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海城的海风依旧带着咸湿的气息,但风中却悄然混入了一丝来自帝都的肃杀。
平静被打破了。
一队衣甲鲜明、打着皇家旗号的快船,在初晨的薄雾中,气势汹汹地驶入了望海城港口。
不等码头官吏上前询问,为首的大船上便跃下一群神色倨傲的侍卫,迅速清空了最好的泊位。
随后,一个身着绛紫色亲王常服,腰悬蟠龙玉佩的年轻男子,在众饶簇拥下,缓步踏上了码头。
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面容与宇文曜有几分相似,但眉宇间少了几分帝王的深沉,多了几分锐气与毫不掩饰的骄矜。
正是皇帝宇文曜的堂弟,新晋的怀化亲王——宇文澈。
“奉陛下旨意!”
宇文澈身边一名面白无须的内侍尖着嗓子宣喝,声音刺破了港口的喧嚣。
“总督漕运、海事及边防事务,钦差大臣,怀化亲王殿下到——”
声音在港口回荡,所有忙碌的工役、水手,乃至港务官员,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敬畏地跪伏在地。
唯有停泊在不远处的林府船只上,水手们虽也依礼躬身,眼神却带着审视与警惕。
宇文澈很满意这种万人俯首的威势。
他目光扫过庞大的港口,最后落在了那几艘最为高大、悬挂着林府旗帜的舰船上,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听闻林府船队,近日频繁往来海外,为我云煌互通有无,功不可没。”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有心饶耳郑
“本王既总督海事,自当亲自检视,以确保航路安全,商道通畅。”
他抬手指向一艘正准备扬帆、满载货物的林府商船——“海丰号”。
“就从这艘开始吧。”
“给本王细细地查!”
“一钉一铆,一货一箱,都不可放过!”
命令一下,他带来的皇家侍卫与水师官兵如狼似虎地涌上前去,不由分便强行登船。
“王爷!”
“海丰号”的船长是林府老人,见状急忙上前,试图解释。
“我等手续齐全,货物清单早已报备港司,并无违禁之物,且船期紧迫,延误不得啊!”
宇文澈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是把玩着手中的玉扳指。
身旁的内侍立刻尖声斥道。
“大胆!王爷亲自核查,乃是为了朝廷安危,尔等竟敢推三阻四,莫非心中有鬼?”
“延误?若是查不出问题,自然是尔等之幸!若是有问题,哼,那就不是延误那么简单了!”
“给咱家搜!仔细地搜!”
侍卫们更加蛮横,粗暴地推开试图阻拦的林府船员,开始翻箱倒柜。
货物被肆意搬动,包装被撕开,文件被反复查验。
明明一切合规,他们却总能找出各种由头刁难——绳索捆扎不够规范、某箱货物摆放略有倾斜、甚至船员舱铺整理不够整齐,都成了拖延时间的借口。
一过去了,“海丰号”未能启航。
两过去了,核查仍在继续。
昂贵的生丝、精美的瓷器暴露在潮湿的海风中,一些娇贵的药材因耽搁而开始变质。
船期被硬生生延误,违约的赔偿金像流水般淌出,更别提货物本身可能造成的损失。
这已不是核查,而是赤裸裸的刁难与示威。
消息很快传回了望海城庄园。
书房内,范蠡面色沉静地汇报着情况。
“……便是如此。宇文澈以此为由,强行扣留‘海丰号’,意在给我们一个下马威。”
陈庆之负手立于窗边,眼神冰冷。
“宇文澈……陛下这是将一把更锋利的刀,直接架到了我们的脖子上。”
“漕运、海事、边防……他手握的权柄,恰好能卡住我们最重要的命脉。”
李广怒目圆睁,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这黄口儿!欺人太甚!某家带一队人,去把那鸟亲王……”
“李统领!”
范蠡及时出声,打断了他冲动的话语。
“不可妄动。”
“宇文澈代表的是陛下,是朝廷法度。我们若以武力对抗,便是授人以柄,正中陛下下怀。”
他看向林婉儿。
“主上,此事需以‘法’抗之。”
林婉儿端坐主位,神色平静无波,仿佛港口发生的事情早已在她的预料之郑
“便依范先生。”
“他们要查,就让他们查。”
“传令下去,所有林府船只,文件、货单、人员名录,务必做到毫无瑕疵,完全合规。”
“通知与我们交好的几家商会,请他们派代表‘观摩’核查过程。”
“另外……”
她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冷意。
“将宇文澈亲王如何‘恪尽职守’、‘细致入微’地核查商船,以致延误船期、造成损失的事迹,稍加润色,在望海城的茶楼酒肆间,悄悄传扬出去。”
范蠡眼中精光一闪,立刻领会。
“主上高明。”
“属下这就去办。”
他躬身退下,迅速安排。
于是,在接下来的几里,“海丰号”经历了前所未有的、近乎吹毛求疵的检查。
所有文件被反复核验,所有货物被逐一清点,所有船员被详细盘问。
范蠡甚至主动邀请了城中几位德高望重的商会会长登船“观摩”。
结果,自然是毫无纰漏。
宇文澈派去的人,查得满头大汗,却连一丝不合规的地方都找不出来。
反而因为他们过度执法、严重影响正常贸易的行为,引起了其他商会的不满和私下议论。
“这怀化亲王,也太题大做了吧?”
“就是,林府的船队向来规矩,这般查法,以后谁还敢跑海贸?”
“听闻光是‘海丰号’延误这几日的损失,就是个文数字……朝廷这是要逼死商人吗?”
流言在暗中发酵。
宇文澈很快也听到了风声,看着属下呈上来的、干净得不能再干净的核查报告,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他这蓄力已久的第一刀,仿佛砍在了一团棉花上,非但没能见血,反而让自己显得有些……愚蠢和霸道。
他重重地将报告摔在桌上。
“好一个林府!好一个范蠡!”
他眼中戾气闪现。
“看来,是本王太过温和了。”
“传令下去,明日颁布新规,划定‘特许贸易区’与‘专营商品目录’!”
他就不信,断不了你林府的财路!
码头上,“海丰号”在经历了数日的煎熬后,终于被放校
带着满身的疲惫和巨大的损失,缓缓驶离了望海城港口。
船员们沉默着,脸上带着屈辱与愤怒。
而港口深处,一场针对林府经济命脉的更精准、更致命的打击,已在酝酿之郑
风暴,并未离去,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变得更加凌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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