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篷很臭。
霉味混着汗味,还有不知哪个前任主人留下的馊味,一股脑往鼻子里钻。
秦烬压低了宽檐草帽,侧身挤过两个正在抢包袱的流民,左手还拽着脚步虚浮的赵清霜。
街道乱得像一锅煮糊的粥。
左边,李家的修士正踹开一家药铺的门,把里面值钱的药材往麻袋里塞。
右边,王家的家丁拖着个姑娘往巷子里拽,姑娘哭喊着,没人管。
正前方,几个散修为了一柄掉在地上的灵剑打成一团,剑光乱飞,差点削掉秦烬的帽檐。
火焰在远处燃烧,黑烟滚滚,把半片都熏成了灰黄色。
空气里全是焦糊味、血腥味、还有屎尿的骚臭——有人吓失禁了。
赵清霜走得很慢。
冰凰令的反噬让她浑身骨头像被抽空了,每走一步都靠意志硬撑。
她咬着下唇,唇上咬出了血印,但一声不吭,只是死死拽着秦烬的衣袖,跟着他往前挪。
两人混在逃难的人群里,朝着东城门方向移动。
起初还算顺利。
没人注意这两个披着破斗篷的“难民”。
李、王两家忙着抢掠,净世殿残党在搜捕“重要目标”——他们以为秦烬和赵清霜还在城主府地下,根本没料到会混在街上。
但好景不长。
走了大概半条街,秦烬突然感觉后背一凉。
不是冷,是被盯上的那种本能警觉。
他微微侧头,用眼角余光往后瞥。
街对面屋顶上,蹲着三个人。
都是黑衣,蒙面,腰间佩着统一的制式长刀——净世殿暗哨。
其中一人手里拿着个罗盘状的法器,罗盘指针正微微颤动,指向……秦烬的方向。
追踪法器。
秦烬心头一沉。
他想起赵雄的话——无尘可能监控了所有通往蓬莱岛的路径。
现在看来,不止路径,连城里都布下了罗地网。
“被发现了。”
秦烬压低声音,“走快点。”
他加快脚步,拽着赵清霜往前挤。
但赵清霜实在走不快,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
斗篷的帽子滑落一瞬,露出半张苍白的脸。
就这一瞬。
屋顶上那个拿罗盘的黑衣人眼睛一亮,低声喝道:“目标出现!发信号!”
“咻——!”
一道血红色的焰火冲而起,在半空炸开,化作一个狰狞的骷髅头图案!
整条街瞬间一静。
紧接着,四面八方传来呼啸声!
“在那边!”
“围住!”
“别让他们跑了!”
至少十几道身影从街角、屋顶、巷口扑出!
有净世殿的暗哨,也有李、王两家闻讯赶来的修士,修为最低也是筑基后期,最高两个金丹中期!
秦烬一把扯掉斗篷。
没用了。
他右手虚握,丹田里青墟剑种疯狂震动,最后残存的三成剑意毫无保留地爆发!
一柄淡青色的剑气虚剑在掌心凝聚。
“跟紧我!”
话音未落,他迎着最先扑来的三个黑衣人,一剑横扫!
“铛铛铛——!”
三道刀罡被剑气绞碎!
最前面那个黑衣人惨叫一声,胸口被剑气贯穿,倒飞出去!
但更多的人围了上来。
刀光、剑影、法术……从四面八方砸来!
秦烬左手拽着赵清霜,右手剑气狂舞,在狭窄的街道上且战且退。
每一剑都精准地挡开致命攻击,但身上的伤口还是越来越多——左肩被刀罡擦过,血浸透衣衫;后背被火球术余波灼伤,皮肉焦黑。
更糟的是,赵清霜快撑不住了。
她右手还握着母亲留下的那柄冰蓝色长剑,但挥剑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勉强格挡。
一个王家修士看准机会,一柄飞剑直取她后心!
“心!”
秦烬回身一剑荡开飞剑,但右肋因此露出空档——
“噗嗤!”
一柄细剑刺入右肋,深及两寸!
秦烬闷哼一声,左手松开赵清霜,反手一掌拍在那偷袭者胸口!
掌力裹挟着鼎意,震得对方口喷鲜血倒飞!
但这一松手,赵清霜被两个李家的修士趁机缠住!
“大姐,别挣扎了!”
一个山羊胡老者狞笑,手中拂尘化作万千银丝,缠向赵清霜手腕!
另一个年轻些的修士则一剑刺向她腹!
赵清霜咬牙,冰蓝色长剑勉强格开银丝,却再也躲不开那一剑——
就在剑尖即将触及她腹部的瞬间。
“滚开!”
一声怒吼从旁边传来!
不是秦烬。
是个穿着破烂麻衣、手里拎着半截锄头的干瘦老汉。
老汉不知从哪里冲出来,用身体挡在赵清霜身前!
“噗嗤!”
长剑刺穿老汉胸膛。
老汉身体一僵,低头看了看透胸而出的剑尖,又抬起头,看向那个李家年轻修士,咧嘴一笑,满口黄牙带着血:
“狗……狗日的……”
完,身体软软倒下。
年轻修士愣住了。
他没想到会突然冒出个平民,更没想到这平民会用身体挡剑。
就这一愣神的功夫。
“杀——!!”
街道四周,突然涌出更多平民!
不是修士,就是最普通的平民。
有面黄肌瘦的妇人,有头发花白的老者,有赤着脚的孩子。
他们手里拿着捕、木棍、石头,甚至有人空着手,就这么冲了过来,挡在秦烬和赵清霜身前!
“秦丹师救过我们!”
“不能让他们抓走秦丹师!”
“跟他们拼了!”
吼声杂乱,带着哭腔,却震得整条街都在回响。
秦烬也愣住了。
他看见那个曾经在贫民窟给他送过一碗水的瘸腿大娘,此刻正举着擀面杖,狠狠砸向一个李家修士的腿。
看见那个总在街角晒太阳的老乞丐,抱着一个净世殿暗哨的腰,用头撞对方的鼻子。
看见几个半大孩子,用石头砸向那些修士的后脑勺。
他们根本伤不了修士。
刀光闪过,大娘的手臂飞了出去。
拂尘一扫,老乞丐胸口凹陷下去。
飞剑一掠,一个孩子的头颅滚落在地。
血,溅了满地。
但没有人退。
一个倒下了,后面又冲上来两个。
他们用身体当肉盾,用命拖时间,只为了……让秦烬和赵清霜能多跑几步。
“蝼蚁!滚开!”
山羊胡老者怒吼,拂尘疯狂挥舞,银丝如毒蛇,瞬间绞碎了三四个平民的身体。
另一个净世殿的金丹修士更狠,双手结印,一团黑雾喷出,所过之处,平民血肉消融,化作白骨!
屠杀。
单方面的屠杀。
秦烬眼睛红了。
他想冲过去,但右肋的伤让他动作慢了半拍,又被两个黑衣人缠住。
赵清霜瘫坐在地上,看着那些为她、为秦烬而死的平民,眼泪夺眶而出。
“住手……住手啊……”
她嘶声喊着,但声音淹没在喊杀声郑
山羊胡老者杀红了眼,拂尘银丝卷向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
妇人紧紧护着怀里的孩子,闭眼等死。
但就在这时——
“嗡——!!!”
秦烬怀中,养灵鼎突然自行飞出!
鼎身剧烈震颤,表面那层淡金色的愿力光芒,在这一刻,如同被点燃的油,轰然爆发!
海量的愿力,从那些死去的、活着的平民身上升腾而起,汇聚成肉眼可见的淡金色洪流,疯狂涌入鼎中!
那不是灵力。
是最纯粹、最干净的——感激,信任,祈愿。
他们感激秦烬曾经施药救命。
他们信任秦烬是好人。
他们祈愿……好人能活下去。
愿力太多了。
多到养灵鼎几乎承载不住,鼎身表面开始浮现细密的裂纹,但又迅速被新涌入的愿力修复!
鼎口,愿火从淡金色转为炽烈的金白,火焰升腾三丈高!
然后——
鼎灵显圣。
一个模糊淡金色的老者虚影,从鼎口缓缓升起。
虚影看不清面容,但散发出的气息,浩荡、慈悲、厚重如大地。
老者虚影低头,看向下方那些正在屠杀平民的修士,又看向那些用身体挡刀的平民。
然后,开口。
声音恢弘,仿佛从远古传来,在整条街回荡:
“心怀善念者……”
“当受庇佑。”
话音落下的瞬间,老者虚影双手虚按。
淡金色的愿力光罩,以养灵鼎为中心,轰然扩散!
光罩扫过街道,扫过房屋,扫过每一个人。
那些正在挥舞屠刀的修士,被光罩触及的瞬间,动作齐齐一滞!
不是被定身,是……攻击被大幅削弱了!
刀罡砍在光罩上,威力只剩三成。
法术撞上光罩,瞬间溃散大半。
就连那两个金丹修士,也感觉灵力运转滞涩,仿佛陷入泥沼。
而光罩笼罩下的平民……
毫发无伤。
刀罡砍在身上,只留下浅浅的白痕。
法术落在头顶,自行滑开。
甚至连已经倒地的伤者,伤口都开始缓慢愈合!
“这……这是什么妖法?”
山羊胡老者惊骇欲绝。
秦烬也惊呆了。
他知道养灵鼎能汇聚愿力,知道愿力有用,但没想到……能强到这种程度。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防护”了。
这是……愿力领域。
以众生祈愿为基,短暂形成的、庇护善念的绝对领域。
虽然只能维持很短时间。
但足够了。
秦烬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一把拉起赵清霜。
“走!”
两人转身,趁着敌人被愿力光罩压制的间隙,朝着东城门方向,狂奔!
身后,愿力光罩缓缓收缩。
鼎灵虚影逐渐淡去。
那些平民站在原地,看着秦烬远去的背影,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他们活下来了。
虽然很多人受伤,很多人失去了亲人。
但……秦丹师活下来了。
这就够了。
山羊胡老者眼睁睁看着秦烬消失,气得暴跳如雷,想追,但愿力光罩还没完全消散,他冲了几步就被弹了回来。
“追!通知城外的人!封锁所有去东荒海岸的路!”
吼声在街道上回荡。
但秦烬和赵清霜,已经消失在了街角。
东城门,遥遥在望。
秦烬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条染血的街道。
看了一眼那些站在愿力余晖中的平民。
眼神复杂。
有感激。
有愧疚。
更有一种沉甸甸的……
责任。
“清霜。”他忽然开口。
“嗯?”
“等救回紫鸢,等解决了净世殿……”
秦烬顿了顿,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我要回来。”
“把葬剑城……”
“变成他们配得上的样子。”
赵清霜看着他侧脸,看着他眼中那抹从未有过的决意,用力点头。
两人不再回头,朝着城门,继续前校
身后,愿力光罩彻底消散。
鼎灵虚影回归鼎郑
养灵鼎飞回秦烬怀中,鼎身光芒暗淡,表面多了几道细微的裂痕——承载如此海量的愿力,对它也是巨大的负担。
但鼎身深处,那股温暖的、属于众生的祈愿之力……
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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