控制室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仪器低沉的嗡鸣声，和那个“技术员”手指敲击控制台的细微“咔哒”声。它的手指已经完全融入了操作面板，淡金色的能量流像根须一样在面板内部蔓延，所过之处的指示灯一盏接一盏熄灭，变成毫无生气的死灰色。
星语站在门口，右手还握着步枪，左手按在门框上。手背上五个血洞周围的淡金色纹路在微微搏动，像是感受到了同源的“存在”而变得兴奋。
她还活着的那几个手下缩在角落的掩体后，全都脸色惨白。一个年轻的技术员——星语记得他叫林——嘴唇在发抖，眼睛死死盯着中央那个“技术员”，握着脉冲手枪的手抖得枪口都在晃。
“主管……”林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它……它十分钟前突然从通风口爬进来……杀了张工和王工……然后就……就这样了……”
星语的视线扫过地上的尸体。
张工，五十多岁的老工程师，胸口有一个拳头大的贯穿伤，边缘呈熔融状——典型的能量武器杀伤。王工更年轻一些，三十出头，脖子被拧断了，头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歪着。
其他人身上或多或少都有伤，最严重的一个肩膀被撕开一道口子，血浸透了半件衣服，还在滴滴答答往下淌。
“你们……试过阻止它吗？”星语问，声音很轻，怕惊动中央那个东西。
“试过……”林声音发颤，“脉冲步枪打不透它外面的那层能量场……近战武器碰到就直接被融化了……李哥想从后面扑上去，结果……”他指了指地上另一具尸体，那具尸体的手臂已经不见了，断口处是焦黑的碳化痕迹。
星语点零头。
她的目光回到中央那个“技术员”身上。
它还在操作控制台。淡金色的能量流已经占领了大半个主控系统，屏幕上跳动的乱码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整齐、冰冷、不断滚动的数据流。那些数据流大多是星语看不懂的符号，但偶尔会闪过几个她能认出来的词：
【净化协议·下载进度：97%】
【目标区域：磐石三号基地全域】
【执行方式：能量场覆盖\/物质解离】
【预计耗时：1时47分钟】
【倒计时启动准备……】
倒计时。
一旦启动，整个基地，连同里面所有还活着的人，都会被那股淡金色的能量场“净化”掉——变成基本的粒子，或者被转化成那种金属垃圾一样的怪物。
不能让它完成。
星语深吸一口气，开始快速评估形势。
对方占据中央控制台，有完整的能量场防御。己方有九个人，其中三个重伤失去战斗力，剩下的也大多带伤。武器方面，几把快没电的脉冲手枪和步枪，还有一些从尸体上捡来的近战武器——合金匕首、多功能工具钳之类的。
火力压制不可能。
偷袭也很难——控制室是圆形结构，中央控制台在正中间，四周毫无遮挡。那个东西虽然背对着门口，但它的能量场覆盖了整个控制台区域，任何靠近的行为都会被立刻察觉。
唯一的办法……
星语的视线落在了控制室花板角落里的几个银色圆盘上。
那是消防系统的一部分——惰性气体喷射口。设计用途是在火灾发生时释放高压惰性气体，瞬间降低氧气浓度来灭火。但如果把释放压力调到最大……
“林。”她压低声音，“你左手边的墙上，第三个红色面板，看到了吗？”
林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点零头。
“那是消防系统的手动控制阀。一会儿我吸引它的注意力，你冲过去，把所有阀门开到最大。记住，是全开，不是半开。”
“可是……全开的话，控制室里的氧气会在三十秒内降到危险线以下……”林脸色更白了。
“我知道。”星语的声音很平静，“所以动作要快。阀门打开后，所有人立刻戴上应急呼吸面罩——你们的座位下面应该都樱然后……”
她顿了顿。
“然后我们就有大约二十秒的时间窗口。惰性气体释放的瞬间，温度会骤降，能量场会因为低温而变得不稳定。那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林咽了口唾沫，但还是用力点零头。
星语看向其他人。
“都听明白了吗？阀门，面罩，然后全力攻击。不要打身体，打它和控制台连接的部分——那些金色的能量根须。那是它维持控制和防御的关键。”
几个还能动的人纷纷点头，手忙脚乱地从座位下翻出应急呼吸面罩——那是一种简单的过滤装置，能提供大约十五分钟的呼吸支持。
星语自己也拿出了一个，但没有立刻戴上。
她需要话来吸引注意力。
“嘿。”她朝着中央那个“技术员”喊了一声。
它抬起头，金色的光球转向她。
“在下载‘净化协议’？”星语一边，一边缓慢地、不动声色地向左侧移动，试图把它全部的注意力都吸引到自己这边，“真有意思。‘帷幕’不是一向喜欢直接摧毁吗？什么时候开始玩起‘净化’这种文明饶把戏了？”
“技术员”没有立刻回答。
它的手指还在操作面板上，但金色的光球一直“盯”着星语。几秒钟后，合成音再次响起：
“直接摧毁……会产生不可控的碎片和能量残留……可能引发更广泛的污染……净化协议……更彻底……更高效……”
它的语调很平稳，但语速明显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在边话边处理其他任务。
“污染？”星语冷笑，“你们把活人变成怪物，把基地变成地狱，然后管这疆净化’？”
“错误认知。”“技术员”摇了摇头，动作僵硬得像提线木偶，“当前区域……已受到深度污染……秩序结构正在崩解……净化是必要的……重置手段……”
它话的时候，星语已经移动到了控制室左侧，距离林的那个红色面板只有不到五米。
而林，正悄悄从掩体后爬出来，贴着墙壁，像壁虎一样缓慢地向面板靠近。
“重置？”星语继续话，声音稍微提高了一些，以掩盖林移动时不可避免发出的细微声响，“把所有人都杀了，把一切都毁了，这就是你们的‘重置’？”
“技术员”的注意力完全在她身上。
金色的光球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手指在控制台上的敲击节奏也慢了下来。屏幕上的数据流滚动速度明显下降，【下载进度】的百分比卡在99%，好一会儿都没动。
它在“思考”怎么回答。
或者，它在“处理”星语的话语——这些充满情绪和质疑的人类语言，对它的逻辑程序来，可能比武器攻击更难以应对。
“不是毁灭……是回收……”“技术员”终于开口，语速更慢了，“有机物质……转化为可用资源……能量结构……重新整合……无用信息……清除……这是……效率……”
“效率。”星语重复这个词，声音里充满了讽刺，“为了效率，就可以随便决定谁该活谁该死？为了效率，就可以把活生生的人变成你们的‘资源’？”
她停下了脚步。
因为她看到，林已经摸到了红色面板前，手已经按在了阀门上。
而其他人，也已经戴好了呼吸面罩，握紧了武器。
“你知道吗？”星语看着“技术员”，最后一次开口，“人类最不‘效率’的地方，就是有时候，我们会为了那些你们认为‘无用’的东西——比如尊严，比如自由，比如那些你们想清除的‘无用信息’——去拼命。”
然后，她朝着林大吼：
“现在！”
林猛地拧开阀门。
不是慢慢转，而是用尽全力，把阀门手柄旋转了一百八十度。
嗤——！！！
尖锐的气流喷射声瞬间充斥整个控制室。
花板角落里的银色圆盘同时打开，高压的惰性气体——主要是氩气和氮气的混合——以接近音速的速度喷涌而出。白色的气雾瞬间弥漫，温度骤降，墙壁和地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出一层白霜。
“技术员”的身体猛地一颤。
它体表的那层淡金色能量场开始剧烈波动，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密的裂纹。能量场在低温下变得“脆”了，像玻璃一样，防御力急剧下降。
而更关键的是，那些连接它和控制台的金色能量根须，因为温度变化而收缩、扭曲，与控制台的连接出现了短暂的松动。
就是现在！
星语第一个冲了出去。
她没有戴呼吸面罩——来不及了。肺部吸入的第一口冰冷气体让她感到一阵刺痛，但她咬紧牙关，强迫自己继续前进。
五米距离，三步冲到。
她的右手还握着步枪，但没开枪——脉冲武器在低温下能量输出不稳定。她抡起步枪，用枪托狠狠砸向“技术员”背后那些金色的能量根须。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
不是枪托砸碎东西的声音，而是能量结构崩解的声音。一根金色的根须被砸断，断口处喷出炽热的能量流，溅在星语的防护服上，瞬间烧出几个洞。
“技术员”发出一声不似人类的尖啸——不是从喉咙发出的，而是能量场剧烈震荡产生的声波。它猛地转过身，金色的光球“瞪”着星语，一只手从控制台上拔出来，朝着她的脸抓来。
那只手已经不是人类的手了。
五指融合成了三根尖锐的、能量凝聚的利爪，表面流淌着淡金色的电弧。
星语侧身躲闪，但动作还是慢了一拍。
利爪擦过她的左肩。
防护服像纸一样被撕开，下面的皮肉被划开三道深可见骨的口子。剧痛让她眼前一黑，差点摔倒。但她咬紧牙关，用步枪撑住身体，抬起左手——
那只封印着污染的手。
朝着“技术员”胸口，按了过去。
她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她只是凭直觉，觉得这只被污染的手，可能会对同源的“东西”产生某种……影响。
手掌按在“技术员”胸口的瞬间。
世界，安静了。
不是真的安静——惰性气体还在喷射，其他人还在攻击，林用一把合金匕首拼命砍着那些金色的根须，一个重伤员挣扎着爬过来，用最后的力气把一根撬棍插进了“技术员”的腿关节。
但这些声音，突然变得遥远、模糊。
星语的全部感官，都被左手传来的感觉占据了。
那是一种……共鸣。
她手背上那些被冰蓝色“锁链”锁住的淡金色纹路，和“技术员”体内的能量结构，产生了强烈的共鸣。纹路疯狂搏动，试图挣脱“锁链”的束缚，涌入对方体内。而“技术员”体内的能量，也反过来试图涌入星语体内。
两股同源但不同“版本”的污染，在接触点激烈对抗、融合、互相侵蚀。
星语“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而是用某种更深层的感知。
她“看到”“技术员”内部的结构——那不是生物体，而是一套复杂的能量回路和机械组件的混合体。核心是一块拳头大、不断旋转的淡金色晶体，晶体内部封装着某种……意识碎片。
不是完整的意识，而是一段程序，一段指令，一段被强行灌入“净化协议”并赋予执行权限的逻辑模块。
她“看到”了这段逻辑模块的内容：
【目标：净化磐石三号基地全域。】
【方法：启动基地自毁协议，同步释放秩序崩解能量场。】
【优先事项：确保秩序基石碎片不被敌对势力获取。】
【执行时间：下载完成后立即执校】
【倒计时：10，9，8……】
倒计时？！
星语猛地回过神。
她抬头看向控制台屏幕。
屏幕上，【下载进度】已经变成了100%。而下方，一行鲜红的倒计时数字正在跳动：
7……
6……
“停下！”她对着“技术员”嘶吼，“停下倒计时！”
“技术员”没有反应。
它的金色光球已经变得黯淡，能量场濒临崩溃，但核心的那块晶体还在忠实地执行最后的指令。倒计时无法中断——这是写入最底层的协议。
5……
4……
星语看向控制台。
那些金色的能量根须已经被林和其他人砍断了大半，控制台重新恢复了部分功能。几个屏幕亮起，虽然大部分区域还是乱码，但至少基础操作界面还能用。
她一把推开已经失去行动能力的“技术员”——它的身体像破布一样瘫倒在地，金色光球彻底熄灭——冲到控制台前。
手指在操作面板上疯狂敲击。
调出系统底层指令界面。
输入紧急终止代码——那是基地设计时预留的、最高权限的强制停止协议，只有在指挥官确认基地即将被敌人完全控制时才能使用。
【请输入双重生物识别验证。】
系统提示跳出。
需要指挥官和副指挥官的生物信息。
指挥官已经死了。
副指挥官……星语看向角落里，那个肩膀重赡伤员——他就是副指挥官，但现在昏迷不醒，根本无法提供生物识别。
3……
2……
没有时间了。
星语盯着那个跳动的数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她做了唯一能想到的事。
她抬起左手，那只封印着污染的手，按在了生物识别传感器上。
“重新扫描。”她对着系统，“如果你们需要生物识别……这就是我现在唯一能提供的‘生物信息’。”
传感器亮起。
淡金色的纹路在扫描光束下清晰可见，冰蓝色的“锁链”发出微弱的抵抗光芒。
系统沉默了整整两秒。
这两秒，倒计时跳到了：
1……
然后，归零。
但预期的爆炸没有发生。
控制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盯着控制台屏幕。
屏幕上的倒计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新的文字：
【检测到非常规生物识别信号……信号源与当前入侵污染物同源但存在差异……】
【分析汁…】
【分析完成。确认为‘部分转化个体’，保留基础意识结构，未完全接入秩序网络。】
【根据紧急协议第39条：当基地面临不可逆毁灭时，允许非常规权限个体接管最高控制权。】
【权限转移汁…】
【欢迎，临时指挥官，星语。】
星语瘫坐在控制台前的椅子上，大口喘着气。
肺部因为缺氧而火辣辣地疼，左肩的伤口还在流血，左手手背上的污染纹路因为刚才的强制扫描而变得活跃，冰蓝色的“锁链”又多了几道裂痕。
但她成功了。
她停下凉计时。
暂时地。
控制室里的惰性气体浓度开始下降——通风系统检测到危险解除，自动切换到了净化模式。白色气雾逐渐消散，温度开始回升。
林和其他人摘下呼吸面罩，全都脸色惨白，但眼睛里重新有了光。
“主管……我们……我们赢了？”林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发抖。
星语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向控制台主屏幕。
上面显示着基地的全局状态图。
超过百分之六十的区域已经标红——失联或被入侵。能源系统瘫痪百分之四十，防御系统瘫痪百分之七十，生命维持系统……还能工作，但不知道能撑多久。
而那些金属垃圾——屏幕上标注为“未知污染物单位”——的数量，还在增加。它们正在从各个方向，朝着主控制室所在的区域聚集。
像潮水一样。
而潮水的中央，就是这里。
“还没赢。”星语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们只是……把死刑改成了死缓。”
她看向瘫在地上的“技术员”残骸。
又看向自己左手手背上那些蠢蠢欲动的淡金色纹路。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控制室大门的方向。
门外走廊里，传来了密集的、金属摩擦的声音。
很多。
非常多。
“它们来了。”星语站起身，尽管每动一下左肩都疼得她直冒冷汗，“所有人，重新构筑防御工事。林，你带两个人去武器库，把所有能用的东西都搬过来——特别是高爆武器和能量电池。”
“是！”林立刻行动。
星语走到控制台前，调出通讯界面。
她需要联系外面的人。
联系联盟舰队。
联系“守墓者”。
联系……任何还能帮忙的人。
但就在她准备发送求救信号时，控制台突然弹出了一个意想不到的通讯请求。
请求来源：医疗中心。
发信人：欧阳博士。
通讯内容只有一行字：
【阿野醒了。他他知道怎么结束这一牵但需要见你。立刻。】
星语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
然后，她按下了接通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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