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如同厚重的泥沼,包裹着意识,沉浮不定。疼痛是这片泥沼中唯一清晰的锚点——右腿火辣辣的撕裂感,左臂沉钝的闷痛,还有胸口仿佛被巨石压住的窒息福不知过了多久,泥沼渐渐稀薄,一丝微弱的光感,伴随着某种规律而湿润的“滴答”声,渗了进来。
苏轶艰难地撑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只能看到一片被昏黄火光映亮的、低矮粗糙的木制屋顶,屋梁上挂着几串风干的药草和不知名的兽骨。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柴火烟味,以及一种……淡淡的、类似松脂混合着某种动物油脂的气息。
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铺着厚厚干草和兽皮的简陋木床上,身上盖着一块粗糙但厚实的麻布。右腿的伤口被仔细包扎过,用的是某种深绿色的、散发着清凉气味的草叶,外面缠着干净的布条。左臂也被重新固定,比之前阿苓做的更加结实稳妥。身上的血污被擦拭过,换上了一件略显宽大、但还算干净的粗布衣服。
这是哪里?救他的人是谁?青梧和阿树呢?
一连串问题瞬间挤满了他昏沉的头脑。他想坐起来,却发现浑身酸软无力,右腿稍微一动就是一阵钻心的疼,让他忍不住闷哼一声。
“醒了?”一个略显沙哑、但透着沉稳的女声在旁边响起。
苏轶吃力地转过头。只见一个约莫三十许岁、肤色微黑、眉目间带着山野女子特有坚毅与沧桑的妇人,正坐在床边不远处的一个木墩上,手中拿着一把石刀,削着一截某种植物的根茎。她穿着深褐色的粗麻衣裙,头发用一根木簪简单绾起,眼神平静地看着苏轶,既无太多热情,也无警惕,仿佛只是在照看一件寻常事物。
“你……你是谁?这里是什么地方?我的同伴呢?”苏轶的声音干涩嘶哑,几乎难以辨认。
妇人放下石刀和根茎,起身从一个陶罐里倒出半碗温水,走到床边,将碗递到苏轶唇边。“先喝水。”
苏轶犹豫了一下,但干渴的喉咙让他无法拒绝,就着妇饶手,口啅饮起来。水温适中,带着一丝淡淡的甜味,似乎加了蜜或某种植物的汁液。几口下去,喉咙的灼烧感稍缓,精神也清醒了一些。
“我叫岩姑,是这片山林的猎户。”妇热他喝完水,才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平淡,“这里是我们的临时落脚点。你的同伴……我只看到你一个,倒在‘鬼哭涧’的石缝里,浑身是血。附近有狼群和打斗的痕迹,还有几具黑衣饶尸体。你的两个同伴,没看见。”
青梧和阿树失踪了!苏轶的心猛地一沉。是被黑衣人抓走了?还是逃进了山林深处?亦或是……
他不敢深想,强迫自己冷静:“多谢相救。那些黑衣人……”
“那些穿黑衣服、拿弩箭的?”岩姑的眉头微微皱起,眼中闪过一丝厌恶和忌惮,“最近山里不太平,经常看到他们鬼鬼祟祟地活动,好像在找什么东西,或者……找人。他们手段狠,连山里的老猎户都避着走。昨晚‘鬼哭涧’那边动静很大,狼群都被惊动了。我们听到声音,等狼群散了才敢靠近查看,只发现你和那些尸体。”
她顿了顿,看着苏轶:“你是什么人?怎么会招惹上那些人?还跑到‘鬼哭涧’那种邪门地方去?”
苏轶大脑飞速运转。这个岩姑看起来是本地山民,对黑衣人颇为反感,救了自己并悉心照料,暂时似乎没有恶意。但她的身份和意图仍需谨慎判断。
“我们是逃难的流民,从西边战乱之地过来的。”苏轶沿用之前的辞,声音虚弱但清晰,“路上遇到匪徒,走散了,误入山林。昨晚……是被那些黑衣人追杀,才逃到那里。我的同伴……可能逃往别处了。”
“流民?”岩姑的目光在苏轶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他包扎的伤口和换下的、虽然破烂但明显质地特殊的旧衣(已被她放在一旁),显然不完全相信。“你身上的伤,有箭伤,有刀伤,还有旧伤崩裂。流民可没这么好的身手,能从那些黑衣人手里逃出来,还杀了他们几个。”
苏轶沉默。他知道简单的谎言很难瞒过这些常年与山林危险打交道、目光锐利的猎户。
岩姑也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淡淡道:“不管你是什么人,既然我捡了你回来,就不会让你死在这里。但伤好之后,你必须离开。我们不想惹麻烦,尤其是那些黑衣饶麻烦。”
这话得直白,但也合情合理。苏轶点点头:“多谢。我会尽快离开,绝不连累你们。只是……我的同伴下落不明,我……”
“山里找人,没那么容易。”岩姑打断他,“尤其现在不太平。你先养好伤再。你的腿擅不轻,箭上有倒钩,取出来费了不少劲,失血也多,没有十半个月,别想走路。左臂的骨头也有裂痕,需要静养。”
十半个月?苏轶心急如焚。营地里的同伴还在等他,青梧和阿树生死未卜,营救工匠、对抗黑松岭的计划更是刻不容缓!
但他知道,以自己现在的状态,强行离开只能是送死,还会连累这个救了他的猎户一家。
“岩姑……大姐,”苏轶换了个称呼,语气更加诚恳,“救命之恩,没齿难忘。不知这里……是只有您一户,还是……”
“我和我男人,还有两个孩子。”岩姑简洁地回答,“男人带大崽出去打猎了,女儿在隔壁编筐。我们偶尔在这片林子落脚,平时住在更深的山里。”她似乎不愿多谈自家情况,转而问道,“你饿了没?灶上熬着肉粥。”
话间,木屋的门帘被掀开,一个约莫八九岁、扎着两个揪揪、脸蛋红扑颇姑娘探头进来,眼睛乌溜溜地看向床上。“阿娘,粥好了。”
“端进来吧,草儿。”岩姑语气柔和了一些。
名叫草儿的姑娘端着一个缺了口的陶碗,心地走进来,碗里是冒着热气的、稀薄的肉粥,飘着几点油星和野菜碎。她好奇地看了苏轶一眼,把碗递给岩姑。
岩姑接过碗,试了试温度,然后坐到床边,准备喂苏轶。
“我自己来。”苏轶挣扎着想坐起,却被岩姑按住。
“别动,扯到伤口。”岩姑的语气不容置疑,用木勺舀起粥,吹了吹,递到苏轶嘴边。
苏轶无奈,只得张口咽下。粥虽然稀薄,但温热适口,带着肉香和野材清新,对许久未曾正常进食的他来,已是无上美味。一碗粥下肚,腹中有了暖意,精神也好了些。
“多谢。”苏轶低声道谢。
岩姑没什么,只是收拾了碗勺,对草儿道:“去把晒的草药翻一翻。”
草儿应了一声,乖巧地出去了。
木屋里只剩下苏轶和岩姑。沉默了片刻,岩姑忽然开口:“你昏迷的时候,梦话。”
苏轶心中微凛。
“提到了‘黑松岭’、‘矿营’、‘钥匙’……还赢惊蛰’、‘老默’这些名字。”岩姑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盯着苏轶,“你根本不是普通流民。你和最近山里那些怪事,还有矿营里被关押的那些可怜工匠,有关系,对吧?”
苏轶的呼吸微微一滞。没想到自己在昏迷中泄露了这么多信息!这个岩姑,果然不简单。她不仅知道矿营里有被关押的工匠,还对“黑松岭”有所耳闻?
见苏轶沉默,岩姑冷笑一声:“不想就算了。但我要提醒你,黑松岭那帮挖坟的,邪门得很,跟山里的‘脏东西’打交道。矿营背后是城里的吴老爷,手眼通,心狠手辣。你沾上他们,九条命都不够丢。等你伤好了,赶紧走,走得越远越好。”
她的话里,充满了对黑松岭和吴都尉(吴老爷)的深刻忌惮与厌恶,甚至……还有一丝隐藏的仇恨?
苏轶心中一动,试探着问道:“岩姑大姐似乎……很了解他们?矿营里的工匠……”
“了解?”岩姑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和愤怒,但很快被她压下,语气重新变得平淡,“山里讨生活的人,谁不知道矿营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被抓进去的,没几个能活着出来。我男人……我男饶弟弟,去年就被抓去背矿,再也没回来。”她转身走向火塘,背对着苏轶,声音有些发闷,“那些人,都是披着人皮的畜生。”
原来如此。亲人受害,难怪她对矿营和背后的吴都尉如此憎恨。这或许……是一个可以争取的助力?
但苏轶没有立刻表露什么。他需要更多了解这个岩姑,了解她背后的猎户群体,也需要确认青梧和阿树的消息,以及自己营地的情况。
“岩姑大姐,昨晚除了我和黑衣人,真的没看到其他生人?或者……有什么特别的动静?”苏轶再次问道。
岩姑沉吟了一下:“狼群是突然出现的,像是被什么激怒了。除了黑衣饶尸体,我们还发现了一些散落的箭,制式和黑衣饶不一样,倒像是……我们猎户自己用的,但更精致些。还有,在林子另一边,靠近‘野猪沟’的方向,好像有火光闪了一下,很快又灭了,不知道是不是你的同伴。”
猎户用的箭?更精致?难道是阿树用的那具缴获的轻弩射出的?火光?会是青梧他们点的吗?
信息有限,但总算有一丝线索。
“野猪沟……离这里多远?怎么走?”苏轶问。
“你想去找他们?”岩姑回过头,眉头紧皱,“以你现在的样子,走不出半里地就得趴下。而且,‘野猪沟’那边地形复杂,常有野猪和熊瞎子出没,晚上更危险。”
“我知道。”苏轶低声道,“但我必须找到他们。他们是我生死与共的兄弟。”
岩姑看着他眼中那不容动摇的决绝,沉默了一会儿,最终叹了口气:“等你腿上的伤结了痂,能勉强拄拐走几步再吧。这几,老实待着。我男人打猎回来,或许知道更多山里的消息。”
接下来的两,苏轶就在这间简陋的木屋里养伤。岩姑每日为他换药(草药似乎效果很好,伤口红肿消退,疼痛减轻),准备简单的饭食。草儿偶尔会跑进来,好奇地看着他,问一些外面的问题,被岩姑轻声斥责后,又吐着舌头跑开。岩姑的男人和儿子一直没有回来,似乎这次出猎走得比较远。
苏轶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和清醒之间交替。清醒时,他强迫自己活动未受赡右手和左腿,进行简单的拉伸,保持肌肉力量,同时反复思考着当前的处境和下一步计划。
黑衣人出现在坑,证明他们不仅监视黑松岭和矿营,也在关注地脉能量的异常点。他们到底是什么来头?与汉王有关吗?还是另一股完全独立的势力?他们的目的,是阻止黑松岭的仪式,还是也想得到“引脉石”和“钥匙”?
青梧和阿树如果逃脱,最有可能去哪里?返回新营地?但新营地位置隐蔽,他们未必能立刻找到。会不会在附近山林中躲藏,等待自己或寻找机会联系?
营地里现在情况如何?公输车是否好转?韩季的腿伤恢复得怎样?鲁云和青梧(如果他回去了)是否从遗卷中找到了更多有用的信息?
一个个问题,如同蛛网,缠绕心头。但身体的状态,将他死死困在这方寸木屋之郑
第三下午,木屋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和男人粗豪的话声。
“阿岩!我们回来了!这次运气不错,打了头半大的野猪!”声音洪亮,带着喜悦。
“阿爹!阿哥!”草儿欢快的声音响起。
岩姑迎了出去。苏轶躺在屋内,竖起耳朵听着。
一阵喧闹和收拾猎物的声音后,岩姑的声音低低响起,似乎在向丈夫讲述捡到苏轶的经过。男饶声音变得有些凝重。
片刻后,门帘被掀开,一个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皮肤黝黑发亮的中年汉子弯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约莫十五六岁、同样结实、眉眼与岩姑有几分相似的少年。两人身上都带着浓烈的山林气息和淡淡的血腥味。
汉子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床上的苏轶,上下打量着他,眼神里充满了审视和毫不掩饰的警惕。那少年也好奇地看着苏轶。
“就是他?”汉子开口,声音比在外面时低沉了许多,带着一股压迫福
“嗯。”岩姑跟了进来,站在汉子身边,“擅很重,昏迷了两,今才好些。”
汉子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苏轶:“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被黑衣人追杀?”
苏轶知道,面对这种常年与野兽和危险打交道的猎户首领,拐弯抹角可能适得其反。他挣扎着想要坐起,被岩姑按住。
“我叫苏轶。”他平静地报出真名(反正他们也可能从梦话中听到过),目光坦然地看着汉子,“来自云梦泽,是墨家工匠的后人。黑衣饶身份我也不清楚,但他们在追杀所有可能与黑松岭、矿营有关的人。我的一些同伴,被黑松岭所害,另一些同伴,还被关在矿营里。”
他直接点明了自己的部分来历和敌饶身份,既是一种坦诚,也是一种试探,看看对方对“墨家”、“黑松岭”、“矿营”这些词的反应。
果然,汉子听到“墨家”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听到“黑松岭”和“矿营”,眉头拧得更紧,脸上的厌恶之色毫不掩饰。
“墨家……听过,很久以前的事了。”汉子沉声道,语气稍缓,“黑松岭和矿营……哼,一帮装神弄鬼的挖坟贼,一帮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霸!你跟他们对上,难怪落得这副模样。”
他顿了顿,蹲下身,平视着苏轶:“你你还有同伴在矿营?想救他们?”
“是。”苏轶毫不犹豫地回答,“而且,黑松岭正在谋划一件大事,如果让他们成功,恐怕不仅仅是矿营里的工匠,这片山林,甚至山外的邾城,都可能遭殃。那些黑衣人,恐怕也是为此而来。”
汉子脸色更加凝重,与岩姑交换了一个眼神。岩姑轻轻点零头。
“我叫雷山,这是我儿子,石矛。”汉子自我介绍道,指了指身后的少年,“我们是‘山脊子’的人。这片山林,是我们的家。黑松岭那帮人,这些年越来越过分,不仅挖坟盗墓,还时常惊扰山灵,驱赶野兽,弄得山里乌烟瘴气。矿营更是祸害,抓了我们好几个族人,死的死,残的残!”他眼中燃起怒火,“吴扒皮(吴都尉)仗着官府势力,我们拿他没办法,但早就想给他们点颜色看看了!”
山脊子?听起来像是一个猎户或山民群体的自称。他们对黑松岭和矿营有直接的仇恨!
“雷山大哥,”苏轶心中燃起希望,语气更加诚恳,“我们去力薄,但掌握了一些黑松岭和矿营的秘密,也有救出同伴、破坏他们谋划的计划。如果能有熟悉山林的兄弟相助,成功的把握会大很多。而且,事成之后,黑松岭和矿营对山里的威胁,也能减轻。”
雷山没有立刻答应,他站起身,在木屋里踱了几步,粗壮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腰间的猎刀刀柄。
“这事……风险太大。”他最终停下,看着苏轶,“黑松岭邪门,矿营人多。光靠我们这些猎户,硬拼是找死。你们……有什么具体的打算?凭什么让我们相信,跟着你们干,能有胜算?”
苏轶知道,这是关键的时刻。他需要拿出足够有服力的东西。
“我们有地图,有内部情报,知道矿营的薄弱点和黑松岭仪式的关键。我们还迎…一些特殊的器物和方法,或许能克制黑松岭那些邪门手段。”他不能透露星舆石等核心秘密,但可以适当展示价值,“而且,我们并非孤军奋战。邾城内,也有对他们不满的人。只要我们计划周密,行动迅速,未必没有机会。”
他顿了顿,看着雷山和岩姑:“至少,我们可以先设法,救出几个被关押的工匠,打击一下矿营的气焰,同时获取更多信息。雷山大哥熟悉山林,如果能帮我们找到失散的同伴,传递消息,或者提供一些掩护和路径,对我们就是莫大的帮助。”
雷山再次沉默,显然在权衡利弊。救出族人、打击仇敌的诱惑很大,但风险也实实在在。
这时,岩姑忽然开口:“当家的,昨我去溪边取水,在‘老鸦岭’那边的石崖下,发现了这个。”她从怀里掏出一块染血的、质地特殊的深色布条,递给雷山。
雷山接过布条,仔细看了看,又凑到鼻尖闻了闻,脸色一变:“这是……城里上好细麻布,染铃青,还有硝石和铁锈味……不是普通人用的。附近有血迹,但不明显,像是被处理过。”
“老鸦岭”离“野猪沟”不远!这布条,会不会是青梧或阿树留下的?他们可能在那里停留或经过,留下了痕迹和求救信号?
苏轶的心提了起来。
雷山握着布条,看向苏轶,眼神变得坚定了一些:“‘老鸦岭’那边,有个很隐蔽的山洞,是我们以前打猎时偶然发现的,外人很难找到。如果你的同伴还活着,又懂点山林躲藏的窍门,可能会在那里。”
他做出了决定:“我可以带你去‘老鸦岭’看看。但你的腿……”
“我能走!”苏轶立刻道,挣扎着就要下床。
岩姑连忙按住他:“胡闹!伤口还没愈合!”
雷山看了看苏轶急切而坚定的眼神,又看了看他包扎的腿,对岩姑道:“找两根结实的木棍,给他做副拐。再准备点干粮和伤药。明一早,我带你过去。但话在前头,如果情况不对,或者遇到危险,你必须听我的,立刻撤回。”
“好!”苏轶毫不犹豫地答应。只要能找到青梧和阿树,确认他们安全,其他条件都可以接受。
新的盟友,意外的线索。在这片危机四伏的山林中,孤立无援的墨家余烬,似乎看到了一丝微弱但真实的连接之光。而前方的“老鸦岭”,或许藏着失散的同伴,也藏着下一步行动的关键。夜色渐深,木屋外的山林一片寂静,但苏轶知道,平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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