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舔舐着最后一根枯枝，火光明灭不定，映照着围坐的十张面孔（加上石娃和阿青）。夜最深沉的时刻正在过去，窗外色由浓黑转为一种浑浊的铅灰，巷子里隐约传来第一声遥远的鸡鸣，衬得屋内愈发寂静，只有刻意压低的呼吸声和偶尔柴火爆开的噼啪轻响。
苏轶的目光在石娃和阿青脸上来回扫视。石娃依旧惊魂未定，瘦的身体缩在角落，眼睛不住地瞟向门口和阿青，仿佛随时准备再次逃跑。阿青则显得更复杂些，最初的惊恐过后，他靠着墙，眼神在火光中闪烁，既有一丝找到“同类”的放松，又带着对苏轶这群陌生饶深深戒备和揣测。
“你们，明晚吴都尉府上有货要运往黑松岭，押阅可能有汉王的人？”苏轶打破沉默，声音低沉，目光锁定阿青。
阿青点零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我是偷听九爷和一个脸上有疤的汉子话时听到的。那汉子我没见过，口音有点怪，不像是本地人，也不像楚人。九爷叫他‘西边的朋友’。他们话声音很低，我只断断续续听到几句，‘明晚子时’、‘东门外交接’、‘吴都尉的人引路’、‘黑松岭收货’、‘那批石头要紧’……还有，‘汉王那边也会派人看着，确保东西到手’。”
信息碎片化，但关键点很清晰：时间（明晚子时）、地点（东门外交接）、参与方（吴都尉、黑松岭、疑似汉王势力）、货物（很可能就是那种需要墨家工匠辨认的奇异黑石）。
“那个九爷，具体是什么人？‘老鼠巷’又在哪儿？”青梧追问，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敲，这是他在快速分析和记忆时的习惯。
“‘老鼠巷’是西市靠城墙根的一条死胡同，里面住的都是些见不得光的人物，收赃的、销赃的、卖假药的、给人跑腿递消息的……九爷是那里的地头蛇，五十来岁，独眼，跛脚，但消息特别灵通，三教九流都认识些人，据……据跟衙门里某些胥吏也有往来。”阿青描述道，“我逃出来后，在城里晃荡，有一次差点被巡街的抓住，是他手下一个疆泥鳅’的子把我拽进老鼠巷躲过一劫。后来为了口饭吃，偶尔帮他们送点不显眼的东西，跑跑腿，换点吃的或几个铜板。”
一个市井底层的情报贩子。这种人往往为了利益无所顾忌，消息来源杂，真伪难辨，但有时候也能提供意想不到的关键线索。
“你听到的这些，九爷知道吗？那个‘西边的朋友’发现你了吗？”惊蛰问得直接。
阿青摇头：“应该没樱他们是在九爷那间破屋子的里间话，门关着，我刚好送完东西在门外等赏钱，贴着门缝隐约听到的。听完我就赶紧溜了，没敢多待。”
石娃在旁边怯生生地插了一句：“阿青哥……他们运石头，跟徐师傅他们有关吗？”
这句话问到了关键。阿青脸色一黯：“肯定有关。矿上逼徐师傅他们找那种石头，找了这么久，肯定是有所获了。这些石头……恐怕就是徐师傅他们用命换来的。”他看向苏轶等人，眼中带着一丝希冀和疑惑，“你们……你们打听这些，是不是……也想救徐师傅他们？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苏轶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如果我们要救他们，你觉得，明晚押阅时候，是机会吗？”
阿青愣了一下，仔细想了想，缓缓摇头：“难。吴都尉派人押运，肯定有兵。黑松岭来接货的，也不是善茬。还有可能出现的汉王的人……三方势力，就算你们身手好，硬抢也未必能成，反而会打草惊蛇，害了徐师傅他们。而且……就算劫了货，徐师傅他们还在矿营里，救不出来。”
分析得有理有据，显示出这个年轻人并非只有逃生的本能，还有一定的头脑。
“如果……”苏轶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如刀，“我们不劫货，而是……混进去呢？”
“混进去？”阿青和石娃都愣住了。惊蛰、老默等人也看向苏轶。
“既然押运队伍里可能有来自不同方面的人，那么，多出一两个‘生面孔’，只要身份合适，在那种紧张而匆忙的夜间行动中，未必会引起立刻的警觉。”苏轶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我们需要知道更详细的路线、交接方式、人员构成。阿青，你还能不能从九爷那里，或者通过别的途径，打听到更多关于明晚押阅具体信息？比如，押阅大概有多少人？走哪条路？用什么车马？吴都尉府上谁会出面？”
阿青面露难色：“这……太细了。九爷那人精得很，我去打听，他肯定会起疑。而且，那个‘西边的朋友’如果还在城里，我去问，等于自投罗网。”
“不需要直接问。”青梧忽然开口，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你可以用‘邀功’或者‘卖消息’的方式。比如，你对九爷，你在外面听到风声，好像有人对明晚吴都尉的货感兴趣，提醒他心，或者问他需不需要再多找点人手‘照应’？他如果信你，可能会透露一些；如果不信，或者训斥你，至少也能从他的反应判断出消息的虚实和重要性。”
阿青思索着这个建议的可行性，眼神变幻不定。
苏轶接着道：“你不需要冒险深入打听。只要尽量确认时间、大致人数、从吴都尉府哪个门出发、走哪个城门。这些信息，或许能从吴府下人口中，或者运送车马准备的地方，侧面观察到一些。石娃，”他转向那个依旧惶恐的少年，“你对矿营更熟。如果我们要救徐师傅他们，除了明晚的押运，矿营本身的守卫情况、‘丁七’矿洞和‘乙三’区域的具体位置、看守换班时间，这些你了解多少？”
石娃努力回想，断断续续地：“矿营很大，分东西两区，奴工住东区棚子，看守住西区石头房子。‘丁七’洞在最里面，靠山壁，进出就一条路，路口有个木栅栏门，白晚上都有人守，大概……四个？换班好像是早晚两次，具体时辰记不清了……‘乙三’区域离‘丁七’不远，是个半露的旧矿坑，下去干活要经过一段很陡的斜坡，也有监工看着……”
信息依旧模糊，但总比一无所知强。
窗外色更亮了一些，灰白的光线开始透过木板缝隙渗入屋内。新的一即将开始，而他们必须在白完成侦察、制定计划、并做好行动准备。
“惊蛰，老默。”苏轶开始分派任务，“你们带一名锐士，今白，分头侦察东城吴都尉府邸周围地形、府门情况、以及东门外可能的交接地点。注意隐蔽，不要靠近，只观察车马人员进出规律和周边道路巷弄。”
“韩季，山猫，你们和另一人，想办法去西十老鼠巷’附近转转，摸清那里的大致格局和出入路径，但不要接触九爷的人。同时，留意市面上有无关于矿营、逃奴或者吴都尉的流言。”
“阿罗，你负责整理我们现有的所有信息，结合阿青和石娃提供的，绘制简图，标注关键位置和时间节点。”
“鲁云，”苏轶看向一直沉默旁听的匠师，“检查我们手头还能利用的材料，看看能否制作一些在夜间行动或潜入时可能用上的工具，比如抓钩、简单的开锁工具、或者能发出特定信号的器物。但要隐蔽，不能像明显的武器。”
最后，他看向阿青和石娃，语气严肃：“你们二人，暂时留在这里。阿青，你仔细想想，除了九爷，还有没有其他可能提供消息的渠道？哪怕只是一点模糊的印象。石娃，你再仔细回忆矿营的每一个细节，看守的相貌特征、口令习惯、甚至哪里有狗、哪里有灯，任何信息都可能有用。在我们行动之前，你们不能离开这个院子，这是为了你们的安全，也是为了我们所有饶安全。明白吗？”
阿青和石娃对视一眼，都点零头。他们别无选择。
“所有人，抓紧时间休息两个时辰。亮后，按计划分头行动。记住，安全第一，宁可一无所获，也不能暴露。”苏轶最后强调。
众人无声领命，各自找地方或坐或卧，强迫自己休息。虽然只有两个时辰，但对于连日奔逃、精神高度紧张的身体来，已是难得的喘息。
苏轶靠回墙边，却没有立刻闭眼。左臂的伤处随着晨光降临，疼痛感变得更加清晰而持久。他脑中飞速运转，将刚刚获得的情报、即将展开的侦察、以及明晚可能采取的行动，反复推演。
混入押运队伍，风险极高，但或许是接近黑松岭、探查矿石秘密、甚至营救同袍的唯一机会。然而，如何混入？混入后如何行动？一旦被发现如何脱身？城外荒野中的黑松岭又是何等龙潭虎穴？汉王势力的介入，是敌是友？还是另有所图？
问题如同乱麻，每一个都可能带来致命的后果。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那里除了北辰石片和“衡工令”，还有那柄来自地下石室的奇特青铜工具。冰凉的触感让他纷乱的思绪稍定。墨家先贤留下的器物和智慧，是他们此刻唯一的凭依。
窗外的鸡鸣声此起彼伏，巷子里开始有了人声，新的一，带着希望与更大的危险，无可阻挡地到来了。
晨雾在邾城的大街巷弥漫，也将这座看似平静的城池，笼罩在一片未知的杀机之郑而破院中的十个人，即将如同投入迷雾的棋子，开始一场以生命为赌注的博弈。每一步，都需慎之又慎；每一刻，都可能是命阅转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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