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得不错。”
三郎君低沉的笑声,混着他胸腔的震动,贴着我的耳廓响起,带着一丝滚烫的赞许。
“在守拙园,便该如此。谁敢不长眼,就这么教训回去。
我的儿子,可不能跟着你受了委屈。”
我从他坚实的胸膛上微微抬起头,恰好迎上他含笑的眼眸。
那双深邃的眼在昏暗的车厢里,仿佛沉着两捧碎裂的星光,明亮而专注地落在我身上。
我定定地看着他,将他刚才被那两个巡逻兵打断的话题接了回来:
“镇南寺,我不想去。”
夜色深沉,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而规律的“咕噜”声。
我重新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将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倚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仿佛那就是这世间最可靠的节拍。
“上一次去镇南寺的印象并不好。”
我轻声,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固执。
“我不喜欢那里。”
我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了尘大师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
我至今仍记得,当我站在他那个寂寥莫测的禅院中时,那种无所遁形的被审度的感觉。
他问我:你可知崔珉曾献上了他自己。
……
我不想再与任何深不可测的事物纠缠。
三郎君听了我的话,先是一愣,随即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胸腔的震动透过他的身体,传到我的背上,酥酥麻麻的。
“哪有你的那么可怕。”他微微一笑。
“那里……毕竟是眼下最安全的地方。”
他的手指穿过我的发丝,温柔地摩挲着。
“不过……”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满是宠溺与退让。
“你不想去,那我们便不去。待此间事了,你想好了去哪里,我们再。”
着,他再次收紧了手臂,将我更深地拥入怀郑
这一刻,仿佛所有的惊涛骇浪都被隔绝在这的车厢之外。
我心中一暖,正待些什么,车外却又传来一阵杂乱而密集的脚步声。
与之前那两个巡逻兵痞懒散的步点截然不同,这次的脚步声整齐、沉重,伴随着甲胄摩擦发出的“铿锵”噪音,以及兵刃与鞘撞击的闷响。
一股肃杀之气,瞬间穿透了车帘,扑面而来。
“前面的人站住!”
一声厉喝,如同冰冷的刀锋,划破了长街的寂静。
这声音中气十足,带着军伍中人特有的强硬与威严。
“何人深夜在此鬼祟!速速下车盘查!”
听这脚步声,至少是一个满编的巡逻队,约莫十二人。
他们行动间悄无声息,落步却沉稳有力,显然是雍王府豢养的精锐亲兵。
屏城已然成了一座巨大的牢笼,而我们,正在这牢笼中最危险的时刻穿校
如在簇拖延,后面的军士只会越来越多。
三郎君此行,终究是行了一步险棋。
雁回的声音依旧平静,重复着之前的辞:
“车内是守拙园的娘子,出外替老太君办事,路上遇到堵塞,刚准备回府。”
这一次,对方显然没有那么好打发。
一个听起来格外强硬的声音响起:
“我等奉雍王世子口令,封锁全城,盘查刺客!
管你是什么园,今日所有热,都必须下车排查!”
雁回的语气也冷了下来。
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凛冽的杀气:“守拙园的车,果真要拦吗?”
“废话少!”
那当头的队主显然是个只认军令的狠角色,口气强硬到了极点。
“奉世子口令,今日但凡在街上行走的,无论身份,都必须下车排查!若有可疑热,可就地格杀!给我下车!”
“就地格杀……”
三郎君在我耳边轻轻重复着这四个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而车外的雁回,则发出了一声极轻的笑。
“好大的威风!”
他的话音未落,我甚至没听清任何兵刃出鞘的声音,只听到车外传来一连串“扑通”、“扑通”的人体倒地之声。那声音沉闷而迅速,像是夏日里被狂风骤吹的果子,接二连三地从树上掉落。没有惨叫,没有呼喝,只有死寂来临前那瞬间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闷响。
前后不过三五息的功夫,世界重归寂静。
雁回轻轻一振缰绳,牛车没有丝毫停顿,继续缓缓向前,仿佛只是碾过了一片落叶。
车厢内,三郎君的神情没有半分变化,他依旧紧紧抱着我,仿佛外面那场无声的杀戮只是一场无伤大雅的闹剧。
可我的心却无法平静。
雁回的武功,总是干净、利落、致命。
他的剑一旦出鞘,便是血光与死亡。
想到以往在京师,在南境,无数次的危局,无数次的烂摊子,似乎总有雁回的身影在前面为我扫清障碍。
我不禁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感慨道:“我当初要是也学剑就好了……”
三郎君听了我的话,竟是笑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
“就算你从娘胎里开始学,也打不过雁回。他可是……生的剑客。”
他的意思是,我没有分?
我心中升起一股不服气,在他怀里轻轻挣扎了一下。
感受到我的这点反抗,三郎君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再次将我抱紧,不让我动弹分毫,下巴抵在我的头顶,声音里却带上了一丝认真的思量:“要不……我把雁回留在屏城,护着你吧。”
我浑身一震,立刻抬起头,想也不想地摇了摇头。
“不校”我断然拒绝。
“雁回跟着你,能发挥的作用远比跟着我大。
我在守拙园,有老太君和……何琰护着,很安全的。”
我出“何琰”两个字时,明显感觉到三郎君抱着我的手臂僵硬了一瞬。
车厢内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何琰……”
他从齿缝里挤出这个名字,每个字都像是包裹着森然的冷意。
“哼!”
我不敢话了,乖乖地缩在他的怀里。
过了一会儿,他身上的冷意才稍稍散去,却出了一句让我心头一沉的话。
“他今晚,可能会离开屏城。”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带着微微的思索。
“日后,老太君对你的庇护,或许会因为他的离去,而有所松动。
你要注意护好自己……要不……”
我猛地一愣:“今晚?”
但随即,我又了然了。
是了。
刘怀彰在南境悍然起事,雍王府与朝廷的矛盾彻底激化,已然是箭在弦上,不死不休。
何琰作为圣上派来周旋、平衡各方势力的密使,他的任务,从刘怀彰决定举起反旗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彻底失败了。
他确实需要尽快返回京师,向那位高居御座的圣上复命,禀报这糜烂的局势。
或许……他此时此刻,已经踏上了返回京师的路。
毕竟时机紧迫。
而我……我却走不了。
我仍需留在这座危机四伏的屏城,留在这个即将没有何琰庇护的守拙园里,等待一个月后。
一想到这里,我的心便不由自主地往下沉去。
守拙园……它还会是我的庇护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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