污水渠里的臭味,闻久了好像也就那样。
秦烬靠着湿漉漉的砖墙,胸口贴着霜心佩,那点冰凉丝丝缕缕往骨头缝里钻,冻得他牙齿打颤。
但疼是真止住了——至少最要命的几处伤口不再往外冒血,只是皮肉翻着,在昏暗光线下看着像咧开的嘴。
他低头看手背。
沙漏虚影淡得快看不见了,底下那层细沙薄得像张纸。
两?
可能还不到。
每一次心跳,都感觉沙子在往下漏,哗哗的,像催命。
不能躺这儿等死。
他咬着牙,用还能动的左手撑着墙,一点一点把自己挪到水渠稍微干爽点的角落——那里堆着些破木板和烂麻袋,勉强能垫一垫。
坐下后,他先从怀里掏出那几瓶劣质丹药,倒出所有疗伤药,一共七颗,灰扑颇,闻着有股草腥味。
他全塞进嘴里,就着污水渠里舀起来的半捧脏水,硬咽下去。
药力化开,像往肚子里塞了把沙子,又糙又剌。
但很快,一股微弱的暖流开始往四肢百骸扩散,像干涸的河床终于等来几滴雨。
太慢了。
照这速度,等伤好到能走路,沙子早漏光了。
他想起鼎灵昏迷前的话——霜心佩能暂时稳住伤势,但会加重寒气侵体。
现在寒气已经开始了,从胸口往全身蔓延,手指尖开始发紫,嘴唇也没了血色。
十二个时辰。
他只有十二个时辰,爬到二十里外的备用节点。
怎么爬?
爬到了又能怎样?
节点是“损毁”的,地图上写得很清楚。
但不去试试,就只能烂在这儿。
他深吸口气,开始检查身上还能用的东西。
剑铭铁,冰凉坚硬,塞在怀里硌得慌。
霜心佩,贴在胸口发着微光。
养灵鼎,黯淡得像块废铁,怎么呼唤都没反应。
还有那个从鬼七那儿摸来的储物袋。
他倒过来抖了抖,东西稀里哗啦掉在破木板上:几十块下品灵石,几套净世殿的黑色备用衣袍,一把短刀,几张低级符箓,还有那卷地图。
他展开地图,借着水渠顶端透下来的那点光,仔细看。
黑风峡谷像条扭曲的蜈蚣,趴在地图中央。
他现在的位置在西南侧,标着“旧排水渠(废弃)”。
往西北二十里,就是那个红圈——“古传送阵备用节点(损毁,慎用)”。
路线很清晰:沿着水渠往北爬半里,有个塌陷的出口,出去是片乱坟岗。
穿过坟岗,进黑风峡谷西侧支脉,沿着山脊线走十五里,然后下到谷底,节点就在谷底一个隐蔽山洞里。
简单。
如果没受伤,如果寿元充足,如果净世殿没在满世界搜他。
他收起地图,开始整理那些灵石。
下品灵石灵气稀薄,但握在手里多少能补充点。
他左手抓了两块,开始运转太虚丹经——这次不敢猛冲,只引导着微弱的灵力,像绣花一样,一点点修补断裂的经脉。
疼。
像用烧红的针线缝补破碎的布,每一针都带着灼痛。
但他没停,额头冷汗混着污水往下淌。
修了大概一刻钟,勉强把右臂的主经脉接上零,至少手指能动了。
胸口伤处的寒气却更重了,霜心佩像块冰,吸走体温,换来的只是暂时的“不流血”。
这样不校
等爬到节点,人估计也冻成冰棍了。
他停下来,喘了几口气,目光落在那些净世殿衣袍上。
黑色,不起眼,但料子厚实,能御寒。
他挣扎着脱掉自己血糊糊的破衣服,换上其中一套——袖子长零,但能裹住身体,多少挡点风。
刚换好,耳朵忽然一动。
有声音。
从水渠上游传来,很轻,是皮靴踩水的“吧嗒”声,还有压低的话声:
“头儿,这破水渠真有人藏?”
“搜一遍总没错,冥七大人了,那子重伤跑不远,所有能藏饶地方都得翻。”
“可这也太臭了……”
“少废话,赶紧搜完换班!”
秦烬浑身肌肉瞬间绷紧。
追兵!
已经搜到水渠了!
他飞快扫视四周——水渠笔直,无处可藏。
声音越来越近,最多三十息就会到这儿!
怎么办?
硬拼?就他现在这状态,来个炼气期都能把他摁死。
躲?
往哪躲?
他目光落在水渠壁那些滑腻的青苔上,又看向浑浊的污水,脑子里闪过一个疯狂的念头。
他抓起短刀和地图塞进怀里,把换下来的血衣团成一团,用力扔向上游方向——“噗通”,血衣落水,顺流而下。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整个人滑进污水里。
水很冷,混着腐臭,瞬间淹过头顶。
他憋着气,沉到渠底,背贴着淤泥,一动不动。
污水浑浊,从水面上看下去,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暗影。
皮靴声到了附近。
“咦?有衣服!”
“捞起来看看。”
“是血衣!还新鲜!人肯定在附近!”
“分头找!你往上,我往下!”
两个修士的脚步声分开,一个往上,一个……正好朝秦烬藏身的方向走来。
秦烬憋着气,感觉肺像要炸开。
伤口泡在污水里,刺疼变成了麻木的钝痛。
寒气从胸口往外扩散,四肢开始僵硬。
不能动。
动了就完了。
那修士的靴子停在了秦烬正上方。
浑浊的水面上,能隐约看到一双黑色皮靴的轮廓。
“奇怪,怎么到这儿就没痕迹了……”
修士嘀咕着,蹲下身,似乎想凑近水面看。
秦烬屏住呼吸,左手悄悄摸向怀里的短刀。
就在修士的脸即将贴到水面的瞬间——
“头儿!上面有发现!”
上游传来另一个修士的喊声。
蹲着的修士立刻站起来:“来了!”
脚步声远去。
秦烬又等了三息,才猛地从水里探出头,大口喘气,带着腐臭味的空气吸进肺里,呛得他剧烈咳嗽,但又拼命压低声音。
他趴在渠边,耳朵竖着听动静。
两个修士的脚步声在上游汇合,然后逐渐远去,显然是往上游追去了。
暂时安全了。
他挣扎着爬回木板堆,浑身湿透,污水混着血水滴了一地。
寒气更重了,现在连呼吸都带着白雾。
得赶紧离开这儿。
他抓起地图和剩余的灵石,正要动身,左手无意间碰到养灵鼎——
鼎身,好像没那么凉了?
不,不是错觉。
鼎口位置,隐约有一点极其微弱温润的光在流转,像……在吸收什么?
吸收什么?这破水渠里除了臭味和污水,还有什么?
秦烬愣了下,忽然想起鼎灵沉睡前的最后一句话:“检测到……微末的‘感激’‘祈祷’情绪……可转化……”
感激?
祈祷?
这鬼地方?
他环顾四周——污水渠、破木板、烂麻袋、远处隐约传来的贫民窟的嘈杂声……
然后他明白了。
是那些被他救过的人。
老妇人、阿木、陈实……甚至可能还有试剑台下那些因为他而顿悟的剑修。
这些人此刻或许在担心他,或许在为他祈祷,或许只是单纯地“希望他活着”。
这些散落在地间的正面情绪,正在被养灵鼎本能地吸收转化,变成最温和的疗愈能量,像涓涓细流,一丝丝滋润他干涸的经脉。
虽然慢,虽然少,但……是希望。
他握紧鼎身,感受着那点微弱的暖意,眼眶有点发酸。
不能停在这儿。
他收起鼎,再次展开地图,目光落在备用节点的红圈上。
二十里。
爬,也要爬过去。
但就在他折起地图的瞬间,指尖忽然触到地图背面——有个极轻微的凸起。
他愣了下,把地图翻过来。
背面右下角,不知何时,被人用极细的笔迹,写了一行字:
“若见‘厉寒’:霜心佩左侧第三道冰纹,以灵力轻触三次,内有我留之物。清霜。”
秦烬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他立刻掏出霜心佩,凑到眼前仔细看。
玉佩左侧,确实有三道并排的,极其细微的冰裂纹路,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用左手食指,凝聚起一丝微弱的灵力,轻轻点在第一条冰纹上。
纹路微亮。
第二条。
更亮了些。
第三条——
“咔。”
一声极轻的、像冰块裂开的脆响。
玉佩左侧,那三道冰纹突然张开,露出一个米粒大的暗格。
暗格里,躺着一枚淡绿色半透明的丹丸。
丹丸很,只有黄豆大,但通体晶莹,内部隐约能看到一丝冰蓝色的絮状物在缓缓流转。
秦烬心地捏出丹丸。
入手冰凉,但不像霜心佩那种刺骨的寒,而是一种清润的、像山泉流过指间的凉。
他凑近闻了闻——有极淡的草木清香,还有一丝……血的味道?
“鼎灵?”
他下意识在脑海里呼唤,但没回应。养灵鼎还在沉睡。
他盯着这枚丹丸,犹豫了。
赵清霜留下的,应该不会害他。
但“内有我留之物”——是什么?
毒药?
后手?
还是……
他想起赵清霜信里那句“女儿愿赌一次”。
赌他是什么样的人,赌他会怎么做,赌……他能不能活下来。
他深吸口气,把丹丸塞进嘴里。
丹丸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清凉带着微苦的液体,滑入喉咙。
下一秒——
“轰!”
不是爆炸,是某种更深层的,从骨髓里爆发出来的力量!
那股冰凉气流像决堤的洪水,瞬间冲遍全身每一处经脉、每一块骨骼、每一寸血肉!
伤口的剧痛被强行压制,断裂的骨头被暂时“粘合”,连衰败的生命力都像被打了强心针,猛地往上蹿了一截!
但代价也随之而来。
寒气。
比霜心佩猛烈十倍的寒气,从丹田深处爆发,疯狂侵蚀全身!
皮肤表面瞬间凝结出一层白霜,头发、眉毛都挂上了冰碴!
血液流动变慢,心脏每跳一下都像在冰窟里挣扎!
秦烬浑身剧烈颤抖,牙齿磕得“咯咯”响。
他低头看手——手背上的沙漏虚影,竟然……稳住了?
虽然细沙还在流,但速度明显慢了一截!
这丹丸,是用赵清霜自身的“霜雪本源”炼的!
她在透支自己的根基,为他强行续命,强行提状态!
“清霜……”他喃喃着,声音冻得发颤。
那股冰凉气流在体内横冲直撞了三息,终于缓缓平息。
伤势被压制到可以忍受的程度,力气恢复了两三成,虽然浑身冰冷僵硬,但至少……能走了。
他撑着墙站起来,踩了踩冻得发麻的脚,看向水渠上游——那两个修士应该走远了。
又看向西北方向。
二十里。
他握紧地图,把剩余的灵石全塞进怀里,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救了他一命又差点冻死他的污水渠。
然后,转身,朝着黑暗的渠口走去。
脚步很稳。
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半个带冰碴的脚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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