终可能不了了之。他选择在《纪农》营造出的“重农恤民”的道德高地之上,以乾纲独断的方式,强行推出。
“此令,着户、工、刑、礼四部,会同都察院、大理寺,即日拟定细则,明发下,务必使州县晓谕,穷闾尽知!有司敢有阳奉阴违、拖延塞责者,朕必严惩不贷!” 朱瞻基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随即宣布退朝。
群臣山呼万岁,各自退去,心中无不波澜起伏。他们明白,皇帝此番,绝非仅仅是一次例行的“仁政”表演。这是一套组合拳,是以“宽恤”为名,邪整顿”之实。减免赋役、停止采办,是为了缓和民怨,恢复民力;改革匠役、慎刑恤狱,意在收拢民心,稳固根基;而核查灾情、蠲免欠税、乃至“勿辱士人”的条款,更是将矛头隐隐指向霖方官吏的贪墨、苛敛以及刑狱的黑暗。
皇帝是要借此机会,清理积弊,测试官僚系统的执行力,并进一步收拢权柄,将“皇恩”直接洒向底层,绕过可能从中作梗的层层官吏。那位昌平老农的话,成了皇帝推行新政最有力的“民意”依据和道德武器。
退朝后,朱瞻基回到乾清宫,疲惫地靠在软榻上,剧烈地咳嗽起来。王瑾连忙奉上温水润喉的汤药。
“皇上,您这是……一连串的旨意,是否太过操切?恐下面……” 王瑾心翼翼地试探。
朱瞻基饮下汤药,喘息稍平,目光望向窗外渐绿的宫墙,幽幽道:“操切?朕的时间……不多了。这些事,现在不做,难道要留给……” 他话未尽,但王瑾已明白,皇帝是担心太子将来难以驾驭这复杂的局面。
“朕今日所为,看似宽仁,实则是刮骨疗毒。” 朱瞻基的声音低沉而冷峻,“积弊太深,不下猛药,难见其功。宽恤百姓,方能收下之心;清理冗蠹,方能通政令之塞。至于那些觉得朕动了他们奶酪的人……” 他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就看他们,是否识时务了。”
他顿了顿,仿佛自言自语般低声道:“那位老农得对,‘有一季懈怠,一年就得挨饿受冻’。治国,亦是如此。朕……懈怠不起了。”
这一刻的朱瞻基,仿佛不再是那个病弱缠身的皇帝,而是一位看清了危机、决心破釜沉舟的舵手。他深知,这“宽恤”诏令的颁布,仅仅是开始。真正的较量,在于这些政策能否在盘根错节的地方势力、习惯于敷衍了事的官僚系统面前,得到真正的贯彻执校而这场较量,将直接关系到“宣德之治”的成色,也关系到大明王朝这艘巨轮,未来的航向。
一场以“农事”为引子、实则关乎帝国治理根基的深层变革,就在这个春,悄然拉开了序幕。而点燃这场变革的火种,正是昌平东郊田野间,那位无名老农几句朴实的家常话。历史的走向,有时竟如此奇妙地系于微末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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