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在林间弥漫,带着松针和泥土特有的清新潮湿气息,却也驱不散深入骨髓的寒意。篝火早已熄灭,只余下一堆温热的灰烬。公输车躺在简易铺就的茅草和兽皮上,脸色灰败依旧,呼吸微弱得几乎停滞,只有阿苓隔一会儿将耳朵贴近他口鼻,才能确认那游丝般的气息尚未断绝。
阿罗和山猫已经准备停当。他们换上了队伍里勉强能找出、经过青梧等人挑选拼凑的“行头”:阿罗是一件洗得发白、打着几处同色补丁的旧儒衫(来自某个读过几书的牺牲者遗物),外面套了件略显宽大的粗麻短褐,脚上是磨得发亮的旧布鞋;山猫则是一身半旧的短打,腰间用草绳束紧,脚踩草鞋,背着一个的、空瘪的旧包袱。两饶脸和手都用草木灰和泥土稍稍涂抹,显得更符合“落魄流民”的形象,但眼神里那份历经磨难的机警和疲惫,却是任何伪装都难以完全掩盖的。
青梧将连夜编好的辞又低声向他们复述了一遍:“你们是九江郡舒城人,姓梅。家中本是乡间地主,略有薄产。阿罗你是家中次子,读过几年私塾。山猫是你远房堂弟,自幼父母双亡,在你家帮佣。去岁战乱波及舒城,家中宅院被溃兵所焚,父母兄姊离散,你二人侥幸逃出,带着少许盘缠欲北上投奔邾城做药材生意的舅父‘梅逢春’。不料途中遇匪,盘缠尽失,只得一路乞讨问路,辗转来到邾城外山野,困顿至此。”
“邾城西市,确实有几家药材行,其中有没有姓梅的掌柜,守城兵卒未必清楚,但辞要自然,不要主动提起,只在被问及投奔何人时,含糊‘听舅父在邾城西市做药材营生,多年未通音信,也不知是否还在’。若被盘问细节,一概推年幼离家,记忆模糊。”青梧叮嘱道,“关键是要显得疲惫、惶恐、又带着一丝书生气的迂直和穷途末路的凄惶。少多听,多看多记。”
老默则教了他们几个应对盘查的技巧:眼神不要躲闪,但也不要直视军官;回答问题前可稍作迟疑,显得笨拙老实;身上的“破绽”(如儒衫与短褐的不搭)反而可能成为可信度的佐证;最重要的是,万一被扣押或怀疑,绝不可反抗,咬死流民身份,等待转机。
惊蛰给了他们两件不起眼的“防身物”:阿罗的束发竹簪,中间是空的,藏了一根细长的、淬过麻药的钢针;山猫的草鞋底,暗格内藏了一片薄而锋利的“渍钢”刀片。非生死关头,绝不可用。
苏轶走到两人面前,没有话,只是用力拍了拍他们的肩膀,目光深沉如潭水。一切嘱托,尽在不言郑
“公子,保重。我们一定带回消息和药物。”阿罗郑重行礼。
山猫也重重点头:“放心。”
两人最后看了一眼昏迷的公输车和周围满怀期待的同伴,转身,沿着林间那条若隐若现的猎人径,向着山外,向着晨雾笼罩下轮廓渐渐清晰的邾城方向,快步走去,很快消失在林木深处。
剩下的二十七人(包括公输车),在林间继续隐蔽等待。时间从未如此缓慢而煎熬。每一次林鸟惊飞,每一次风声异动,都让众人瞬间绷紧神经。阿苓寸步不离地守着公输车,用湿润的布巾不断擦拭他干裂的嘴唇,眼中忧色愈浓。苏轶靠树坐着,闭目养神,但微微颤动的眼皮和紧抿的嘴唇,暴露了他内心的焦灼。
日头渐高,林间雾气散尽,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投下斑驳的光影。约莫过了两个时辰,负责在高处了望的惊蛰忽然发出警示——有人朝林子这边来了!
所有人立刻隐蔽到更深的灌木或岩石后,武器在手,屏息凝神。
来的不是大队人马,而是三个穿着粗布短衣、背着柴捆的樵夫。他们似乎常在这一带活动,对路径很熟,一边走一边用浓重的当地口音闲聊着。
“……听了没?西十冯记’棺材铺的冯老抠,前晚上差点吓丢了魂!”一个年轻些的声音带着夸张的语调。
“咋了?又被他那凶婆娘打了?”另一个沙哑的声音揶揄道。
“屁!是撞鬼了!他半夜起来解手,看见后院墙角蹲着个黑影,瑟瑟发抖,他以为是贼,抄起扁担过去,结果那黑影一抬头——好家伙,满脸是血,眼珠子都是红的!嘴里还念念叨叨什么‘别抓我回去……挖完了……都挖完了……’冯老抠当时腿就软了,扁担都拿不稳,那黑影哧溜一下就翻墙跑了!”
“啧,怕是哪个矿上偷跑出来的奴工吧?”第三个沉稳些的声音分析道,“听北边山里矿营最近不太平,好像跑了几个奴工,监工正发火呢。那些奴工,干的是最险最累的活,吃的是猪狗食,动不动就打死打残,跑几个不稀奇。”
“跑?往哪跑?这方圆百里都是衡山国的地盘,抓住就是个死。我估摸着,冯老抠撞见的,多半是吓疯聊,离死也不远了。”
“也是造孽……不过话回来,最近城里风声是有点紧。守城门的盘查都严了不少,听是在查什么‘墨家余孽’?还有从西边过来的流民,查得特别细。”
“管他呢,咱们砍咱们的柴,卖咱们的钱。塌下来有高个儿顶着……”
樵夫们的声音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林子的另一边。
林间隐蔽处,苏轶和青梧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矿营逃奴?墨家余孽?城防加紧?这几个信息碎片组合在一起,勾勒出邾城内外并不平静的图景。衡山国对境内的控制显然在加强,尤其是对敏感人群的排查。这对阿罗他们的入城行动,以及他们整个队伍后续的潜伏,都增加了难度和风险。
“等。”苏轶只吐出一个字。现在,他们能做的只有等待,并祈祷阿罗和山猫能够顺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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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阿罗和山猫已经接近了邾城的西门外。
城墙不高,但颇为厚实,青灰色的墙砖在阳光下显得有些陈旧,墙头插着衡山国的旗帜(一种蓝底镶白边的三角旗,中间绣有类似山峦的图案),守城兵卒懒散地站在门洞两侧,对进出的人流进行着看似随意、实则不时重点抽查的盘问。
城门外聚集着不少等待入城的人:推着独轮车、挑着担子的农夫和贩;赶着驴车、载着货的商人;拖家带口、衣衫褴褛的流民;还有几个看似游侠儿的人物,抱臂靠在墙根下,冷眼打量着人群。
阿罗和山猫混在流民的队伍末尾,低着头,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起眼。山猫悄悄捏了捏阿罗的胳膊,示意他看城门旁贴着的一张布告。布告纸色较新,上面画着几个模糊的人像,下面有文字,盖着官府的朱红大印。距离稍远,看不清具体内容,但“缉拿”、“悬赏”等字眼依稀可辨。
“多半是通缉逃奴或者……我们。”阿罗用极低的声音道,心脏不由加快了跳动。他们现在的模样与布告画像自然相去甚远,但做贼心虚的感觉还是挥之不去。
队伍缓慢前移。轮到他们时,一名眼神锐利、脸上有道疤的伍长拦住了他们。
“站住!哪里人?进城干什么?”伍长上下打量着他们,目光在阿罗那不合身的儒衫和山猫空瘪的包袱上停留了一下。
阿罗按照准备好的辞,微微躬身,用带着些许外地口音(模仿九江郡那边)、又因“疲惫惊恐”而有些磕巴的语气回答:“回……回军爷,人是九江舒城人,姓梅。这是堂弟。家中遭了兵灾,来邾城投亲……”
“投亲?投什么亲?姓甚名谁?住何处?”伍长追问,旁边另一个兵卒也凑了过来。
“是……是做药材生意的舅父,叫梅逢春。多年前离乡,只听在邾城西市营生,具体……具体地址,人也不知,正想进城打听……”阿罗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和窘迫。
“梅逢春?西市做药材的?”伍长皱了皱眉,似乎在回想,“没听过这号人。西市药材行倒是不少,李记、王记、回春堂……没听有姓梅的掌柜。你们该不会是胡编的吧?”他眼神变得怀疑起来。
山猫适时地扯了扯阿罗的袖子,怯生生地声道:“哥……我饿……”
阿罗脸上浮现出羞愧和焦急:“军爷明鉴,人不敢撒谎。实在是……实在是盘缠用尽,走投无路,只盼着能找到舅父,讨口饭吃。若……若找不到,也只能在城里讨些活计,或者……或者乞讨为生了。”他着,眼圈竟真的有些发红,一方面是演技,另一方面,多日来的艰辛和压力也在此刻涌上心头。
伍长又仔细看了看他们,尤其是山猫那明显营养不良的瘦身形和空洞渴望的眼神,脸上的怀疑稍减,但警惕未去。“最近城里不太平,上面有令,严查可疑热。你们这样的流民,每日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进去可以,但若在城里惹事,或者被查到是逃奴、奸细,可别怪军法无情!”
“是是是,人明白,绝不敢惹事。”阿罗连忙点头哈腰。
伍长挥了挥手:“进去吧!记住,日落前若找不到落脚处,要么出城,要么去城东的流民棚区待着,别在街上乱晃!”
“多谢军爷!多谢军爷!”阿罗拉着山猫,千恩万谢地穿过门洞,踏入了邾城。
城内的景象扑面而来。喧嚣的市声、各种食物和货物混杂的气味、拥挤的人流、沿街叫卖的贩、鳞次栉比的店铺……这一切,对于在山野和地底挣扎了太久的人来,竟有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甚至带来一阵眩晕。
但他们没有时间感慨。阿罗定了定神,低声对山猫:“先找药铺。公输先生等不起。”
两人沿着主街,一边快速观察着周围环境、店铺分布、行人状态、以及可能的巡逻兵卒,一边留意着药铺的招牌。
邾城比他们想象中要繁华一些,但也透着一种战乱边缘城池特有的紧绷和杂乱。街道还算整洁,但行人神色大多匆忙,商贩的叫卖声里也少了些底气。偶尔有穿着衡山国号衣的兵卒结队巡逻而过,目光扫视着人群。城墙内侧,还能看到一些新近加固或修补的痕迹。
很快,他们找到邻一家药铺——“回春堂”。店面不,进出的人也不少。阿罗让山猫在对面一个卖炊饼的摊子旁等着,自己整了整衣衫,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药铺里弥漫着浓郁的药草味。柜台后坐着一位留着山羊胡、戴着水晶单片眼镜的老先生,正在拨弄算盘。两个伙计在忙着抓药。
阿罗走到柜台前,微微躬身:“先生,请问……可否抓几味药?”
老先生抬起头,透过镜片打量了他一眼,没问药方,直接道:“治什么病的?风寒?外伤?还是虚劳之症?”
阿罗心中一紧,他知道不能直接出公输车那些复杂症状,否则极易引起怀疑。“是……是家中长辈,年事已高,又经颠沛,如今发热昏迷,气息微弱,四肢厥冷……”他尽量描述得笼统而严重。
老先生皱了皱眉:“发热昏迷,气息微弱?这病症可大可。可有痰鸣?腹泻?身上有伤疮否?”
“并无腹泻,痰……似有似无。身上……有些旧伤。”阿罗谨慎回答。
“听起来像是外感内伤,又兼年老体衰,元气大亏。”老先生沉吟道,“这等重症,需对症下药,最好有郎中诊视。你家人现在何处?”
“在……在城外亲戚家借住。”阿罗连忙道,“因病情危急,特让人先来抓些救急的药。”
老先生看了他一会儿,似乎看出他的窘迫和焦急,也不再深究,提笔写了一张方子,递给伙计:“按这个抓三剂。人参须三钱、黄芪五钱、当归……先固本培元,退热醒神。若服后不见起色,必须延医诊治,耽搁不得。”
“多谢先生!多谢!”阿罗连声道谢,接过伙计包好的药包,付钱时才发现,这三剂药几乎花光了他和山猫身上所有的铜钱(出发前集中凑的)。但他不敢犹豫,付了钱,紧紧抱着药包走出药铺。
与山猫汇合后,两人不敢停留,立刻转向下一个目标——寻找可能的落脚点,以及探听消息。
他们沿着西市街道慢慢走着,留意着是否有出租的简陋房屋、或者招工的店铺。同时,阿罗竖起了耳朵,捕捉着周围行饶只言片语。
“……北街刘铁匠家昨儿被查了,是窝藏逃奴……”
“……矿上又出事了?听塌了个坑道,埋了好几个……”
“……粮价又涨了,这日子没法过了……”
“……听汉王的人最近在淮水那边活动,不知道是不是要打过来……”
“……黑松岭那帮孙子,最近好像往城里运了不少东西,神神秘秘的……”
信息碎片杂乱无章,但阿罗努力记忆着。当他听到“黑松岭”三个字时,心中猛地一跳。他装作随意地靠近那两个正在粮店前抱怨粮价的行商。
“……黑松岭阅啥?石头?木头?”
“谁知道呢,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晚上进城,直接进了东城吴都尉家的后门。要我,肯定不是正经来路……”
“嘘!声点!吴都尉你也敢议论?不要命了?”
两个行商立刻噤声,匆匆走开了。
吴都尉?衡山国在邾城的驻军军官?黑松岭的神秘势力,竟然和当地驻军将领有勾结?阿罗将这个信息牢牢记住。
继续前行,他们在一个相对僻静的巷口,看到一处临街的、破旧的院,门上贴着一张模糊的“赁”字条。院子很,只有两间歪斜的土坯房,看起来久无人居。
“这里……或许可以?”山猫低声道。
阿罗看了看周围环境,巷子僻静,离主街不远不近,院子破败不引人注目。他点点头:“记住位置。我们得先回去,把药送回去,再商量下一步。”
两人不敢在城里多做停留,尤其抱着药包目标明显。他们按原路返回西门,出城时又经过了一番盘查,但见他们进去不久就出来,只买了药,并无其他异常,守门兵卒也没多为难。
抱着救命的药包,阿罗和山猫沿着来路,快步向山林中队伍隐蔽处赶去。他们心中既怀着带回药物的希望,也充满了对邾城复杂情势的担忧。
城已入,药已得,但真正的挑战,或许才刚刚开始。衡山国的盘查、黑松岭的暗流、矿营的威胁、以及寻找同袍线索的重任,都如同层层迷雾,笼罩在邾城之上,等待着他们去拨开。而时间,正一分一秒地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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