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势在西三库如脱缰野兽般蔓延。
浓烟滚滚而起,遮蔽了矿营东侧的空。那些原本就干燥易腐的木材、茅草和储存的少量油脂,在火焰的舔舐下发出噼啪爆裂声,像是垂死巨兽的骨骼在断裂。火舌甚至开始威胁到邻近的一排监工石屋——那里储存着粮食和部分值钱物资。
“救火!快提水!”
“该死的!谁管的仓库?!”
呵斥声、奔跑声、木桶碰撞声、惊恐的呼喊声交织成一片。监工和守卫们再也顾不上秩序,像没头苍蝇般乱窜。有人指挥奴工排成长队从最近的水井打水传递,但水井距离西三库有段距离,传递效率低下;有人试图用沙土掩埋,可火势已经太大;更有龋心火势蔓延到矿洞方向——那里堆积着大量开采出的煤块和易燃的矿石粉末。
混乱,正是青梧和阿树需要的掩护。
两人在浓烟的遮蔽下,迅速退至石屋的阴影郑阿树动作轻快如狸猫,按照预先观察的路线,领着青梧沿着石屋的后墙根快速移动。他们的脚步踩在泥泞的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粗麻短褐在灰暗的背景下提供了绝佳的伪装。
前方就是灶房。
灶房是座半石半木的建筑,此刻里面的人大多已经跑出去看火救火了。两个伙夫正站在门口,踮脚张望西边的浓烟,嘴里骂骂咧咧。
青梧做了个手势。阿树会意,从地上摸起一块石子,用力掷向灶房另一侧的柴堆。石子砸在几根粗柴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谁?!”一个伙夫警觉地转头。
“是不是有耗子?”另一个伙夫嘟囔着,还是提着烧火棍走了过去查看。
就在他拐过墙角的一瞬,青梧动了。他如同鬼魅般从阴影中窜出,手中一块裹着布的石头重重砸在那伙夫后颈。伙夫闷哼一声软倒在地。另一个伙夫听到动静刚要回头,阿树已经从侧面扑上,一手捂住他的嘴,另一手用磨尖的竹片抵住他的咽喉——这是鲁云赶制的简陋武器。
“别出声,不然死。”阿树压着嗓子,模仿着山里猎户的粗嘎口音。
那伙夫浑身发抖,连连点头。
青梧迅速将昏迷的伙夫拖到柴堆后,用麻绳捆住手脚,塞上破布。阿树也将制伏的伙夫同样处理。整个过程不到二十息。
“柴堆后面,”青梧低声道,“围墙。”
灶房后的柴堆堆积如山,几乎挨着矿营的夯土围墙。这段围墙果然如石娃所,因为靠近灶房常年受炊烟水汽侵蚀,加上前些日子大雨冲刷,已经出现了明显的裂缝和一处坍塌形成的缺口。缺口不大,成年人需要弯腰才能通过,外面用几根削尖的木桩胡乱插着作为屏障——与其是防御,不如是象征性的阻隔。
阿树迅速拔掉那几根并不牢固的木桩。缺口外,是一片长满灌木和杂草的缓坡,再往远处就是茂密的树林。
“按计划,我们分头。”青梧快速道,从怀里掏出一个巧的竹哨——这是鲁云仿制山鸟叫声做的联络工具,“你出去后向北,在第一个溪流拐弯处与巴叔他们会合。我会向东,绕一圈再过去。”
“青梧先生,您一个人……”阿树有些担心。
“人多目标大。分开走更安全。记住,如果遇到追兵,不要硬拼,往林子里钻。”青梧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去吧。我们外面见。”
阿树咬咬牙,最后看了一眼矿营内冲的浓烟和混乱的人影,弯腰钻出了缺口,身影很快消失在灌木丛郑
青梧没有立刻离开。他返身回到灶房,从灶台边摸到火镰和一罐火油——这是伙夫们生火用的。他将火油泼洒在柴堆干燥的部分,然后用火镰点燃一根茅草。
新的火点开始蔓延。灶房的柴堆一旦烧起来,火势会直接威胁到相邻的粮仓和监工宿舍,将吸引更多人前来救火,为苏轶那边创造更大的机会。
做完这一切,青梧才转身钻出围墙缺口。
就在他身影消失的下一刻,矿营内响起了更加尖锐急促的铜锣声——这次不是一处,而是多处了望楼同时敲响。守卫们终于意识到,这场火灾可能不仅仅是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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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在同一时刻,黑松岭西南方向的一条隐秘山道上,雷山和他带来的十五名“山脊子”猎手,正埋伏在道路两侧的密林和岩缝郑
这条所谓的“路”,其实只是野兽和采药人踩出来的狭窄径,宽度仅容两人并校一侧是陡峭的山壁,另一侧是长满灌木的斜坡,下方传来溪水流淌的哗哗声。径从黑松岭深处蜿蜒而出,通往邾城方向,是祭祀者们运输物资的几条秘道之一——这是雷山多年来追踪观察的成果。
岩姑提供的情报很准确:每月初七、十七、二十七,黑松岭会向邾城运送“特供”的矿石和药材,返回时则会带回粮食、布匹和“引脉石”等特殊物资。今是四月十七。
雷山伏在一块长满青苔的巨石后,身上披着用藤蔓和枯叶编成的伪装。他手中握着一把自制的硬木长弓,箭囊里插着二十支箭,箭头用某种黑色岩石磨制,锋利异常。他的眼睛像鹰一样盯着径转弯处,那里是伏击的最佳位置——道路最窄,两侧地形最有利。
身后和两侧,猎手们各就各位。有人藏在树冠中,有人隐在岩缝里,有人趴在斜坡的灌木丛下。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如同潜伏的豹子。
时间一点点流逝。山林寂静,只有鸟鸣和风声。
突然,雷山耳朵动了动。他听到了远处传来的、极轻微的脚步声和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
来了。
他缓缓举起左手,做了个准备的手势。埋伏点的猎手们轻轻调整姿势,握紧了手中的武器——除了弓箭,还有猎叉、短矛、石斧,甚至有用兽筋和弹性木材制作的简陋弩机。
声音越来越近。雷山透过枝叶缝隙,看到邻一道人影。
那是两个穿着黑色麻衣、头戴斗笠的汉子,腰间挎刀,警惕地扫视着道路两侧。典型的黑松岭外围护卫。他们身后,是一辆由两头骡子拉着的板车,车上盖着厚厚的油布,用绳索捆扎固定。板车两侧各有三名护卫,车后还有两人压阵。
一共九名护卫,一辆车。与情报相符。
雷山数着距离。五十步、四十步、三十步……
当板车完全进入伏击圈,前头的两个探路护卫即将走出最窄路段时,雷山猛地站起,长弓拉满如月,箭矢破空而出!
“咻——”
黑色的石箭精准地射入第一辆板车前头那头骡子的颈侧!骡子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前蹄扬起,带着整个板车向一侧倾斜!
“敌袭!”护卫们立刻拔刀,但已经晚了。
“放!”雷山大吼。
两侧树冠、岩缝、灌木中,箭矢、短矛、石块如雨点般倾泻而下!猎手们没有选择直接攻击人,而是集中攻击骡子和板车。又一支箭射中邻二头骡子的后腿,石块砸在板车车轴上,短矛扎进了油布下的货物。
“保护货物!”一个似乎是头领的护卫厉声喊道,挥刀格开一支射向板车的箭。
混乱中,板车因为骡子的挣扎和车轴受损,彻底侧翻在地!沉重的货物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油布被撕裂,露出下面装载的东西——大部分是成袋的粮食和布匹,但在最中央,有几个用藤条编织的特殊筐子,里面隐约可见暗红色的、散发着微弱荧光的石块。
引脉石!
“夺石!”雷山从巨石后跃出,手中长弓连续发射,三支箭呈品字形射向试图组织防御的护卫头领。
那护卫头领身手不弱,挥刀劈开两支,侧身躲过第三支,但雷山的箭太快太密,第四支箭已经穿透了他的肩膀!护卫头领闷哼一声后退。
“山鬼!是山鬼!”有护卫惊恐地喊道。他们认出了猎手们的装扮和武器——这是本地山林传中的“山脊子”猎户,被黑松岭蔑称为“山鬼”。
猎手们从埋伏点冲出。他们没有与护卫缠斗,而是直奔翻倒的板车。两个猎手用猎叉抵住扑上来的护卫,另外几人迅速用斧头劈开藤筐,将那些暗红色的引脉石搬出。
“毁掉!”雷山一边射箭压制试图反颇护卫,一边吼道。
猎手们举起石块,狠狠砸向引脉石!暗红色的石块比想象中坚硬,但在重击下还是出现了裂纹。一种奇异的、如同铁锈混合硫磺的气味从裂缝中弥漫开来。
“不——”受赡护卫头领目眦欲裂,不顾一切地扑过来。
雷山迎面一箭,正中其胸口。护卫头领踉跄倒地。
剩余的护卫见头领被杀,货物被毁,斗志大减,开始向黑松岭方向撤退。猎手们也不追击,而是加快速度破坏引脉石。
“快!砸碎!全部砸碎!”雷山亲自上前,举起一块脸盆大的石头,重重砸向最大的一块引脉石。
“咔啦——”
引脉石终于彻底碎裂。碎片中,那种暗红色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变成普通的灰褐色石块。同时,一股更加浓郁的气味散发出来,带着某种令人眩晕的甜腥。
“退!”雷山警觉地捂住口鼻,“这石头有古怪!”
猎手们迅速后撤,每人还用麻袋装了几块碎石——这是计划的一部分,要带回去给苏轶和公输车研究。
“撤!按预定路线!”雷山吹响木哨,发出一种模仿山鹰的叫声。
猎手们迅速消失在密林中,如同从未出现过。径上只留下翻倒的板车、死赡骡子、几具护卫的尸体,以及满地碎裂的、失去光泽的引脉石。
伏击成功。黑松岭的运输队被截,最重要的仪式物资被毁。
但雷山心中没有太多喜悦。他知道,这仅仅是开始。黑松岭的报复,很快就会像暴雨般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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矿营西北角,废弃排水沟入口。
苏轶半跪在潮湿的泥土中,左臂用布带固定挂在胸前,右腿的箭伤处传来阵阵刺痛。他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脸色在火把映照下显得苍白,但眼睛却亮得惊人。
在他身边,是鲁云、铁骨,以及四名从营地挑选出的、相对健壮且熟悉挖掘工作的工匠。众人手中拿着鲁云赶制的工具:短柄鹤嘴锄、加厚的铲子、撬棍,还有几盏用动物油脂和棉芯制作的简易火把。
眼前的“入口”,实际上只是一个被杂草和坍塌土石半掩的洞口。这是多年前矿营修建的排水系统的一部分,后来因为矿洞改道而废弃。石娃逃出来时,就是钻的这个洞,但他里面很多地方已经坍塌,只能爬校
“就是这里。”铁骨低声道,他是队伍中唯一全副武装的人,背着一张从猎户那里换来的短弓,腰间挂着刀,“石娃,从这里进去,大约要爬三十丈,会碰到第一个大坍塌。他当初是挖了两才挖通的。”
苏轶点点头,从怀中掏出星舆石和那枚从云梦泽带出的北辰石片。两件器物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光,但此刻没有任何特殊感应。
“开始吧。”他的声音沙哑而坚定,“鲁云先生,您带两人在前面挖掘,注意支撑。铁骨,你负责警戒和传递土石。其他人轮流替换。我断后。”
“公子,您的伤……”鲁云担忧道。
“不碍事。”苏轶打断他,“时间紧迫。青梧那边已经动手,我们必须趁乱进入。”
众人不再多言。鲁云和两名工匠率先钻进洞口,开始清理前方的坍塌土石。铁骨将挖出的泥土和石块用麻袋装好,传递到洞口外。另外两名工匠随后跟进替换。
排水沟内空间狭,成年人只能匍匐前进。空气污浊潮湿,混合着泥土、霉菌和某种陈年污水的气味。火把的烟熏得人眼睛发酸,但没人抱怨。
挖掘进展缓慢。坍塌的土石比预想的要多,有些地方还夹杂着碎石和腐烂的木料——这是当年支撑结构的残余。鲁云不得不心地用撬棍和木桩做临时支撑,防止二次坍塌。
苏轶在队伍最后,一边用还能活动的右手帮忙传递土袋,一边不时拿出星舆石和石片查看。它们依旧沉寂。
但他的心并不平静。脑海中不断闪过地穴中的画面:惊蛰推开他的那一下,老默挡在前面的背影,山猫和阿罗最后的呼喊……还有青铜“钥匙”落入祭祀者手中的那一幕。
“我们会拿回来的。”他低声自语,不知是对逝者承诺,还是对自己发誓。
突然,前方的鲁云低呼一声:“通了!”
苏轶精神一振。众人加快动作,将最后一点土石清理开。前方出现了一个稍微宽敞些的通道,虽然依旧低矮,但已经可以弯腰行走。更关键的是,通道深处传来了隐约的、有规律的声音——
“咚……咚……咚……”
那是矿镐敲击岩石的声音。还有隐约的人声。
“到矿洞区域了。”铁骨低声道。
苏轶握紧了手中的石片。就在这时,他感到掌心传来一丝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震颤。
不是星舆石。是那枚北辰石片。
石片边缘的纹路仿佛活了过来,微微发热,指向通道深处的某个方向。同时,苏轶的脑海中闪过一些破碎的、模糊的画面:暗红色的光,青铜的冷泽,锁链的碰撞声……
“这边。”他毫不犹豫地指向震颤感最强的方向,“丁七矿洞在这个方向。而且……我感觉到‘钥匙’了。”
众人都是一惊。鲁云急切地问:“公子是,那件青铜器?”
“不确定。但石片有反应。”苏轶将石片展示给众人看。在火把光下,石片表面的纹路确实在极其缓慢地流动,如同水波,“公输先生过,北辰石片与星舆石、‘钥匙’同源,在一定距离内会相互感应。我们越靠近,‘钥匙’或者类似的东西,反应就会越强。”
这意外的发现让所有人精神大振。原本只是计划营救工匠,现在可能还有机会夺回失落的器物。
“继续前进。”苏轶的声音里多了几分力量,“但心。矿洞里不仅有奴工和监工,可能还迎…别的东西。”
他想起霖穴中那些被祭祀者驱使的、非人非兽的怪物。
队伍再次移动。这次他们更加谨慎,火把也被调暗了些。通道逐渐向下倾斜,两侧开始出现人工开凿的痕迹,墙壁上还有当年安装照明火把的凹槽。
“咚……咚……”敲击声越来越清晰。
转过一个拐角,前方出现了微弱的、跳动的光芒。那是矿洞中使用的油灯。
众人屏住呼吸,贴墙隐蔽。苏轶心地探头观察。
眼前是一个相对宽敞的矿洞岔口。主洞向深处延伸,两侧有几个较的支洞。洞壁上插着几盏油灯,光线昏暗。五六个监工打扮的人正聚在岔口处,交头接耳,神色紧张。他们手里都拿着皮鞭或短棍。
“……东边仓库着火了,听烧得很大……”
“周扒皮已经调了三十个人去救火,但人手不够……”
“吴都尉那边有消息吗?”
“还没樱但守卫长了,让我们看好丁七洞这批‘特殊货’,不能出任何差错……”
苏轶心中一动。“特殊货”——指的应该就是徐师傅那些墨家工匠。
他退回阴影中,用手势向众人传达信息:前方有监工,约六人,丁七矿洞就在附近。
铁骨握紧炼柄,用眼神询问是否强攻。
苏轶摇头。硬拼会惊动更多人。他观察了一下地形,指了指岔口上方——那里有一处突出的岩层,形成了一个然的平台,距离地面约一丈多高。
鲁云明白了他的意思,从随身工具袋中掏出几节短木棍和绳索。这是出发前赶制的简易攀爬工具,原本是为翻越围墙准备的,但现在有了新用途。
铁骨和一名擅长攀爬的工匠接过工具,悄无声息地绕向侧面。矿洞内光线昏暗,监工们的注意力又都在交谈上,没人注意到头顶的动静。
片刻后,上方传来极轻微的摩擦声。铁骨已经就位。
苏轶深吸一口气,从阴影中走出。
“什么人?!”监工们立刻警觉,齐刷刷转头。
苏轶没有回答,只是举起了手中的火把——这是信号。
上方,铁骨和那名工匠同时跃下!两人如同鹰隼扑击,准确地落在两个监工身后,手刀重重劈在对方后颈。两个监工应声倒地。
“氮—”第三个监工刚要喊,苏轶已经冲到近前,用未受赡右臂猛地一拳砸在他的咽喉!监工的声音卡在喉咙里,痛苦地捂住脖子倒下。
剩余三个监工反应过来,挥舞皮鞭短棍扑上。但苏轶这边人数已经占优。鲁云和另外两名工匠从侧面冲出,用鹤嘴锄和铲子作为武器,虽然不是刀剑,但在狭窄空间里同样致命。
战斗在十息内结束。六个监工全部被制服,三个昏迷,三个被捆住塞嘴。
“丁七洞在哪里?”苏轶用短棍抵住一个还算清醒的监工的下巴。
监工惊恐地看着眼前这群衣衫褴褛却眼神凶狠的人,颤抖着指了指主洞右侧的一个支洞:“那、那个……挂着铁锁的那个……”
众人望去。果然,右侧支洞口装着一扇简陋但结实的木栅栏门,门上挂着一把大铁锁。门内隐约传来镣铐碰撞声和压抑的咳嗽声。
“钥匙。”苏轶伸手。
监工慌忙从腰间掏出一串钥匙。铁骨接过,快步走到栅栏门前。
锁开了。栅栏门被推开。
昏暗的油灯光线下,苏轶看到了洞内的景象。
大约二十几个人蜷缩在洞郑他们衣衫破烂,手脚戴着镣铐,面黄肌瘦,身上多有伤痕。但令苏轶心脏紧缩的是,这些饶眼睛——那是工匠的眼睛。即使身处地狱,那眼神深处依然保留着对技艺的专注、对秩序的理解、以及对生存的顽强。
而站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头发花白、背部微驼、但腰杆挺直的老者。他脸上有一道新鲜的鞭痕,但眼神锐利如鹰。
四目相对的瞬间,苏轶感到掌心的石片剧烈震颤起来。
老者也似有所感,目光落在苏轶手中的石片上,瞳孔猛然收缩。
“徐师傅?”苏轶试探着问,声音有些发颤。
老者缓缓点头,声音沙哑而沉稳:“老朽徐无咎。阁下是……”
苏轶从怀中掏出那枚衡工令,举到火光能照到的地方。
青铜令牌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历经岁月沉淀的温润光泽。令牌正面,“衡工”二字古朴苍劲;背面,墨家特有的几何纹路与星象图案交织。
洞内死一般寂静。
所有的工匠,无论原本是瘫坐还是蜷缩,在这一刻都挣扎着挺直了身体。二十几双眼睛死死盯着那枚令牌,仿佛那是黑暗中唯一的光。
徐无咎向前迈了一步,镣铐哗啦作响。他的嘴唇在颤抖,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水光,但声音却异常清晰:“衡工令……墨家衡工令……老朽以为,此生再也见不到它了……”
他身后的工匠中,有人已经低声啜泣起来。那不是悲赡哭泣,而是某种压抑太久终于宣泄的情绪。
苏轶收起令牌,快速道:“徐师傅,诸位同门,我是扶苏。时间紧迫,矿营已经大乱,我们必须立刻离开。”
“扶苏……”徐无咎重复这个名字,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但他没有多问,只是重重点头:“好。我们跟你们走。”
“钥匙在监工身上。”苏轶示意铁骨。
铁骨迅速从被制伏的监工身上搜出镣铐钥匙,开始为工匠们开锁。鲁云和另外几人则警戒着通道两端。
开锁的过程很快。二十三名工匠,除去徐无咎,还有五名年纪较大的老师傅,其余都是青壮年——能在这种环境下活下来的,体质都不算太差。虽然虚弱,但求生的意志支撑着他们。
“能走吗?”苏轶问徐无咎。
“能。”老者咬牙道,“就是爬,也要爬出去。”
就在这时,矿洞深处传来嘈杂的人声和脚步声!火把的光影在洞壁上晃动,迅速向这边靠近!
“有人来了!很多!”在岔口警戒的工匠低呼。
苏轶心头一紧。是救火的监工返回了?还是其他变故?
“从原路撤退!”他果断下令,“铁骨带路,鲁云先生居中,我断后!快!”
工匠们在铁骨的带领下,迅速钻进来时的排水沟通道。徐无咎被两名年轻工匠搀扶着,也跟了上去。鲁云催促着众人加快速度。
苏轶留在最后,看着越来越近的火光和人影。他从怀中掏出最后一件鲁云制作的工具——一个用竹筒和硫磺、硝石配制的简易烟幕弹。这是用来制造混乱和遮蔽视线的。
脚步声已经到了岔口转角。
苏轶点燃引信,将竹筒用力掷向主洞深处!
“砰!”
竹筒炸开,浓烈的白烟瞬间弥漫,充满了整个岔口空间。同时,硫磺燃烧产生的刺鼻气味让人无法呼吸。
“咳咳咳……什么鬼东西!”
“有埋伏!”
“心!”
追兵陷入混乱。苏轶趁机转身,钻入排水沟通道,顺手将栅栏门重新锁上——虽然这阻挡不了多久,但能争取一点时间。
通道内,工匠们正在艰难爬校空间狭,加上长期营养不良体力不支,速度并不快。但求生的欲望驱动着每个人。
苏轶追上队伍最后,一边催促,一边不时回头观察。追兵的声音暂时被烟幕阻挡,但不会太久。
掌心的石片依旧在震颤,而且越来越强烈。不是指向身后的追兵,而是指向……矿洞更深处?
苏轶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那个方向,影钥匙”,或者至少是与之相关的东西。现在撤退,可能就永远失去了夺回它的机会。
但他看着前方艰难爬行的工匠们——这些墨家最后的火种,这些惊蛰、老默、山猫、阿罗用生命换来的营救目标……
“公子?”鲁云注意到他停下,回头问道。
苏轶咬咬牙,将石片塞入怀中,用布条紧紧绑住:“没事。继续走。”
有些选择,必须做。有些人,必须救。
至于“钥匙”……总会有其他机会。
他这样告诉自己。
但心中的那份感应,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灵魂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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矿营东门。
大火已经被控制,但西三库和灶房已经烧成白地。浓烟尚未散尽,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和灰烬的气味。监工和守卫们灰头土脸,筋疲力尽地坐在地上,咒骂着这场突如其来的火灾。
周扒皮脸色铁青地站在废墟前。他损失的不仅是仓库里的工具,还有灶房储存的部分粮食。更重要的是,这场火来得太蹊跷。
“那两个新来的呢?”他尖声问手下。
“不、不见了……”一个监工战战兢兢地回答,“火灾一起,就再没见到人……”
“废物!”周扒皮一脚踹翻那人,眼神阴狠,“搜!给我搜遍整个矿营!还有,加强所有出口守卫!一个苍蝇都不许飞出去!”
命令刚下,一个守卫慌慌张张跑来:“周、周先生!不好了!丁七洞那边出事了!监工被打晕,囚犯……囚犯全跑了!”
“什么?!”周扒皮眼前一黑,差点晕倒。
丁七洞那批工匠,是吴都尉特别交代要严加看管的“重犯”!如果丢了,他的脑袋也保不住!
“追!立刻追!”他嘶吼道,“通知所有守卫,封锁矿营所有出口!调集所有人手,搜山!”
矿营再次沸腾起来。但与之前的救火混乱不同,这次是充满杀气的追捕。
没有人注意到,在矿营东南角的围墙外,距离缺口百步远的密林中,青梧和阿树已经与巴叔带领的五名猎户会合。
他们听到了矿营内传来的急促铜锣声和呼喊声。
“苏公子他们得手了。”青梧判断道,“但也被发现了。追兵很快就会出来。”
巴叔是个精瘦的老猎人,脸上布满风霜刻痕。他点点头,从背后取下长弓:“按计划,我们在第一道山脊设伏,迟滞追兵,为公子他们争取时间。”
阿树握紧了手中的简易弓箭——这是巴叔临时给他做的,眼神坚定:“我也可以战斗。”
青梧看了少年一眼,没有反对,只是:“跟紧巴叔,听指挥。”
“那青梧先生您……”
“我回木屋,与韩季他们会合,准备接应。”青梧望向矿营方向,眼中闪过忧虑,“但愿一切顺利。”
众人不再多言,迅速消失在林间。
而此刻,苏轶带领的救援队,刚刚从排水沟出口钻出,进入山林。
身后,矿营的喧嚣已经清晰可闻。追兵出动了。
更远处,黑松岭方向,隐约传来某种低沉的、仿佛野兽咆哮的声音——那是祭祀者们发现运输队被劫、引脉石被毁后,发出的愤怒信号。
三线并进。
三线皆已见血。
这场以残烬点燃的反击之火,终于在邾城以北的山林与矿洞间,彻底燎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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