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东暖阁内,炭火依旧烧得旺旺的,驱不散那股子浸透了锦帷绣毯的药味,也驱不散朱瞻基心头的阴霾。王瑾战战兢兢地徒外间候着,留下皇帝一人独对满室沉寂。方才那番近乎失态的倾诉被王瑾的惊惧打断后,朱瞻基便陷入了一种更深的、冰封般的沉默里。他靠在暖炕上,闭目良久,胸口的起伏渐渐平缓,但那紧锁的眉头和抿成一条直线的薄唇,昭示着内心的波澜并未真正平息。
他需要做点什么,来压下这股翻涌的躁郁,来重新掌控自己的心绪,就如同他必须掌控这个看似摇摇欲坠的帝国。目光扫过炕桌上铺着的宣纸和那幅未完成的墨竹图,笔洗里的水尚未干涸。作画,或许能让他暂且逃离这令人窒息的现实,寻得片刻的宁静。
他撑起身子,取过那支紫毫,蘸饱了墨。笔尖悬在纸上,却迟迟未能落下。脑海中纷乱如麻——邓存那激愤扭曲的面孔、安南急报上刺眼的“僭号称帝”、满朝文武或惊或疑或幸灾乐祸的眼神、还迎…太子那懵懂怯懦的模样……种种画面交织碰撞,搅得他心烦意乱。他试图凝神于竹之劲节、叶之疏朗,可笔下勾勒出的线条,却总带着一股难以抑制的躁急与凌厉,失了往日的沉静气韵。
“啪!”一滴浓墨不慎滴落,在宣纸上迅速晕开一团丑陋的污迹。
朱瞻基颓然掷笔,笔杆在炕桌上滚了几圈,发出清脆的响声。他看着那被污损的画作,嘴角泛起一丝自嘲的冷笑。养气功夫?还差得远呐。原以为经历生死,心性能更上一层楼,没想到被朝堂上这点风浪一击,便险些失了方寸。这幅样子,如何驾驭这满朝虎狼?如何面对潜藏在暗处的、深不可测的神秘势力?
他需要敲打一下那些不安分的人。
“王瑾。” 朱瞻基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比往常更添了几分冷冽。
王瑾应声而入,垂手侍立,不敢抬头。
“传锦衣卫指挥使,顾乘风。”朱瞻基顿了顿,补充道,“让他从西苑角门入,不必惊动外人。”
“奴婢遵旨。”王瑾心头一凛,不敢多问,连忙躬身退下安排。锦衣卫指挥使顾乘风,子亲军首领,掌直驾侍卫、巡查缉捕,更负侦缉官民隐事之责,是皇帝手中最直接、也最令人畏惧的一把刀。陛下此时密召顾乘风,其意不言自明。
约莫半个时辰后,一身寻常武官打扮、未着飞鱼服的顾乘风,悄无声息地由内侍引着,从乾清宫侧门进入暖阁。他身形不算高大,甚至有些精瘦,面容普通,唯有一双眼睛,锐利如鹰隼,看人时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内心。他步履轻捷,落地无声,来到御前,推金山倒玉柱般行了大礼:
“臣,顾乘风,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朱瞻基抬了抬手,目光在顾乘风身上停留片刻。这位锦衣卫头子,是他登基后一手提拔起来的,能力出众,行事狠辣果决,更重要的是,背景相对干净,与朝中各大派系瓜葛不深,用起来还算顺手。“赐座。”
“谢陛下。”顾乘风谢恩,却并未完全坐下,只挨着绣墩的边缘,身体微微前倾,保持着一个随时可以听候差遣的姿态。
暖阁内一时寂静。朱瞻基没有立刻话,而是拿起方才那幅画废聊墨竹图,缓缓将其团起,扔进一旁的炭盆。宣纸遇火,迅速蜷曲、焦黑,化为灰烬,如同朝堂上许多看似紧要、实则不堪一击的浮华。
“今日大朝会,你都知道了?”朱瞻基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顾乘风垂首答道:“回陛下,臣已知晓。朝会议程,臣在殿外均有安排人手记录。邓御史弹劾,安南急报,乃至……陛下擢升于谦为兵部右侍郎等事,臣已具悉。” 他回答得清晰简洁,既表明了对朝会动态的掌握,又点出了关键,更隐含了对皇帝决策的知晓与服从。
朱瞻基微微颔首,对顾乘风的效率并不意外。“嗯。看,你对今日朝会,有何看法?” 他问得随意,目光却如实质般落在顾乘风脸上。
顾乘风心知这是考教,亦是交底之时。他略一沉吟,谨慎答道:“回陛下,臣以为,今日朝会,看似风波骤起,实则是积压已久的矛盾,借机爆发。北征封赏拖延,军中早有怨言,文官中亦有人对此不满,或觉赏罚不公,或欲借机打压勋贵。邓存此番弹劾,时机拿捏精准,背后定然有人提供线索,甚至……推波助澜。其目的,一在搅乱封赏,二在试探圣意,三则……或许是某些人,想借此清理军中异己,安插亲信。”
他顿了顿,见皇帝面无表情,继续道:“至于安南急报,黎利僭号非止一日,消息迟报,边镇、有司难辞其咎。然选择在今日大朝会呈报,恐非巧合。或是有人想借此转移视线,冲淡邓存弹劾之影响;或是……想以此事,彰显边事紧急,衬铜…朝中无人,或需‘更得力’之人主持大局。” 他话未尽,但意思已然明了——有人在借安南危机,暗示皇帝病重、储君孱弱,需要更有力的“辅政”力量。
朱瞻基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击。顾乘风的分析,与他心中所想大致吻合,甚至更为直指核心。这让他心中的烦躁稍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算计。
“邓存此人,你怎么看?”朱瞻基换了个问题。
“邓御史……”顾乘风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峭,“素赢铁面’之名,性如烈火,不畏权贵。然……刚极易折,其言虽直,却易为人利用。据臣所知,邓存与都察院右都御史刘观门下一位给事中过往甚密,而刘观……与内阁次辅杨荣杨阁老,乃是同科进士,私交颇笃。此外,邓存此番弹劾军中贪墨的某些‘证据’,来源似乎与户部广西清吏司一位主事有些关联,而这位主事,曾是……前兵部尚书、现致仕在家的方宾的门生。”
顾乘风没有直接下结论,只是点出了几条若隐若现的人际脉络。但将这些线索串联起来,一幅清晰的图景便浮现出来:邓存的弹劾,很可能得到了都察院高层的默许甚至支持,而背后或许有内阁大佬的影子,线索则可能来源于与军方素有嫌隙的户部系统,甚至牵扯到已失势的方宾余党。这已不是简单的个人直谏,而是一场有组织、有预谋的政治行动。
朱瞻基眼中寒光一闪即逝。刘观、杨荣……还有那些藏在阴影里的魑魅魍魉!他们这是觉得,朕真的病得握不住刀了?
“看来,朕静养这些时日,有些人……是太过清闲了。”朱瞻基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刺骨的寒意,“清流言官,风闻奏事,朕不怪。但若结党营私,挟私报复,甚至里通外联,动摇国本……那就是自寻死路了!”
他看向顾乘风,目光锐利如刀:“顾乘风。”
“臣在!”
“朕给你一道密旨。”朱瞻基缓缓道,“即日起,加派人手,给朕盯紧了。都察院,六科廊,还迎…内阁几位先生的府邸外,多放几双眼睛。朕要知道,今日之后,有哪些人往来频繁,有哪些人暗中串联,又有哪些人……在散播流言,非议朝政,甚至……窥探宫闱!”
他特意强调了“窥探宫闱”四字,意有所指。太子“晚发”的流言,始终是他心头一根刺。
“邓存那边,他弹劾的那些事,是真是假,几分真几分假,背后是谁在递话,给朕查个水落石出!但记住,暗中查访,没有朕的旨意,不得擅自拿人,打草惊蛇。”
“臣明白!定当心行事,不负圣托!”顾乘风心中一凛,知道这是要大动干戈的前兆。皇帝这是要动用锦衣卫的力量,对文官集团进行一次无声的清洗和震慑。
“还有,”朱瞻基沉吟片刻,又道,“安南之事,朝廷自有决断。但朕要知道,黎利那边,最近可有使者与朝中何人接触?边镇将帅,对于弃守安南,又有何议论?特别是……与乐安、与各地藩王府,有无异常往来?一有消息,即刻密报!”
“是!臣即刻去办!”顾乘风躬身领命。皇帝连藩王都考虑进去了,可见其思虑之深。
朱瞻基挥了挥手,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去吧。做事……要干净。”
“臣告退!”顾乘风再次行礼,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暖阁,如来时一般,融入外面的黑暗之郑
暖阁内重归寂静。朱瞻基独自坐在炕上,望着炭盆中跳跃的火苗,目光幽深。教训文官,只是第一步。他要让那些人知道,即便他病卧在床,这大明的,也还是他朱瞻基的!他手中的刀,依然锋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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