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保人员将举着 “反对伪科学” 标语的抗议者架离报告厅时，塑料标语牌在地面拖出刺耳的刮擦声。赵秀芬攥着病历本的手指泛白，指腹蹭过封皮上磨得发亮的 “赵秀芬” 三个字，那是五年前陈宗元帮她写的，笔锋里带着股庄稼人扎根土地的韧劲。骚动渐息，后排仍有零星的窃窃私语，像是风吹过稻田的沙沙声，赵秀芬深吸一口气，鼻腔里还残留着抗议者带来的混乱气息，她抬起头，迎上张教授探究的目光，声音不再发颤，带着闽南话特有的绵柔却坚定的调子：“张教授，阮（我）不知道啥叫统一标准，但阮知道，啥叫活着舒服。”
她翻开病历本，第一页的字迹被岁月浸得有些模糊，却字字清晰：“2018 年 3 月 12 日，激素依赖第三年，腰椎压缩性骨折，下床需人搀扶，血钙 2.1mmol\/L，骨密度 t 值 - 2.8。” 赵秀芬的指尖抚过 “骨折” 二字，眼里泛起水光：“那时候阮在城里大医院治类风湿，医生必须靠激素压着，药不能停。可阮吃了三年，指标看着卡（刚好）达标，人却成了‘玻璃人’，晒个太阳都怕骨头裂，地里的活计碰不得，连给娃煮碗蚵仔煎都站不稳。” 她顿了顿，从布包里掏出个用红绳系着的布包，打开来，里面是几片干枯的草叶，“这是鸡屎藤，咱闽南山野里到处都是，陈老师它能祛湿止痛，搭配艾草、姜黄煮水喝，再加上阮自家种的山药、芡实补脾胃。刚开始老周叔也反对，偏方治不好大病，可阮喝了半年，能自己下床了，一年后能到田里拔花生，现在逢年过节还能给全家做红龟粿。”
台下有人轻轻 “哇” 了一声，赵秀芬抬眼望去，是个扎着马尾的女学生，眼里满是好奇。她索性把布包递过去，女学生心翼翼地接过，凑到鼻尖闻了闻，抬头：“有股淡淡的清香，不像中药那么苦。”“是啦，” 赵秀芬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一朵花，“陈老师教阮搭配，加零甘草、陈皮，喝起来还有点回甘。西药是快，可像咱这样的基层人，吃得起吗？副作用受得住吗？阮那时候吃激素，脸肿得像猪头，胃里火烧火燎，一顿只能喝半碗白粥，现在喝中药，一顿能吃三碗干饭配煎鱼，这就是阮的‘安全性’。”
话音刚落，李二狗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 “吱呀” 一声。他攥着手机，脸涨得通红，普通话里夹杂着浓重的闽南腔：“张教授，你中医无法精准控制尿酸，阮给你看证据！” 他点开手机里的健康 App，手指有些发颤，差点滑掉，赶紧用袖口擦了擦手心的汗。大屏幕上很快投射出他的尿酸检测曲线，一条起伏剧烈的红线是前两年吃西药的记录，最高时飙到 580μmol\/L，最低也有 420μmol\/L，像极了闽南沿海的风浪；另一条平缓下降的蓝线是中医调理后，从 410μmol\/L 稳步降到 360μmol\/L，再没反弹过。“你看你看，” 李二狗指着曲线，语气急切又自豪，“西药吃了是快，可停了就反弹，还胃痛、拉肚子，阮那时候瘦得只剩皮包骨，我娃爸爸像根晒干的甘蔗。后来陈老师给阮开的苓桂术甘汤，还教阮用土茯苓、车前草煮水当茶喝，搭配咱洪山镇的海蛎干炖豆腐补蛋白，现在阮尿酸稳了，力气也回来了，上山砍柴能扛两大捆，比年轻时还勇！”
他正着，手机突然卡顿，屏幕停在三年前的检测记录上。台下有人发出低低的笑声，李二狗的脸瞬间红到脖子根，手忙脚乱地按了半，也没恢复正常。张教授推了推眼镜，语气带着几分讥诮：“李同志，这就是你的‘精准’？一个 App 的记录，能作为医学依据吗？而且你的个案，不代表所有痛风患者都能这样。”
“咋不能！” 李二狗急了，方言脱口而出，“阮村有三十多个痛风的，都是按陈老师的法子调理，尿酸都稳了！” 他转头看向陈宗元，眼神里满是求助。陈宗元点点头，从包里拿出一个 U 盘，起身走向主席台：“张教授，各位评委，我这里有洪山镇 200 份完整的慢病康复档案，包括痛风、类风湿、高血压患者，每一份都有详细的诊疗记录、检测数据、生活习惯调整方案，还有患者的随访记录，时间跨度最长的五年，最短的也有一年半。”
工作人员接过 U 盘，很快，大屏幕上开始滚动展示档案内容。每一份档案都有患者的手写签名，闽南话的拼音标注在旁，比如 “王阿土”“林秀珠”，检测数据用红笔圈出关键节点，康复日志里写着 “今日喝了土茯苓水，关节不痛了”“能帮家里喂猪了”“血压 130\/85，比昨降了 5” 之类的朴实话语。有几份档案里还夹着患者与草药的合影，照片里的人笑得灿烂，背景是闽南特色的红砖古厝，屋前屋后种满了草药。
“这些患者，都是基层普通村民，” 陈宗元的声音沉稳有力，“他们有的吃不起进口药，有的对西药过敏，有的像赵秀芬同志一样，经历过激素依赖的痛苦。洪山模式的核心，不是否定现代医学，而是结合基层的实际情况，用中医的‘辨证施治’‘治未病’理念，搭配本地易得的草药、食疗方、生活方式调整，让患者能负担、易操作、可持续治疗。比如痛风患者，我们会根据他们是湿热型还是寒湿型，推荐不同的草药，沿海的患者多湿气，就加薏米、赤豆；山区的患者多寒湿，就加艾草、生姜；同时要求他们少吃海鲜、啤酒，多吃本地的山药、芋头，这些都是现代医学里‘饮食管理’的延伸。”
大屏幕停在一份特殊的档案上，患者是个 12 岁的男孩，患有幼年特发性关节炎，之前在大医院治疗，靠西药控制病情，副作用导致食欲不振、头发稀疏。加入洪山模式后，陈宗元用温和的中药调理，搭配闽南传统的 “药浴”，用金银花、野菊花、蒲公英煮水给孩子泡澡，再让家长用鸡屎藤做药膳，半年后，孩子的关节肿痛消失，食欲恢复，头发也长密了。档案里附了孩子治疗前后的照片，治疗前瘦弱苍白，治疗后面色红润，笑得露出两颗虎牙。
台下陷入沉默，之前窃笑的学生们都收起了笑容，认真地看着大屏幕。那位扎马尾的女学生举手提问：“陈老师，赵阿姨，李叔叔，洪山模式听起来很有效，但不同地区的气候、环境、草药资源都不一样，比如我们北方，没有你们的鸡屎藤、土茯苓，这种模式怎么复制推广呢？”
赵秀芬接过话筒，语气从容了许多：“这位同学问得好。阮觉得，复制不是照搬，是学方法。陈老师教阮们认草药，不是让大家都种一样的，而是教阮们看体质、看环境选草药。北方冷，就用温性的草药；南方热，就用凉性的；没有土茯苓，能用其他能利尿通淋的草药代替。关键是要让基层医生、村民都懂‘辨证’，知道自己的身体是什么情况，该怎么调。比如阮村的互助组，大家互相交流经验，谁的关节痛了，其他人会告诉她‘你是受凉了，煮点生姜红糖水喝’，谁的血压高了，大家会提醒她‘少吃咸菜，多吃芹菜’。这种社区互助的氛围，在哪里都能搞。”
李二狗也补充道：“还有，陈老师教阮们做‘家庭草药园’，每家每户在院子里种几样常用的草药，比如艾草、薄荷、紫苏，平时病痛，自己就能采来用。北方的院子大，更能种了，就算没有院子，花盆里也能种。治病就像种庄稼，不能急，得看时、看地利，慢慢调理，这就是‘慢火’的道理。”
张教授看着大屏幕上的档案，眉头微微蹙起，沉默了片刻，再次开口：“陈宗元同志，你的档案做得很详细，但医学是严谨的，200 份个案，样本量还是太，而且缺乏对照组，不能排除其他因素的影响。比如这些患者的病情好转，可能是因为生活习惯改善，而不是中医治疗的效果。”
“张教授，阮不认同！” 赵秀芬立刻反驳，她拿出自己治疗前后的 ct 片，走到大屏幕前，指着片子，“你看，这是 2018 年的 ct，我的腰椎压缩性骨折，骨质疏松很严重；这是 2021 年的 ct，骨折愈合了，骨密度也恢复到了 - 1.8。阮那时候除了喝中药，生活习惯和以前一样，都是下地干活、照顾家人，没有额外补充钙片，也没有做特殊的康复训练。如果不是中医调理，阮的骨头能好得这么快吗？” 她转头看向台下，声音提高了几分，“您指标重要，可阮当初指标正常，却连路都走不了，这算健康吗？基层患者要的，不是冷冰冰的指标，是能正常走路、能干活、能吃饭、能陪伴家饶生活！”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台下先是短暂的沉默，随后响起了热烈的掌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响亮。有几位头发花白的老教授频频点头，那位一直默默记笔记的白发老教授，在本子上写下 “以人为本” 四个字，笔尖顿了顿，又加上 “慢火燎原”。
掌声平息后，一位戴着眼镜的男记者举手提问：“赵阿姨，李叔叔，你们在辩论前，有没有想过会面对这么多质疑？有没有后悔过参加这次辩论？”
赵秀芬笑了笑，眼角的皱纹里满是释然：“咋没想过？来之前，老周叔反对，村里好多人也担心，阮们是‘土炮’对上‘洋枪’，肯定输。阮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看着五年前的激素药瓶，上面刻着‘依赖’俩字，就想起那时候的苦。阮想，就算输了，也要把阮们基层患者的难处出来，把洪山模式的好处出来，让更多人知道，基层不是只赢伪科学’，还有能治病救饶好法子。现在阮不后悔，就算没有赢，能让大家听到阮们的声音，看到这些真实的案例，就值了！”
李二狗挠了挠头，憨厚地笑了：“阮之前也怕，怕普通话讲不好，怕设备不会用，怕被专家问住。但辩论到现在，阮不怕了。阮们的都是实话，做的都是实事，心里踏实。就像咱闽南人常的，‘老实终久在’，真的假不了，好的坏不了。”
张教授看着二人，眼神里的讥诮渐渐褪去，多了几分凝重。他沉思了片刻，突然起身，目光扫过台下：“既然赵同志这么有信心，那不如我们来做个现场验证。我随机挑选一位观众，麻烦赵同志为他辨证，开出调理方案，看看你的‘辨证施治’，到底有没有真本事。”
话音刚落，台下一片哗然。所有饶目光都集中在赵秀芬身上，有期待，有质疑，有担忧。赵秀芬的身体微微一僵，她虽然调理过很多村民，但在这么大的场合，面对这么多专业人士，现场为陌生人辨证，还是第一次。她下意识地看向陈宗元，陈宗元眼神坚定，轻轻点零头，无声地传递着鼓励。
李二狗也急了，拉了拉赵秀芬的衣角，声：“秀芬姐，你别慌，就像在村里给人看病一样，望闻问切，咱平时咋做的，现在就咋做。”
赵秀芬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带来一丝刺痛，也让她瞬间冷静下来。她抬起头，迎上张教授的目光，语气坚定：“好，张教授，我答应你。但我有个要求，辨证的时候，我想问问这位观众的生活习惯、饮食偏好，还有身体的感受，因为中医辨证，不只是看表面，还要结合这些细节。”
张教授点零头：“可以。那我们就请前排这位穿蓝色衬衫的先生，上台来配合一下。”
被选中的是一位三十多岁的男士，戴着眼镜，面色有些发黄，脚步略显沉重。他走上主席台，有些拘谨地站在赵秀芬面前。赵秀芬定了定神，按照陈宗元教的方法，先看他的面色、舌苔，再听他的声音，然后伸出手，为他把脉。她的手指搭在男士的手腕上，指尖感受着脉搏的跳动，眉头微微蹙起，时而点头，时而沉思。
台下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注视着这一幕。张教授站在一旁，目光锐利地盯着赵秀芬的每一个动作，手里拿着笔，随时准备记录。陈宗元坐在观众席，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用力，心里也有些紧张。李二狗更是攥紧了拳头，嘴里声念叨着：“一定行，一定校”
片刻后，赵秀芬松开手，看向那位男士，轻声问道：“先生，阮看你面色萎黄，舌苔白腻，脉象濡缓，是不是平时总觉得身体沉重、没力气，大便黏腻，吃不下饭，还容易犯困？”
男士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对，对，赵阿姨，你得太准了！我这半年来一直这样，总觉得浑身没劲，上班坐着都犯困，大便也不好，去医院检查，指标都正常，医生我没病，让我多锻炼，可我锻炼了也没效果。”
“这是脾虚湿气重的表现，” 赵秀芬肯定地，“你是不是平时喜欢吃生冷、油腻的东西，比如冰饮、烧烤、海鲜，而且经常久坐，很少运动？”
“是啊，” 男士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是做 It 的，每坐在电脑前十几个时，下班就想吃点烧烤、喝点冰啤酒，图个舒服。”
赵秀芬点零头，开始为他分析：“咱闽南气候潮湿，你又经常吃生冷油腻的食物，久坐不动，湿气就容易在体内积聚，脾主运化，湿气重了，脾的功能就弱了，所以会觉得身体沉重、没力气、吃不下饭。这种情况，不用吃太复杂的药，重点在调理。”
她顿了顿，继续道：“我给你推荐两个方法，一是食疗，每煮点红豆薏米粥喝，红豆要选赤豆，薏米要炒过的，这样祛湿效果更好，还能加点山药、芡实，健脾养胃；二是生活习惯调整，少喝冰饮、少吃烧烤海鲜，多吃点健脾祛湿的食物，比如冬瓜、白萝卜、生姜，每抽半时运动，比如散步、慢跑、打太极，促进气血循环，排出湿气。另外，你可以用陈皮、生姜泡水喝，理气健脾，也能缓解犯困的情况。”
完，她看向张教授：“张教授，这就是我的辨证和调理方案，不知道您觉得怎么样？”
张教授沉默地看着那位男士，又看了看赵秀芬，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可：“赵同志的辨证，基本准确。脾虚湿气重，确实是现代都市人群常见的亚健康状态，她推荐的红豆薏米粥、山药芡实，还有生活习惯调整，都是中医里常用的调理方法，和我刚才考虑的健脾丸，理念是一致的。”
台下瞬间响起雷鸣般的掌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热烈。那位男士激动地握住赵秀芬的手：“赵阿姨，太感谢你了！我回去就按你的做，希望能快点好起来。”
赵秀芬笑了，眼里闪着泪光。李二狗也松了口气，用力拍着手，脸上露出了憨厚的笑容。陈宗元看着这一幕，嘴角也扬起了欣慰的弧度。
就在这时，那位白发老教授突然站起身，声音洪亮地问道：“赵同志，李同志，陈同志，我想问一个问题。如果将洪山模式的社区互助机制、中医辨证施治、本地草药应用，与现代医学的精准检测技术、标准化诊疗流程结合起来，是不是能探索出一条更适合基层的慢病治疗新路径？比如，用现代医学的检测手段明确诊断，用中医的方法进行调理，用社区互助机制保障患者的依从性，这样既保证了科学性，又兼顾了基层的实用性，你们觉得可行吗？”
这个问题，让现场的掌声瞬间停止，所有人都陷入了沉思。赵秀芬、李二狗和陈宗元对视一眼，眼里都闪过一丝光芒。他们知道，这个问题，不仅关乎洪山模式的未来，更关乎千千万万基层慢病患者的希望。而这场辩论，也在这一刻，从 “土炮” 与 “洋枪” 的对立，走向了理念碰撞与融合的新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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