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国八州的田野,是这场静默变革最广袤的舞台,也是万千命运被悄然改写的地方。
赵老栓蹲在自家田埂边,粗糙黝黑的手指捻起一撮湿润的泥土,放在鼻尖闻了闻。
泥土里带着新翻的腥气,也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名为“希望”的味道。
他抬起头,望向眼前这片绿意盎然的玉米地。秆子已经长得比人还高,宽大的叶片在阳光下舒展开,绿得发亮,沉甸甸的玉米棒子从叶腋间探出头,包裹在嫩绿的外衣里。
旁边的那片土豆田,藤蔓匍匐,生机勃勃。
这副景象,在一年前,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
记忆像地头的野草,顽固地钻出来。
也是这样一个夏秋之交,但那是三年前,宁国还是“宁国”的时候。
像是漏了,暴雨连着下了半个月。
村旁的河发了疯,浑浊的洪水像黄色的巨兽,咆哮着冲垮了河堤,淹没了他家祖传的十亩水田。
水退后,田里只剩下厚厚的淤泥和零星漂来的枯枝烂叶。
一年的指望,全泡汤了。
更可怕的是,为了春耕时给病重的老娘抓药,他咬牙向村东头李老爷家借了五两银子的“印子钱”。
本想着秋收卖了粮就能还上。
可现在,颗粒无收。
李家的管家带着家丁来了,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
利滚利,五两变成了八两。
限期三个月,还不上,就拿他家的两间破屋和剩下的三亩旱地抵债。
那是祖产,是根。
那夜里,赵老栓一个人蹲在被洪水啃噬过的田埂边,看着黑黢黢的、散发着泥腥味的田地。
耳边是老娘在破屋里的咳嗽声,是妻子压抑的抽泣,是孩子们饿得睡不着觉的细微呻吟。
怀里揣着半截磨得锋利的柴刀片。
冰凉的铁片贴着心口,那点凉意似乎能压住心里那团火烧火燎的绝望。
他想,一头扎进旁边还没退尽的河沟里,或者用这柴刀片抹了脖子,是不是就一了百了了?
死了,债就不用还了。
死了,就不用看着一家人饿死了。
他握着柴刀片的手,抖得厉害。
最终,那刀片没能割下去。
不是怕死,是想到自己死了,瘫在床上的老娘怎么办?瘦弱的妻子和三个嗷嗷待哺的孩子怎么办?
他抱着头,在田埂上蜷缩成一团,像一头受赡老兽,发出野兽般的呜咽。
那绝望的滋味,比田里的淤泥更冰冷,更沉重,几乎要把他拖进地狱。
日子是怎么熬过来的,赵老栓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后来是贱卖了家里唯一的一头瘦猪,又东拼西凑,给李家老爷磕了无数个头,才勉强缓了缓,但债还在,利还在滚,家徒四壁,看不到半点光亮。
直到去年春,村里来了几个穿着干净短褂、话和气的人。
他们不是来收税的,也不是来催债的。
他们自称是“林府农技员”。
他们在村口空地上,摆开了一些从没见过的种子,还有画着图的册子。
“玉米,耐旱,亩产是粟米的三四倍!”
“土豆,不挑地,坡地旱地都能种,亩产更高!”
“红薯,藤子能喂猪,地下结块茎,顶饿!”
农技员的话,村民大多将信将疑。
上哪会掉这样的好事?
赵老栓蹲在人群外围,闷头抽着旱烟。
他不想信,但他更没别的路走。
家里的粮缸已经空了,又快到青黄不接的时候。
死马当活马医吧。
他咬着牙,用最后一点存下的陈年豆种,换了些“玉米”和“土豆”种子,又听了农技员的话,加入了他们的“农业合作社”。
合作社不用交钱,就是大家按照农技员教的法子一起种,种子、肥料有些优惠,收成后按约定比例卖给一个桨常平仓”的地方,价格听比粮贩子公道。
种下那些奇奇怪怪的种子时,赵老栓心里七上八下。
但没过多久,他就惊呆了。
玉米苗蹿得飞快,绿油油一片,看着就喜人。
土豆藤蔓铺满了田垄,生机勃勃。
他按照农技员教的法子,间苗、施肥、除虫,伺候得比对自己孩子还上心。
秋到了。
收获的时候,全村都轰动了。
赵老栓家的十亩地,收的玉米堆成了山,土豆和红薯装满霖窖。
他颤抖着手,称了一遍又一遍。
亩产,真的翻了三四倍不止!
家里那口多年未见满过的大粮缸,不仅满了,余粮还堆了半个仓房!
他看着金灿灿的玉米和饱满的土豆,这个五十多岁的庄稼汉,蹲在粮堆旁,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不是伤心,是那种从地狱边上被一把拉回来的、不敢置信的狂喜。
年前,村里通了水渠,是林府组织修的,管饭还给工钱。
赵老栓第一个报名。
他亲眼看着浑浊的河水被引进新修的石渠,流过干涸的坡地,那些往年只能靠收的荒地,慢慢浸润成了可以种稻子的水田。
除夕夜,赵老栓家的破茅屋难得洋溢着温暖亮光。
桌子上,摆着满满当当的饭菜。
中间是一大碗油光红亮的红烧肉,用的是自家养了半年的“海岛猪”肉,肥瘦相间,香气扑鼻。
妻子用新收的玉米面蒸了金黄的窝头。
土豆炖了鸡块,红薯煮了糖水。
孩子们眼睛瞪得溜圆,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大儿子在县里的“技术学堂”学了半年,已经能写会算。他拿出个本子,工工整整地记着:“卖与常平仓玉米十五石,得银七两五钱;土豆八石,得银四两……”
女儿在城里的新纺织工坊做工,这个月领了工钱,给爹娘各扯了一身厚实的新棉布,正在灯下赶着缝制。
赵老栓喝了一口用余粮换来的土酒,听着儿子报账,看着女儿手中的针线,再瞧瞧桌上那碗实实在在的肉,还有孩子们红润起来的脸颊,觉得这日子,真像是做梦。
不,做梦都没敢梦这么好。
他把余粮拉到县里的“常平仓”。
穿着整齐制服的吏,验货、过秤、算账,噼里啪啦拨着算盘,然后递过来白花花的银子和一串串铜钱。
价格真的公道,没有克扣,没有压价。
赵老栓攥着还带着体温的银钱,走出常平仓大门,对着明晃晃的太阳,喃喃自语:
“林姐给的这种子……比庙里的菩萨还灵啊……”
他去给爹娘上坟。
在简陋的祠堂里,点燃三炷香,烟雾袅袅升起。
赵老栓看着爹娘的牌位,想起他们临死前瘦得皮包骨头的样子,想起他们念叨着“要是能有顿饱饭就好了”的遗言,喉咙一下子哽住了。
他跪下来,重重磕了三个头,声音哽咽:
“爹,娘……咱们祖祖辈辈饿死饶年头……过去了!真的过去了!”
“这日子,是林姐给的盼头!儿子……儿子替你们看到了!”
开春后,赵老栓成了村里的“能人”。
邻居们看着他家满仓的粮食,看着他家孩子穿的新衣,眼热不已。
赵老栓不再沉默寡言,他主动拉着犹豫的乡亲,一遍遍讲玉米怎么种,土豆怎么管,常平仓怎么卖粮。
“信林姐的,没错!”
“跟着农技员教的做,保准饿不着!”
他的话朴实,但比任何官府的布告都管用。
越来越多的村民加入了合作社,领了种子。
又是一年春耕时。
赵老栓带着刚学会走路的孙子,来到田埂边。
他手把手教孙子把一颗颗饱满的玉米种子,心翼翼地放进挖好的坑里,再轻轻覆上土。
阳光温暖,微风和煦。
孙子仰起满是泥土的脸,奶声奶气地问:
“爷爷,种下去,秋就能长出好多好多粮食吗?明年过年,我们还能吃那么多肉吗?”
赵老栓直起有些佝偻的腰,看着眼前一望无际、已经泛起新绿的田野,看着远处正在修建的又一条水渠,看着村里新建的、传来孩子们读书声的社学。
他脸上的皱纹舒展开,那是真正从心底里透出的笑意。
他摸了摸孙子的头,声音洪亮,带着前所未有的底气:
“能!”
“种下去,就有收成!跟着林姐的路子走,往后啊——”
他望向更广阔的地,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咱们的日子,一代会比一代强!”
风过田野,绿浪翻滚。
无数个“赵老栓”,正在这片曾经贫瘠的土地上,用汗水和希望,播种着全新的未来。
这未来,扎根于肥沃的土壤,也扎根于他们愈发坚定的心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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