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德四年的正月,紫禁城挂满了新桃符,乾清宫、坤宁宫的廊庑下,大红宫灯从除夕一直亮到正月十六。内廷二十四衙门忙得脚不沾地,光禄寺备下的春宴、赏赐藩王宗亲大臣的节礼、宫人们按制新裁的春衣……一切礼数周全,半分不差。午门外,百戏杂陈,鳌山灯海,与民同乐了三日,引得京城百姓万人空巷,山呼万岁之声直透九重。
可身处这繁华中心的朱瞻基,却觉得这热闹像是隔着一层琉璃罩子,看得见,摸不着,也暖不进心里。乾清宫的暖阁里,炭火永远烧得旺旺的,可那股子药味却像浸透了木器锦缎,怎么都散不去。
朱瞻基披着一件玄色云纹夹棉常服,坐在临窗的大画案前。案上铺着一张熟宣,他正提笔点染。画的是一幅《松下问鹤图》。松是老松,虬枝盘曲,鹤是孤鹤,独立寒汀。笔力沉静,墨色层次分明,与早年那些气势磅礴的《武侯高卧图》、《万年松图》相比,少了张扬的锐气,多了内敛的筋骨。只是每画几笔,他便要停下,以拳抵唇,发出一阵压抑的、仿佛从肺腑深处掏出来的闷咳,咳得肩背微颤,脸色泛起不正常的潮红。那声音嘶哑空洞,像破损的风箱。
站在一旁伺候笔墨的大太监王瑾,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想上前,又不敢打扰,只能将暖手炉里的炭拨得更旺些。陛下这咳疾,自黑水峪回来便落下了根。刘老太医的方子换了十几道,补药如流水般用着,外伤是好得七七八八了,可内里的亏空,特别是这肺经的损伤,却成了痼疾。往日那个能开三石弓、驰骋塞北的“马上子”,如今多走几步路都喘,身形也在不知不觉间,佝偻了几分。
然而,王瑾从就跟着朱瞻基,他敏锐地察觉到,陛下身上有些东西,比这场病变更深刻。从前那位锐气逼人、事事都要争个高下的年轻皇帝,经过生死一劫,仿佛将那些外露的锋芒都沉进了骨子里。眼神不再像刀锋般迫人,而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平静,幽邃,偶尔掠过一丝看透世情的疲倦与了然。话的语气缓了,处置朝政时沉默的时候多了,那份帝王的气场,不再是以声势压人,而是变成了一种更厚重、更无处不在的威压,沉甸甸地笼罩着乾清宫的每一寸空气。
腊月底到正月,除了必不可少的祭、祭祖、大朝会,朱瞻基几乎谢绝了所有宴饮,对外只称闭关静修,体悟道法。大多数时间,他便像现在这样,待在暖阁里画画。画山水,画花鸟,更多是画些寓意淡泊高远的隐逸题材。只有王瑾知道,陛下作画时,心思大半不在笔端。那沉静的目光时常落在虚空某处,指节无意识地敲击着案面,谁也不知道那平静的表象下,在反复推演、权衡着什么。
他也时常去看望两个儿子。太子朱祁镇,到底还是从张太后的仁寿宫里接回了坤宁宫。那日孙皇后跪在乾清宫外,卸了钗环,哭得几乎昏厥,只道:“镇儿离不开娘,臣妾也离不开镇儿。纵使他……愚钝些,也是臣妾身上掉下的肉,臣妾愿用余生心血照料,求陛下成全我们母子!” 朱瞻基立在窗前,听着那悲泣,看着窗外灰蒙蒙的,眼前却闪过胡善祥绝望空洞的眼神,和那个甚至来不及看清面容便“夭折”的婴孩。良久,他才挥了挥手,声音疲惫:“接回去吧。好生……看顾。”
太子的情形,并无起色。接回坤宁宫后,孙皇后几乎是倾尽所有心力,找来各式偏方,请了无数名医,甚至暗地里求神拜佛。可太子依旧懵懂,两岁多的孩子,走路尚且不稳,言语更是含糊。见到朱瞻基,要么瑟缩躲闪,要么茫然呆视。朱瞻基试着抱他,那孩子在他怀里僵硬如木偶,不一会儿便挣扎哭闹。只有朱瞻基从袖中摸出“广源号”不知从什么渠道搜罗来的贡物——一个巧的、机关精巧的西洋自鸣鸟玩具,拧动发条,看着鸟跳跃鸣叫,太子呆滞的眼珠才会随着转动片刻,发出“咿呀”的声音。
每当这时,朱瞻基心中便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滋味。是失望,是悲凉,更有一种深重的、仿佛被命运嘲弄的无力和……隐约的恐惧。他挥退宫人,独自面对这个承载着帝国未来的嫡长子,有时能枯坐半个时辰,直到咳疾发作,才仓皇离去。
相比之下,皇次子朱祁钰则灵秀得多。吴贵妃晋位后,位份尊贵,却依旧保持着谨慎本分的性子,言行举止从不敢有半分张扬。朱祁钰尚在襁褓,方才五月,眉眼轮廓已依稀可见父母的影子,脸蛋圆润,胳膊腿儿如嫩藕般一节一节,煞是喜人。朱瞻基从乳母手中接过这个幼子,入手是沉甸甸、暖烘烘的一团。孩子也不认生,乌溜溜、清澈见底的大眼睛好奇地望着眼前的人,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无意义音节,一只手无意识地挥舞着,竟抓住了朱瞻基常服前襟上的龙纹刺绣,攥得紧紧。
看着怀中这健康、充满生命活力的幼子,感受着那纯粹的依赖和温热,朱瞻基冰封般的脸上,才会微微融化,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真正松缓的暖意。他会用手指极轻地碰碰孩子娇嫩的脸颊,引得家伙咧开没牙的嘴,流着涎水咯咯笑起来。每当此时,侍立一旁的吴贵妃总是愈发低眉顺眼,连呼吸都放得轻缓,不敢因皇帝这难得的温情而有丝毫得意之色。这时,会有片刻真正的、属于家的温馨。只是这份温馨背后,是更深更尖锐的隐痛——太子之位,国之根本,如今却像一根朽木,支撑着看似稳固实则已开始倾斜的帝国大厦。
皇帝病弱,太子“不足”。这消息像冬日里无孔不入的寒风,吹遍了朝堂的每个角落。尽管表面上一派祥和,正月里拜年走动、宴饮唱和依旧热闹,但暗地里的揣测、观望、乃至蠢蠢欲动,已悄然滋生。一些敏锐的官员开始更加频繁地以各种借口理由往来于襄王府邸;一些与边镇、与各地藩王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势力,动作也谨慎而频繁起来。看似平静的朝局之下,暗流湍急,只等一个裂隙,便会喷涌而出。
……
正月十七,清晨。乐安城外,长亭。
色青灰,寒风料峭。汉王朱高煦端坐于铺着厚毯的轮椅上,裹着紫貂大氅,亲自来送世子朱瞻坦返京,面色在晨光中依旧带着几分刻意的苍白与憔悴。朱瞻坦一身远行装束,跪在轮椅前拜别。
“此去京师,路途尚远,谨慎为先。” 朱高煦的声音不高,带着病后的沙哑,目光平静地看着儿子,“该的话,该做的事,心里要有数。记住,你是大明的汉王世子,是回去‘当差’的。”
“儿臣谨记父王教诲。” 朱瞻坦叩首,声音沉稳。起身时,他望向父亲,父子目光交汇,一切尽在不言郑那日地宫所见,那些悬垂的绳牌,那沉默的灵位塔,还有前几日深夜,父王摒退所有人,只带他一人悄然出城,前往的那些地方……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那夜无月,只有几颗寒星。他们换了寻常富商的车马,在“听风阁”最精锐的“影卫”暗中护送下,悄然驶入乐安城外的群山。山路崎岖隐秘,最终进入一个看似寻常的山谷隘口——“砺刃谷”。
没有火把通明,只有零星的风灯。但借着微光,朱瞻坦看到了校场上,即使在这严寒深夜,依旧有成队列的士卒在进行着无声的格斗、潜孝攀越训练。动作干脆狠厉,配合默契,绝非寻常卫所官兵可比。他们经过一处山洞改建的巨大工坊,里面炉火未熄,铁砧铮鸣,空气中弥漫着硫磺、硝石和金属的灼热气息。他看到工匠们正围拢着几件奇形怪状的铁管部件研讨,有韧声报出“射程”、“精度”、“哑火率”等词。父王没有走近,只远远指给他看其中两个满身油污、正专注测量部件尺寸的年轻身影——那是他的三弟朱瞻垐和四弟朱瞻域。两人专注得近乎忘我,丝毫没有察觉远处黑暗中的注视。
随后,他们又去了“求是书院”。虽是深夜,几间大屋里依旧亮着灯。透过窗纸,可见人影绰绰,似乎是在激烈辩论。隐约听到“地圆之”、“杠杆之力”、“火药配比”、“水线载重”等闻所未闻的词语。带路的“癸”低声禀报,三公子和四公子白日在此听讲、演算、试验,夜间则去工坊或谷中实践,已是常例。
没有喧哗,没有展示,一切都在静默与黑暗中井然有序地进校但朱瞻坦感受到的震撼,远比看到千军万马更甚。这是一种沉潜的、扎实的、指向未知未来的力量。它不在于一时一地的锋芒,而在于这种日复一日、近乎严苛的积累与探索。父王的“底气”,他此刻才有了切肤的体会。这不是可以炫耀的武力,而是深埋地下的根脉,是乐安能够面对任何风滥、真正的“本钱”。
“看到了?” 当时,父王在寒冷的夜风中,低声问,呼出的白气瞬间消散。
“看到了。” 朱瞻坦郑重回答。
“记在心里,烂在肚里。” 朱高煦望着山谷中零星的光点,目光深远,“这些都是见不得光的。但你要知道,乐安不是无根的浮萍。回京之后,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如何应对,你当有新的计较。”
“儿臣明白。定不负父王重托,不负……谷中众人心血。” 朱瞻坦的声音在寒夜里格外清晰。
此刻,站在离别长亭,朱瞻坦心中那份“底气”已沉淀为磐石。但同时,一种更深沉、更坚韧的“谨慎”也如影随形。因为他肩上担着的,已不仅是自己的性命前程,更是这山谷中无数饶心血、期望,是父王惨淡经营的基业,是乐安一脉未来的全部生机。他不能行差踏错,一步也不能。
仪仗早已备好。并非直接从王府出发的庞大车队,而是按照规制,世子需在乐安地界之外,换乘朝廷指派的、护送其归省的原班车驾。此刻,长亭旁除了一些王府属官和王斌率领的数十名“懒散”亲兵外,最引人注目的,是另一支规模不、装束齐整的队伍——那是乐安准备随同世子车驾一同运往京师的“年贡”队伍。
十余辆大车整齐排列,车上箱笼捆扎结实,覆盖着防雨的油布。虽看不清内里具体何物,但那沉甸甸的车辙印,以及隐隐飘散出的、混合了皮毛、药材、干果乃至漆器锦缎的特殊气味,都表明了其价值不菲。这是藩王对朝廷“忠心”和“孝敬”的体现,也是维系表面君臣关系必不可少的礼节。领头的是王府一位老成的长史,正与京营来人对接着文书。
不远处,那支约五十饶京营骑兵,已在赵游击的带领下肃立等候多时。他们甲胄鲜明,队列严整,与一旁汉王府亲兵的“松垮”形成鲜明对比。赵游击见世子行完礼,便大步上前,先是对着轮椅上的汉王躬身抱拳:“末将参见王爷!奉陛下旨意,迎护世子殿下返京。” 礼数周全,但眼神锐利,不动声色地扫过全场,尤其在那些贡品车辆和王府亲兵身上停留片刻。
朱高煦在轮椅上微微颔首,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病弱”沙哑:“有劳将军。犬子此番归省,蒙陛下恩,阖府感念。些许土仪,乃本王一点心意,劳烦将军一并押送进京,上呈陛下,聊表臣子之诚。” 罢,轻轻咳嗽了两声。
“王爷言重,此乃末将分内之事。”赵游击应道,随即转向朱瞻坦,姿态恭敬却不容置疑:“殿下,车驾已备妥,请殿下换乘。贡品车辆将编入车队后方,一同启程。”
朱瞻坦神色平静,对父王再施一礼,又对赵游击道:“有劳将军。” 随即,在王府侍从和京营兵士的共同注视下,他从容登上那辆熟悉的、属于朝廷规制的青幄马车。乐安王府的随行人员,除了极少数贴身侍从获准跟随上车照料,其余皆止步于长亭。王斌率领的王府亲兵,则护送着贡品车辆,与京营骑兵汇合,共同组成返京的队伍。
马车调头,车轮缓缓转动。朱瞻坦坐在车内,掀开侧帘,最后望了一眼长亭下轮椅中父亲的身影,以及那片熟悉的乐安城墙轮廓。随即,他放下车帘,隔绝了视线。车厢内,只剩下他,和那五十名京营“护卫”带来的、无形的压力。
车队浩浩荡荡向北而校朱瞻坦的马车被护在队伍中间,前方是开路的京营骑兵,后方则是乐安进贡的十余辆大车,以及王斌率领的、负责押送贡品的王府亲兵(人数被严格限制)。这支混合队伍,看似平静,实则各方心思迥异:京营官兵警惕着乐安的一举一动;王府亲兵则沉默地执行着护送贡品的任务,眼神偶尔与京营官兵接触,也是迅速避开,显得恭顺而低调。
朱瞻坦安坐车中,对窗外那复杂微妙的气氛恍若未觉。他闭目养神,脑海中却清晰如镜。父王特意准备的这些贡品,种类繁多,数量可观,既是对皇帝“恩典”的“感激”,也是一种无声的宣告——乐安安分守己,且“实力尚可”。而他自己,则如同这些贡品一样,是乐安送往京城的一件“特殊物品”,代表着恭顺,也维系着那根脆弱的纽带。
车轮辘辘,碾过官道上的残雪泥泞。朱瞻坦知道,乐安的影子在身后渐行渐远,而京城那更庞大、更复杂的漩涡,正在前方等待着他。这一次,他不再只是那个战战兢兢的质子,他的身后,是父王深沉的目光,是砺刃谷中无声的力量,是那灵位塔下百余忠魂的注视,也是这十余车“忠心”背后,乐安沉默的意志。
他掀开车帘一角,望向乐安城方向,早已不见踪影。然后,他收回目光,神色平静无波,对车外的护卫吩咐道:“加快些脚程,莫误了时辰。”
马车在初春的寒风中,向着帝国权力与风暴的中心,疾驰而去。身后,是深植大地的根脉;前方,是云雾笼罩的危崖。一场新的、或许更为惊心动魄的棋局,正在等待这位已然不同的世子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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