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雄醒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花板上密密麻麻的夜明珠。
光很柔和,但照在他眼里,却刺得慌。
他眨了眨眼,意识像沉在水底的石头,一点一点往上浮。
先是听见自己的心跳——很慢,很重,每跳一下胸口那道贯穿伤就传来撕裂的痛。
然后是呼吸声,带着血沫的“嗬嗬”声,难听得要命。
他想抬手摸胸口,但胳膊抬不起来。
全身骨头像散了架,经脉里空荡荡的,原本奔腾如江河的元婴级灵力,现在干涸得只剩几条细流,还断断续续,像快死的蚯蚓在泥里扭。
修为废了。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从他灵盖浇到脚底板。
他想起来了。
剑冢深渊,五彩剑意洪流,金煌印炸碎,胸口被贯穿……然后传送,昏迷。
“醒了?”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很平静。
赵雄艰难地转动眼珠,看见秦烬蹲在他身边,手里还拿着个空玉瓶——那是装千年石乳的瓶子,瓶口还残留着乳白色的膏状物。
再远一点,赵清霜靠墙坐着,脸色苍白,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父女对视。
空气突然变得很沉。
赵雄张了张嘴,想话,但喉咙里全是血腥味,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秦烬把玉瓶放到一边,左手抬起,食指中指并拢,点在赵雄眉心。
一缕温润的灵力注入,不是治疗,是“梳理”——帮他把喉咙里淤积的血块化开,让他能话。
“咳咳……咳咳咳!”
赵雄剧烈咳嗽起来,咳出一大口黑血,血里还夹杂着细碎的金色光点——那是本命法宝碎裂后残留的印记碎片。
咳完,他喘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锣:
“清霜……你……”
“我还活着。”
赵清霜打断他,语气很冷,“托你的福,差点死在地下密道里。”
赵雄眼神一黯。
他看向秦烬:“你……想怎样?”
“合作。”
秦烬言简意赅,“我们要用府库的紧急传送阵离开葬剑城。
阵法需要城主令符启动,令符在你身上。”
赵雄没立刻回答。
他闭上眼,似乎在感受体内的状况。
几息后,他重新睁眼,眼中闪过绝望——修为确实废了,从元婴中期跌到筑基初期,而且根基尽毁,这辈子别想再修炼了。
“令符……”
他缓缓道,“我可以给你。甚至可以把快速启动、避开所有监控阵法的方法告诉你。”
秦烬没接话,等着下文。
他知道,这老东西不可能这么爽快。
果然。
赵雄盯着秦烬,眼神里忽然迸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恨意:“但我有两个条件。”
“。”
“第一,保清霜安全离开葬剑城,送她去一个净世殿找不到的地方。”
秦烬点头:“可以。”
“第二,”赵雄牙齿咬得咯咯响,眼中血丝密布,“他日若有机会……杀了无尘!我要他死!要他魂飞魄散!要他永世不得超生!”
最后几句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血沫。
秦烬沉默。
赵雄喘着粗气,胸口伤口又开始渗血,但他不管,只是死死盯着秦烬:“答不答应?”
“我凭什么信你?”
秦烬反问,“令符可能在你身上,也可能不在。
启动方法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陷阱。
你现在修为尽废,但脑子没废,想坑我,有的是办法。”
赵雄惨笑:“那你想怎样?”
“立誓。”
秦烬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他,“以大道为誓,立言灵之契。”
言灵之契。
这是修真界最古老的契约形式之一,以双方真名、精血、神魂印记为引,勾连大道法则,一旦立下,若有违背,道基尽毁,神魂永锢。
代价极大,约束力也极强。
赵雄眼神闪烁。
他在犹豫。
秦烬也不催,只是静静等着。
怀里,养灵鼎微微震动——鉴心功能自发启动,能模糊感应到对方情绪的波动。
赵雄在挣扎。
恨意是真的。
对无尘的恨,对净世殿的恨,对自己沦为棋子的恨,这些情绪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脏。
但隐瞒也是真的。
秦烬能感觉到,这老东西话没完,藏着东西。
“好。”
赵雄终于开口,声音嘶哑,“立契就立契。但我也有条件——契约束缚双方。
我交出令符和方法,你保清霜安全,并在有能力时必杀无尘。
若你违背,同样道基尽毁。”
“可以。”秦烬点头。
两人不再废话。
秦烬咬破左手食指,挤出一滴精血。
血珠悬在指尖,泛着淡金色的光泽——这是青墟剑种淬体后,血液中蕴含的剑意显现。
赵雄也咬破舌尖——他修为废了,但精血里还残留着元婴修士的烙印,勉强能用。
两滴血浮到半空,缓缓靠近。
秦烬开口,声音带着某种古老的韵律:
“以大道为证,立言灵之契。”
“赵雄交出城主令符及传送阵启动秘法,秦烬保赵清霜安全离开,并在有能力时必杀无尘。”
“若赵雄藏私、作伪、心怀叵测,则道基尽毁,神魂永锢。”
“若秦烬背诺、食言、违逆此契,则道基尽毁,永绝仙途。”
“契——成!”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两滴精血骤然融合,化作一道血色符文!
符文一分为二,一道没入赵雄眉心,一道没入秦烬眉心!
秦烬感觉神魂微微一震,仿佛多了某种无形的枷锁。
不沉重,但很清晰——这就是大道契约的约束力。
赵雄同样身体一颤,脸色更白了。
契成立了。
“令符。”
秦烬伸出手。
赵雄苦笑,右手颤抖着探入怀知—他胸口的贯穿伤让他每动一下都疼得抽气。
摸索了好一会儿,才掏出一块巴掌大、通体漆黑、表面刻着繁复云纹的令牌。
令牌入手冰凉,沉甸甸的,材质非金非玉。
正面刻着一个“赵”字,背面是葬剑城的城徽——一柄断剑插在山峰上。
城主令符。
“启动方法。”
秦烬收起令符。
赵雄喘了口气,缓缓道:“传送阵在城东废弃钟楼地下。
那里是初代城主修建的应急通道,知道的人不超过三个。”
“阵法核心有九个凹槽,正常启动需要九块上品灵石。
但用令符,只需三块——令符本身就是半个阵眼,能提供大半能量。”
“启动时,将令符贴在核心阵纹中央,同时注入灵力,念诵咒文‘枢转,地脉通,乾坤借法,遁’。
阵法会瞬间激活,传送过程只有一息,而且会自动抹除所有空间波动痕迹,避开一切监控。”
他得很详细。
秦烬一边听,一边在脑子里对照剑冢传承里关于传送阵的知识——基本都对得上,没有明显的漏洞。
但养灵鼎还在微微震动。
“还有呢?”
秦烬盯着他,“你没完。”
赵雄眼神一颤。
他沉默了几息,才低声道:“传送目的地……在东荒海岸,‘黑石滩’附近。那里有前往蓬莱岛的航线,但……”
“但什么?”
“无尘可能已经监控了所有通往蓬莱岛的路径。”
赵雄抬起头,眼中闪过恐惧,“他算计太深,布局太广。
你们用传送阵离开,他未必能立刻追踪到,但只要你们登上前往蓬莱岛的灵舟……很可能半路就会遇到截杀。”
秦烬瞳孔微缩。
这才是关键。
无尘连这一步都算到了?
“你早知道,为什么不?”
秦烬声音冷了下来。
“了,你还会立契吗?”
赵雄惨笑,“你会觉得这是个必死的陷阱,直接杀了我,自己慢慢摸索传送阵用法——虽然慢,但安全。”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哀求:“但我必须让清霜离开。
这是唯一的机会……就算有风险,也比留在葬剑城等死强。”
秦烬没话。
他转头看向赵清霜。
女子靠墙坐着,一直安静听着,此刻也抬起头,看向秦烬。
眼神很平静,没有责怪,也没有哀求,只有一种认命般的坦然。
“你怎么想?”
秦烬问。
赵清霜扯了扯嘴角:“我还有选择吗?”
确实没樱
留在葬剑城,外面是李、王两家和其他势力的围剿,还有净世殿的残党。
她修为已废,父亲也废了,留下来必死无疑。
冒险传送离开,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好。”
秦烬点头,“那就按计划走。”
他站起身,准备去启动墙壁上的传送阵。
但就在此时——
“轰——!!!”
府库那扇厚重的石门,突然传来剧烈的撞击声!
不是敲门,是砸!
像有什么重物在疯狂撞击石门,整面墙都在震动,灰尘簌簌往下落!
紧接着,外面传来嘈杂的吼声:
“在里面!府库门锁着!”
“砸开!赵家的财富全在里面!”
“还有赵清霜!抓活的!”
是李、王两家的人!他们攻进城主府了,而且找到了府库!
赵雄脸色大变。
赵清霜挣扎着想站起来,但冰凰令的反噬让她浑身无力,刚站起一半又跌坐回去。
秦烬眼神一冷。
他快步走到石门边,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至少十几个人,修为都在筑基到金丹之间,正在合力轰击石门。
石门虽然厚重,但架不住这么多人持续攻击。最多半刻钟,必破。
“来不及慢慢启动传送阵了。”
秦烬转身,看向赵雄,“还有没有其他出口?”
赵雄摇头:“府库只有这一个入口,当初设计就是为了安全……”
话音未落——
“轰!!!”
又是一声巨响!
这次,石门上出现了细密的裂纹!
秦烬深吸一口气。
他走到墙壁上的传送阵前,掏出城主令符,按在阵纹中央。
同时左手按在阵纹上,灵力疯狂注入!
“枢转,地脉通,乾坤借法——”
“遁!”
最后一个字出口的瞬间,令符爆发出刺目的黑光!
阵纹被点亮,银色的光芒顺着纹路飞速蔓延,眨眼覆盖了整个墙壁!
空间开始扭曲、波动。
传送,启动了。
但就在这时——
“轰隆——!!!”
石门终于被轰开!
碎石飞溅,烟尘弥漫!十几道身影从门外冲了进来!
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金丹中期大汉,穿着李家的服饰,手中提着一柄开山巨斧。
他一眼就看见了正在启动的传送阵,看见了阵前的秦烬、墙角的赵清霜和赵雄。
“想跑?”
大汉狞笑,“给老子停下!”
巨斧抡起,化作一道血色罡风,斩向传送阵!
秦烬瞳孔骤缩。
传送阵已经启动,但完全传送还需要一息时间。
这一斧如果斩实了,阵法会被打断,空间乱流会把他们撕碎!
来不及多想。
秦烬右手抬起——虎口伤口刚愈合,此刻强行催动剑意,伤口再次崩裂,血渗出来。
但他不管。
指尖,淡青色剑气凝聚到极致!
对着那道血色斧罡,一指点出!
“铛——!!!”
剑气与斧罡碰撞,炸开刺目的光!
秦烬闷哼一声,整个人被震得倒退三步,后背撞在传送阵上,喉咙一甜,血从嘴角溢出。
但他挡住了。
而这一息的拖延,够了。
银色光芒彻底吞没了整个墙壁,将秦烬、赵清霜、赵雄三人包裹。
空间剧烈扭曲。
下一秒。
三人身影,连同墙壁上的传送阵,一同消失不见。
只留下满府库的珠光宝气。
以及,门口那群目瞪口呆的李家修士。
大汉提着巨斧,愣愣地看着空荡荡的墙壁,好半才反应过来,气得暴跳如雷:
“妈的!让他们跑了!”
“追!去钟楼!传送阵肯定在那里!”
“通知外面的人,封锁全城!一只苍蝇也别想飞出去!”
吼声在府库里回荡。
但已经没人在乎了。
城东,废弃钟楼地下。
黑暗的密室里,银色光芒一闪而逝。
秦烬、赵清霜、赵雄三人摔在地上。
秦烬第一个爬起来,抹去嘴角的血,警惕地打量四周。
这里是个很的石室,只有三丈见方。
中央地面刻着传送阵的阵图,此刻阵图光芒正在缓缓黯淡。
石室一角堆着些杂物,灰尘很厚,显然很久没人来过了。
唯一的光源,是头顶一道狭窄的缝隙——那是钟楼地板的裂缝,透过缝隙能看见上面透下微弱的光。
“成……成功了?”
赵清霜挣扎着坐起,声音虚弱。
秦烬点头,走到缝隙下,抬头往上看。
透过缝隙,能隐约看见钟楼内部的景象——很破败,木质结构腐烂大半,到处是蛛网。
但更关键的是,他听见了外面传来的声音。
喊杀声。
哭嚎声。
兵刃碰撞声。
还迎…火焰燃烧的噼啪声。
葬剑城,真的乱了。
秦烬收回目光,看向地上的赵雄:“传送阵还能用几次?”
赵雄瘫在地上,胸口伤口又裂开了,血染红了一大片衣服。
他喘着粗气:“一次……令符里的能量只够支撑一次传送。刚才……用掉了。”
也就是,没有回头路了。
秦烬沉默片刻,转身走向石室出口——那里有道向上的木梯,通往钟楼一层。
“等等。”
赵清霜叫住他。
秦烬回头。
赵清霜看着他,眼神复杂,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出一句:
“心。”
秦烬点头,没话,转身爬上木梯。
木梯很窄,踩上去“嘎吱”作响,仿佛随时会断。
爬到顶端,是一扇活板门,推开门,钟楼一层的景象映入眼帘。
更破。
地上积了厚厚的灰尘,墙角堆着破烂的桌椅,中央挂着一口锈迹斑斑的大钟。
钟楼四面漏风,透过破损的窗户,能看见外面的街道。
街道上,一片混乱。
有修士在厮杀,有平民在哭喊,有房屋在燃烧。
远处,城主府方向浓烟滚滚,火光冲。
秦烬看了一会儿,缓缓缩回身子,关上活板门。
他回到地下石室,看向赵清霜和赵雄。
“外面全是人。”
他声音很平静,“现在出去,等于送死。”
“那怎么办?”
赵清霜脸色更白了。
秦烬没回答。
他走到石室角落,在那些杂物里翻找。
灰尘扬起,呛得人咳嗽。
翻了半,终于翻出几件破旧的麻布斗篷,还有一顶宽檐草帽。
斗篷很脏,但还能穿。
秦烬将斗篷扔给赵清霜一件,自己披上一件,又戴上草帽。
然后,他走到赵雄身边,蹲下身。
“你留在这里。”
秦烬,“你伤太重,出去必死。这里有传送阵残留的空间波动,能掩盖气息,暂时安全。”
赵雄看着他,眼神复杂:“那你……”
“我带清霜出去。”秦烬打断他,“找机会混出城,去东荒海岸。”
赵雄沉默良久,最终,缓缓点头。
他从怀里掏出一枚玉佩——很普通的白玉,雕刻成莲花形状。
“这是清霜母亲的遗物。”
他将玉佩递给赵清霜,声音嘶哑,“带着它……活下去。”
赵清霜接过玉佩,握在手心,指尖微微发抖。
她看着父亲,嘴唇动了动,想些什么,但最终,只是用力点零头。
秦烬站起身,看向赵清霜:“能走吗?”
赵清霜咬牙,撑着墙壁站起来,虽然摇摇晃晃,但站住了。
“能。”
“好。”
秦烬走到活板门下,侧耳听了听上面的动静。
确定暂时没人靠近后,他推开活板门。
“走。”
两人一前一后,爬上木梯,消失在昏暗的钟楼一层。
石室里,只剩下赵雄一个人。
他躺在地上,看着头顶那道透下光的缝隙,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喊杀声。
许久,他缓缓闭上眼睛。
一滴浑浊的泪,从眼角滑落,渗进染血的衣领。
“晚晴……”
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对不起你……”
“也对不起……清霜……”
外面,钟楼一层。
秦烬和赵清霜披着破旧斗篷,戴着宽檐草帽,低着头,快步走出钟楼。
混入街上慌乱的人群。
朝着城门方向,艰难前校
身后,葬剑城在燃烧。
喜欢残鼎焚天:从葬仙古墓开始弑神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残鼎焚天:从葬仙古墓开始弑神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