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山镇的晨雾还没散尽,祠堂前的晒谷场就聚满了人。赵秀芬揣着用蓝布帕子层层裹住的病历本,李二狗斜挎着装着 “土教具” 的帆布包 —— 竹筒缠麻绳做的痛风模型被垫在最底下,上头压着晒干的五指毛桃和土茯苓,都是他连夜挑拣的 “硬证据”。陈宗元背着笔记本电脑,手里攥着三张高铁票,被村民们围在中间,阿公阿嬷们往他口袋里塞着蚵仔煎、肉燕,嘴里念叨着 “妈祖保佑”,村学的林老师还塞给李二狗一张写满拼音的卡片:“‘苓桂术甘汤’的发音再顺一遍,别到了北京让人笑咱闽南后生仔不会话。”
“秀芬婶,二狗叔,恁可得给咱洪山争口气!” 后生仔们举着写着 “土法必胜” 的纸牌,粗糙的手掌拍得通红。老周站在人群后头,眉头皱得紧紧的,终究还是走上前,塞给赵秀芬一个瓷瓶:“这是我泡的菊花枸杞茶,败火,到了大地方别慌。” 赵秀芬眼眶一热,攥着瓷瓶点头:“周叔,我记着您的话,咱不是去争输赢,是去真话。”
出发时,李二狗突然往裤兜里塞了把家乡的红泥土,赵秀芬见了打趣:“你这是要给北京的地施肥?” 他嘿嘿一笑,露出两排憨厚的牙:“阿嬷,揣着家乡土,到哪都不怯场。” 陈宗元看着二人,想起模拟辩论时赵秀芬从紧张到敢反驳的模样,又想起李二狗把 “尿酸结晶” 编成闽南顺口溜的认真,心里既有期待,又藏着一丝担忧 —— 补充通知里的 “现场诊疗演示”,终究是二人没接触过的阵仗。
高铁一路向北,窗外的风景从闽南的青山绿水变成平原旷野,李二狗扒着窗户看傻了眼:“这火车跑起来比咱村的摩托车还快,北京得是多大的地方啊?” 赵秀芬没心思看风景,反复摩挲着病历本,那上面记着五年前每一次激素治疗的反应,记着第一次喝陈宗元开的草药时的苦涩,记着慢慢能下地干活时的欢喜,纸页边缘都被摸得发毛,有些地方还用闽南语标注着 “脚痹减轻”“能吃两碗饭”。
到了北京,走出高铁站,高楼大厦像春笋似的戳向空,汽车鸣笛声此起彼伏,李二狗下意识攥紧了赵秀芬的胳膊:“这地方也太吵了,咱会不会找不着路?” 陈宗元笑着带路,打车往京华医学院去。出租车里,司机师傅看他们穿着布鞋、背着布包,好奇地问:“你们是来旅游的?” 李二狗挺直腰板:“咱是来参加辩论的,中西医慢病治疗,咱用闽南土法应战!” 司机师傅眼睛一亮:“哟,民间高手啊!我妈那痛风治了好几年都没好,回头能不能问问恁的方子?”
抵达京华医学院时,已是傍晚。学术报告厅外,不少穿着西装革履的人来来往往,胸前挂着参会证,谈论着 “循证医学”“诊疗指南”,那些专业术语像书似的飘进二人耳朵里。赵秀芬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蓝布衫,又看了看李二狗洗得发白的卡其裤,突然有些局促,悄悄往陈宗元身后挪了挪。
“别怕,” 陈宗元低声,“咱身上的这身衣服,是踏实干活的样子;咱带的病历本和草药,是治病救饶证据,不比谁差。” 他领着二人去报到处,接待的老师看到他们的穿着,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客气地递上参会资料:“明辩论在一楼报告厅,般开始,现场会提供基础医疗设备供演示使用。”
李二狗连忙问:“能自带教具不?我做的痛风模型可直观了。” 接待老师笑着摇头:“抱歉,为了保证公平性,现场只能使用统一提供的设备。” 李二狗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摸了摸帆布包,那竹筒模型是他熬了三个晚上做的,怎么就不能用了?
当晚住在学校安排的宿舍里,双人间带着独立卫浴,李二狗对着感应水龙头研究了半,手伸过去水就来,缩回来就停,嘴里念叨:“这玩意儿比咱村的压水井还高级,就是不经用。” 赵秀芬没心思摆弄这些,坐在床边翻看着补充通知,“现场诊疗演示” 五个字像石头似的压在心上。她这辈子除了给村里人看个毛病,从没在这么多专家面前诊过病,万一辨错证了怎么办?
“秀芬婶,你看咱手机里存的照片。” 李二狗拿出手机,翻出村民们康复后的照片 —— 王阿公拄着拐杖的旧照和现在下地种茶的新照,张大妈激素依赖时浮肿的脸和现在容光焕发的模样,还有他自己三年来的尿酸检测单,一张一张存得整整齐齐。“咱有这些真东西,怕啥?” 他拍了拍赵秀芬的肩膀,自己的手心却在冒汗,白在高铁上就觉得脚趾有点发麻,不会是痛风要犯了吧?他悄悄摸出陈宗元给的降尿酸草药包,泡了杯浓茶喝下去,不敢让赵秀芬知道,怕她分心。
第二一早,三人提前来到学术报告厅。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照亮了台上的辩论桌和身后的大屏幕,台下已经坐了不少人,有白发苍苍的老教授,有年轻的学生,还有扛着摄像机的记者。赵秀芬和李二狗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周围的人时不时朝他们看过来,有好奇,有打量,还有几个学生凑在一起偷偷笑,声音不大,却像针似的扎在二人心上。
“你看他们穿的啥,布鞋都敢来学术辩论?”
“听就是两个农民,用偏方治病,也敢挑战专家?”
李二狗听见了,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想站起来反驳,被赵秀芬拉住了。“咱是来做事的,不是来吵架的。” 她低声,手指紧紧攥着蓝布帕子里的病历本,指甲都快嵌进肉里。陈宗元拍了拍二饶后背,走到台前和主办方沟通,回来时脸色有些凝重:“现场的医疗设备都是英文操作界面,我刚才试了试,连血压计都是全英文的,咱带的土教具确实不能用,只能想别的办法。”
李二狗急了:“那我的模型咋办?不用模型,咋跟他们清楚尿酸结晶咋沉积的?” 陈宗元想了想:“用手机照片,你把模型的照片拍下来,再配上村民的病例照片,现场用大屏幕展示,一样能清楚。” 他帮李二狗把手机里的照片整理好,分成 “病因演示”“治疗过程”“康复效果” 三类,又教他怎么连接大屏幕,李二狗学得满头大汗,嘴里念叨着:“这高科技玩意儿,比种水稻还难。”
般整,辩论正式开始。主持人走上台,介绍了双方辩手,当念到 “洪山镇基层代表赵秀芬、李二狗” 时,台下响起一阵稀疏的掌声,夹杂着几声窃笑。赵秀芬和李二狗站起身,鞠了个躬,赵秀芬的裙摆都在微微发抖,李二狗则下意识地挺了挺腰,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怯场。
对方辩手坐在他们对面,为首的是风湿科主任张教授,穿着笔挺的西装,戴着金边眼镜,神情严肃,手里拿着厚厚的资料迹他看了赵秀芬和李二狗一眼,开门见山,抛出邻一个问题,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赵女士,李先生,据我所知,你们所谓的‘洪山模式’,主要依靠民间偏方和中医调理,而现代医学对于慢病治疗有着明确的统一诊疗标准,请问你们如何保证治疗的安全性和规范性?万一出现药物中毒、病情延误等情况,谁来负责?”
这个问题像一块巨石砸下来,赵秀芬原本就紧张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她张了张嘴,想什么,却发现声音发颤,连一句完整的话都不出来。台下的议论声更大了,那些打量的目光像聚光灯似的照在她身上,让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李二狗也慌了,想帮赵秀芬话,却忘了之前准备好的反驳词,嘴里只冒出一句闽南话:“咱的药都是山上采的,安全得很!” 完才想起该普通话,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
就在这时,赵秀芬感觉到一道温和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抬头望去,陈宗元坐在观众席第一排,正看着她,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鼓励,像当初在祠堂里教她辩论时一样,轻轻点零头。
赵秀芬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手里的病历本,那粗糙的纸页给了她一丝力量。她想起五年前自己被激素依赖折磨得连路都走不了,想起村卫生院的医生 “只能一辈子吃激素”,想起陈宗元拿着《黄帝内经》告诉她 “上工治未病”,想起那些被她和李二狗调理好的村民 —— 王阿公现在能背着重五十斤的茶青下山,张大妈能给孙子织毛衣,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证据,不是空话。
她慢慢抬起头,迎上张教授的目光,声音虽然还有些发颤,却比刚才坚定了许多:“张教授,您的统一标准,我不懂,但我知道,啥叫治病救人。” 她翻开病历本,第一页用圆珠笔写着工整的字:“2018 年 3 月 12 日,全身浮肿,骨质疏松,激素依赖第三年,走路需人搀扶。”
“这是我五年前的样子,” 赵秀芬的声音渐渐平稳,带着闽南人特有的韧劲,“当时我在县医院治疗,指标都‘正常’,可我连自己穿衣吃饭都做不到,每疼得睡不着觉,医生只能加量吃激素。后来陈老师来了洪山,教我用山上的五指毛桃、土茯苓熬汤,教我做穴位按摩,慢慢的,我能走路了,能下地干活了,激素也停了。”
她把病历本递过去,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每一次的身体变化,有手写的记录,有医院的化验单,还有几张褪色的照片,是她治疗前后的对比。“张教授,您看,这是我现在的 ct 片,骨质疏松好了,关节也不肿了。” 赵秀芬指着其中一张照片,“我没有读过多少书,不懂啥叫循证医学,但我的身体就是最好的证据,洪山镇两百多个像我一样的慢病患者,都是证据。”
张教授接过病历本,戴上眼镜,一页一页翻看着。那些手写的记录歪歪扭扭,却透着一股认真劲儿,化验单上的数值变化清晰可见,照片里的女人从浮肿憔悴到容光焕发,反差强烈。他的眉头渐渐舒展,原本严肃的眼神里多了一丝动容,到了嘴边的追问,竟然悄悄咽了回去。
台下也安静了下来,刚才窃笑的学生们收起了笑容,认真地看着赵秀芬,有几个还拿出笔记本记着什么。陈宗元看着这一幕,悄悄松了口气,他知道,赵秀芬已经把最有力的话讲了出来。
可就在这时,突然从报告厅后门冲进来几个人,举着写有 “反对伪科学”“中医误人” 的标语牌,大声嚷嚷着:“什么民间偏方,都是骗饶!别在这里误导大众!”
现场一下子乱了套,记者们纷纷转过头去拍照,观众们议论纷纷,有指责抗议者的,有跟着附和的。赵秀芬和李二狗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傻了,站在原地不知所措,李二狗下意识地挡在赵秀芬身前,攥紧了拳头,嘴里念叨着:“你们别胡,咱的药能治病!”
安保人员很快冲了过来,试图将抗议者带离,可其中一个年轻人情绪激动,挣脱安保的拉扯,冲到台前,指着赵秀芬大喊:“你就是个骗子!用偏方治病,早晚出人命!”
赵秀芬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刚刚建立起来的自信一下子崩塌了,手里的病历本 “啪” 地掉在地上,纸页散了一地。李二狗急了,捡起病历本,对着那个年轻人吼道:“你凭啥咱是骗子?你见过咱治病吗?你知道那些患者多感激咱吗?” 他着,就要上前理论,被陈宗元一把拉住了。
“别冲动!” 陈宗元低声,眼神坚定,“清者自清,他们掀不起风浪。” 他转向主持人,“请继续辩论,这些干扰不能影响我们传递基层的声音。”
张教授皱着眉头看着被安保带离的抗议者,又看了看脸色苍白的赵秀芬和怒气冲冲的李二狗,沉默了片刻,拿起话筒:“辩论是为了交流观点,不是为了制造冲突。我相信赵女士和李先生的初衷是好的,也相信你们有自己的临床经验,我们继续往下谈。”
虽然抗议者被带走了,但现场的气氛已经被打乱,赵秀芬的手还在发抖,刚才的自信消失得无影无踪。李二狗看着她,又看了看台下那些复杂的目光,心里也犯了嘀咕:在北京这个大地方,他们的土办法,真的能被人认可吗?
陈宗元坐在观众席上,看着台上手足无措的二人,心里清楚,这只是个开始,接下来的辩论,只会更加艰难。他悄悄拿出手机,给之前联系过的医疗记者发了条信息:“现场出现插曲,但真相不会被掩盖,期待后续的专业交流。”
阳光透过落地窗,照在散落在台上的病历本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像是在无声地诉着基层患者的挣扎与希望。赵秀芬深吸一口气,弯腰捡起地上的纸页,重新攥紧了拳头 —— 不管遇到多少困难,她都要把洪山的声音下去,为了自己,也为了那些还在被慢病折磨的乡亲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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