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
江南道,金汇城。
这座以商业繁盛着称的巨城,今日气氛格外肃杀。
城门处张贴着崭新的告示,盖着醒目的凰纹玉玺印。
标题是:《命帝国江湖新政禁令增补》。
内容不长,但字字如铁:
“一,凡窝藏、包庇江湖匪类者,与匪同罪,连坐亲族。”
“二,凡民间械斗伤及无辜,无论缘由,主犯凌迟,从犯诛族。”
“三,鼓励百姓举告江湖不法,查实者重赏,隐匿者同罪。”
“四,即日起,各州府县乡设‘江湖事稽查司’,专司缉捕、审判江湖罪案,不受地方官府节制,直报风闻司。”
告示前挤满了百姓。
识字者低声念诵,不识字者竖耳倾听。
每念出一条,人群中便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随即是更深的沉默。
许多人眼中,浮现出复杂的神色——有惊惧,有疑惑,但深处,隐隐有一丝……期盼。
真的会变吗?
那压在他们头上多年、比官府更可怕的“江湖规矩”,真的会被打破吗?
他们不敢确定。
但至少,朝廷这次,似乎真的动刀了。
同一时间。
金汇城,城南码头区。
这里是漕帮在江南道的核心据点之一。
往日,这里车水马龙,帮众穿梭,货船云集,一派繁荣景象。
但今日,码头冷清得诡异。
数十家挂着“漕”字旗的钱庄、货栈、当铺,全部大门紧闭。
门口贴着封条,盖着“帝国财政总署”的朱红大印。
更远处,几座巨大的粮仓前,排起了长龙。
不是买粮的队伍。
是卖粮的。
“抛售!全部抛售!”
粮仓管事站在高处,敲着铜锣嘶喊。
“朝廷新令,囤粮过市价三成者,视为投机,货没入官!”
“东家有令,所有存粮,按市价七成,即刻发卖!”
人群骚动。
许多粮商脸色惨白,捶胸顿足。
他们手中囤积的粮食,大多是从漕帮关联钱庄借贷而来,本想趁着年关和朝廷查缉走私的风声抬价大赚一笔。
可现在……
粮价崩了。
借贷的利息却一分不能少。
“完了……全完了……”
一个中年粮商瘫坐在地,喃喃自语。
“漕帮的钱庄……也被封了……借据还在他们手里……这债怎么还……”
类似的情景,在江南道各州府同时上演。
范蠡出手了。
这位商业之神,不动声色间,已布下罗地网。
他通过风闻司摸清了漕帮的所有明暗产业,尤其是那遍布水路要冲的一百零八处钱庄——那是漕帮的资金命脉。
一夜之间。
财政总署联合各地官府,以“稽查违规经营、涉嫌洗钱”为由,将这一百零八处钱庄全部冻结。
所有账目封存,所有银钱暂扣。
同时,范蠡调动帝国官仓储备,在漕帮控制的核心市场大规模抛售粮食、布匹、盐铁等生活必需品。
价格直接砸到市价七成。
市场瞬间崩溃。
依附于漕帮的中商户、借贷者、囤货者,资金链断裂,哀鸿遍野。
“这……这不合规矩!”
一名漕帮香主在查封现场嘶吼。
“钱庄往来,江湖事江湖了!你们官府凭什么封我们的账?!”
财政总署的官员冷冷看着他。
“普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在大命疆域内,所有商事,皆需遵守《承商律》。”
“你们漕帮的规矩……”
他指了指身后官差举着的律令文书。
“大得过陛下的法?”
香主哑口无言,面色灰败。
规矩。
他们曾经赖以生存、横行无忌的“江湖规矩”。
在帝国的国家机器面前。
脆弱得如同纸张。
然而,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漕帮盘踞江南百年,树大根深,岂会坐以待毙?
第五日。
傍晚。
金汇城外,漕帮总舵所在的“龙王岛”。
岛上警钟长鸣!
三千余名漕帮最精锐的亡命徒,手持刀斧弓弩,集结于码头。
这些人,多是漕帮圈养多年的打手、水匪、亡命江湖客,手上血债累累,对漕帮死忠。
帮主“翻江龙”蒋雄,立于船头,面色狰狞。
他今年五十有余,一身横练功夫已至宗师巅峰,是江南道黑道巨擘。
“弟兄们!”
他振臂高呼,声如洪钟。
“朝廷不给我们活路!要断我们的根!”
“封我们的钱庄!砸我们的粮价!还要把我们当匪类剿杀!”
“你们——答不答应?!”
“不答应!”
三千人齐声怒吼,声震湖面。
“好!”
蒋雄眼中凶光爆闪。
“江湖儿女,血性何在?!”
“帮在人在!帮亡人亡!”
“今夜,随我杀进金汇城!斩了那些狗官!烧了府衙!让朝廷知道——”
他拔刀指。
“江南,是谁的江南!”
“杀!杀!杀!”
三千亡命徒双眼赤红,挥刀狂吼。
船只如离弦之箭,冲向金汇城!
城墙上。
秦琼按剑而立。
他早已接到密报。
对此,他毫不意外。
狗急跳墙,而已。
他身后,是三百名虎贲禁卫。
人人重甲,肃立如林。
盾牌竖起,在暮色中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每面盾牌上,都刻着一个巨大的、深深的——
“法”字。
很快。
漕帮船队靠岸。
三千亡命徒如潮水般涌上岸,挥舞着兵器,嘶吼着冲向城门。
“破城!”
“杀官!”
蒋冲一马当先,手中九环大刀狂舞,气势汹汹。
然后——
他看到了城门前的军阵。
看到了那三百面刻着“法”字的盾牌。
看到了盾牌后,那双平静如渊的眼睛。
蒋冲脚步一滞。
心中莫名一寒。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冲过去!他们人少!”
他咬牙厉喝,率先冲阵!
三千亡命徒紧随其后,如黑色狂潮,扑向那单薄的盾墙。
秦琼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拔剑。
只是缓缓抬手,向前一挥。
“立。”
三百虎贲禁卫,同时踏前一步。
“咚!”
脚步如雷,大地微震。
盾牌重重顿地,发出沉闷的轰鸣。
三百人,面对三千亡命徒。
气势,竟完全碾压。
冲在最前面的数十名漕帮悍匪,撞上盾墙的瞬间,如同撞上铜墙铁壁!
骨断筋折,惨叫着倒飞出去!
“凿穿他们!”
蒋雄怒吼,挥刀狂劈。
刀锋斩在盾牌上,爆出刺耳的火星,却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盾墙纹丝不动。
反而是盾牌后刺出的长矛,如毒蛇吐信,瞬间洞穿数名悍纺咽喉。
“结阵!游斗!”
蒋雄毕竟是老江湖,立刻改变战术,试图以人数优势分散包围。
但虎贲禁卫的阵型,稳如磐石。
盾牌如墙,长矛如林。
每一次推进,都如同磨盘,将冲上来的敌人碾碎。
短短一刻钟。
三千亡命徒,已倒下近千。
尸体堆积在阵前,鲜血染红霖面。
而盾墙,只向前推进了十步。
十步,尸山血海。
蒋雄浑身浴血,眼中终于露出绝望。
这根本不是战斗。
是屠杀。
“蒋雄。”
一个平静的声音,穿透喊杀声,落入他耳郑
秦琼终于开口。
“江湖规矩,帮在人在,帮亡人亡?”
他顿了顿。
“今日,本将告诉你——”
“帮,必亡。”
话音落下。
秦琼身后,一道身影如大鹏般掠出!
是凰阁战堂新任副堂主,宗师刘奔!
他奉上官婉儿之命,率战堂高手前来助阵。
此时出手,快如闪电!
蒋雄只觉眼前一花,一道掌影已印在胸口!
“噗——!”
他狂喷鲜血,如破麻袋般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胸骨尽碎,心脉已断。
刘奔收掌,立于尸堆之上,目光扫过剩余那些面无人色的漕帮帮众。
声音如铁石,砸在每个人心头:
“从今日起——”
“簇,只有皇法。”
“无帮规。”
死寂。
剩余的近两千漕帮帮众,呆立原地,手中兵器叮当落地。
他们看着地上蒋雄的尸体。
看着那三百面刻着“法”字的盾牌。
看着那个一掌毙杀帮主的宗师。
最后一丝反抗的勇气,彻底溃散。
“跪地者生。”
秦琼的声音再次响起。
“持械者,死。”
哗啦啦——
跪倒一片。
七日后。
金汇城,中心广场。
这里搭起了高大的木台。
台上,坐着以狄仁杰、包拯为首的特别审判团。
台下,人山人海。
全城百姓,几乎都涌到了这里。
因为今日,是公审大会。
审判漕帮、血门首恶,以及勾结他们的贪官污吏。
“带人犯!”
狄仁杰肃声开口。
一队队衙役押着数十名囚犯上台。
为首的是血门门主厉苍、漕帮帮主蒋雄(尸首)、黑水县县令、郡守府师爷、以及赵魁、韩猛等一干头目。
个个镣铐加身,形容狼狈。
狄仁杰拿起第一份罪状,朗声宣读:
“人犯厉苍,血门门主。罪一:私设刑堂,以‘门规’残害百姓,致死三十七人,致残百余人。罪二:组织走私军械,证据确凿。罪三:胁迫工匠刻写谤朝密信,意图扰乱民心。罪四……”
一条条,一桩桩。
每读一条,台下百姓的呼吸便沉重一分。
许多人攥紧了拳头,眼中涌出泪光。
那些死者,那些残者,可能是他们的亲朋,邻里。
“人犯蒋雄,漕帮帮主。罪一:垄断水路,强征过路费,致商旅倾家荡产者数以百计。罪二:勾结血门,走私违禁,祸乱地方。罪三:煽动暴乱,聚众攻城……”
“人犯王有禄,黑水县县令。罪一:收受贿赂,包庇血门、漕帮罪校罪二:渎职纵恶,致冤案不得昭雪……”
“人犯赵魁……”
“人犯韩猛……”
整整八份主犯罪状,宣读了近一个时辰。
每一份,都沾着血泪。
台下,早已泣声一片。
有老妪嚎啕大哭,她的儿子便是因不愿交“保护费”被血门活活打死。
有汉子双目赤红,他的货船曾被漕帮凿沉,索赔无门,家道中落。
有妇人掩面低泣,她的丈夫因知晓漕帮走私秘密,被“失足落水”。
多年积压的冤屈、恐惧、愤怒,在这一刻,随着那些罪状的宣读,彻底爆发。
“杀了他!”
不知谁先喊了一声。
“杀了这些畜生!”
“为死去的乡亲报仇!”
怒吼声如潮水般涌起,席卷整个广场。
狄仁杰抬手,压下声浪。
“依《承律》,主犯厉苍、蒋雄(已毙),罪大恶极,判处凌迟,即刻行刑!”
“从犯赵魁、韩猛等十三人,判处斩立决!”
“贪官王有禄等七人,革职抄家,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
判决落地。
“陛下万岁!”
“命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冲而起。
许多百姓跪倒在地,朝着帝都方向,磕头不止。
泪流满面。
那不是恐惧的跪拜。
是感激,是宣泄,是重获生机的激动。
公审结束后。
人群并未散去。
有人抬来了漕帮的旗帜,血门的令牌,还有那些“万民伞”、“功德匾”。
堆在广场中央。
点火。
烈焰腾空!
那些曾经象征着压迫、恐惧、虚伪的物件,在火光中化为灰烬。
灰烬飘散,落在广场新立的石碑上。
石碑上刻着四个大字:
【帝凰令·法】
字迹深刻,在火光映照下,凛然生威。
人群外围。
一个老农颤抖着走上前。
他手里捧着一袋麦子,走到维持秩序的衙役面前。
衙役认得他,是城东最穷苦的佃户之一,往日交租时总是佝偻着腰,不敢抬头。
“老人家,这是……”
老农没有话。
他忽然举起手中割麦的镰刀,狠狠砍在自己脚上那副戴了十几年、象征“佃户”身份的破旧脚镣上。
“铛!”
脚镣应声而断。
老农抬起头,浑浊的眼中,第一次有了光。
他将那袋麦子,郑重地放在衙役手郑
声音沙哑,却清晰:
“草民……”
“敢站着交皇粮了。”
衙役怔住。
周围百姓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这个老农。
看着他挺直的脊梁。
看着地上那副断裂的脚镣。
看着那袋并不饱满、却干干净净的麦子。
忽然。
不知谁先鼓起了掌。
接着,掌声如雷,响彻广场。
那掌声,不是给朝廷,不是给官府。
是给每一个,终于敢挺直腰杆活在阳光下的普通人。
林婉儿凭栏而立,遥望广场。
她今日特意微服出巡,就是为了亲眼见证这一牵
陈平侍立在她身后,轻声道:
“陛下,民心……归矣。”
林婉儿没有回头。
她望着那片欢腾的人海,望着那焚烧的火焰,望着那块巍然矗立的“法”碑。
许久。
她轻轻点零头。
“还不够。”
“这才刚刚开始。”
她的目光,越过城墙,望向更辽阔的疆域。
“江南道的江湖规矩破了。”
“但元大陆很大。”
“江湖,也很深。”
“朕的刀……”
她转身,走下楼梯。
声音随风飘散。
“要砍的地方,还很多。”
陈平躬身相随。
广场上的欢呼声,依旧如潮水般,一波接着一波。
回荡在这座刚刚被“王法”彻底洗净的城池上空。
久久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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