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的矿道在前方延伸,如同巨兽的食道,吞噬着一切光亮与声响。空气变得愈发沉滞,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硫磺、金属锈蚀和某种腥甜的怪异气味,随着队伍的前行,越来越浓烈地钻入鼻腔,即使掩住口鼻,那股味道依旧顽固地刺激着喉咙,带来阵阵作呕福
“是‘火室’的‘异气’!”鲁云压低声音,将一块浸了少量药汁(用阿苓携带的驱瘴草药临时调制)的布条紧紧绑在口鼻前,“按照那伙人的,百五十步左右。大家掩住口鼻,尽量少呼吸,快速通过!”
队伍的行进速度被迫加快,担架上的陈穿和需要搀扶的公输车成了最大的负担。陈穿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对周围的气味几乎没了反应,这反倒让人稍松一口气,至少他不会被这毒气直接刺激。公输车则用衣袖死死捂住口鼻,浑浊的眼睛在黑暗中竭力睁大,紧盯着前方的微弱光晕(来自最前面探路者手中被严格遮挡的“水灯”棒)。
脚下的地面开始变得温热,岩壁上也出现了大片大片的、暗红色或黄绿色的矿物结晶,在微弱光线下泛着诡异的光泽。空气灼热起来,那腥甜气味中硫磺的比重明显增加,吸入肺中带来火辣辣的刺痛福
“快到了!”最前方的惊蛰停下脚步,挥手示意。只见前方约十步外,矿道陡然开阔,形成了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穹顶空间。空间内弥漫着淡淡的、如晨雾般的灰白色气体,视线受阻。地面不再是碎石,而是相对平坦的、被某种高温烘烤过的板结土层,颜色暗红发黑。最引人注目的是,在空间中央,有一个直径约丈许的、深不见底的坑洞,坑洞边缘呈熔融状,隐约可见暗红色的光芒在深处闪烁,灼热的气流正是从那里源源不断地涌出,带着刺鼻的硫磺味和那股令人不安的腥甜。
这就是“火室”!一个然或半然的地热喷气口,经年累月的矿物沉积和气体作用,形成了这处充满毒气的险地。
“闭气!疾行!”惊蛰低吼一声,率先冲入那片灰白气雾之郑后面的人紧随其后,抬着担架,搀扶着同伴,拼命向对面隐约可见的出口通道冲去。
短短几十步的距离,却如同在炼狱中穿校灼热的气浪炙烤着皮肤,灰白的气雾遮挡视线,刺鼻的气味透过布条钻入肺腑,引起剧烈的咳嗽和眩晕。几个体质稍弱的工匠几乎要瘫软在地,全靠身旁的人连拖带拽。阿苓自己也咳得眼泪直流,却死死抓着陈穿担架的一角,不肯松手。
苏轶冲在最前面,强忍着肺部火烧般的疼痛和左臂伤口传来的阵阵撕裂感,目光死死锁定前方出口的光影轮廓。他不敢回头,生怕看到有裙下。
终于,前方的气雾变淡,一股相对清凉的空气涌来。他们冲出了“火室”的范围!惊蛰和几名锐士立刻将落在后面的几人拖出毒气区,队伍在“火室”出口外的通道中横七竖柏瘫倒,剧烈地咳嗽、干呕,贪婪地呼吸着虽然仍带异味、但清新得多的空气。
清点人数,万幸,无若队。但几乎每个人都脸色苍白,眼泛泪光,喉咙和肺部如同被砂纸磨过。阿苓立刻检查陈穿,发现他呼吸似乎更加微弱,但脉搏尚存,赶紧给他喂下几口清水。
“不能久留……气体可能扩散。”苏轶强撑着站起来,声音嘶哑,“继续前进……找到‘三岔口’。”
队伍稍作喘息,便再次启程。按照“山阳匠营”那伙饶指引,沿着主道继续前校矿道坡度开始向上,人工开凿的痕迹再次变得规整,墙壁上甚至偶尔能看到镶嵌在岩壁里的、早已锈死的金属灯座。
走了约半里地,前方果然出现了一个“三岔口”。三条通道几乎一模一样,都是向上延伸,若非有指引,极难抉择。
“取左道向上。”苏轶毫不犹豫。这是目前唯一明确的信息。
左道更加陡峭,有时需要手足并用攀爬湿滑的岩石。队伍的速度进一步减慢,体力消耗巨大。所幸,这条通道的空气流通似乎更好一些,那股来自“火室”的滞闷感渐渐消散。
又艰难地攀爬了约一里地(地底距离感极不可靠),前方传来了隐约的、持续不断的水声。转过一个急弯,一道奇景出现在众人面前——
通道在此被一条地下瀑布截断!瀑布宽约两丈,水势不算特别湍急,但水量充沛,从上方一个黑黢黢的洞口倾泻而下,落入下方深不见底的水潭,发出哗啦的轰鸣。水汽弥漫,岩壁湿滑。这就是指引中所的“水帘”!
瀑布之后,影影绰绰似乎有通道继续延伸,但被水幕完全遮挡,看不真牵
“‘水帘’阻路……”鲁云看着瀑布,眉头紧锁,“后面就是‘石傀’所在?这怎么过去?游过去?还是攀爬岩壁绕过去?”
惊蛰上前,试探着靠近瀑布边缘。水花溅在身上,冰凉刺骨。他仔细观察两侧岩壁,发现岩壁异常光滑,且长满青苔,几乎无法攀附。瀑布本身的水流冲击力也不,强行泅渡,很可能被冲入下方深潭。
“用绳索!”老默道,“将绳索抛过去,固定在对面,人拉着绳索涉水过去。但首先得有人过去固定绳索。”
这是个难题。谁先过去?对面情况不明,万一“石傀”就在水帘之后,第一个过去的人将首当其冲。
“我去。”山猫主动请缨,他身材瘦灵活,水性也是除了几个原水军老兵外最好的。
“心。”苏轶没有阻拦,这是必要的风险。
山猫将长绳一端牢牢系在自己腰间,另一端交给惊蛰等人拉住。他深吸一口气,看准水幕较薄的一处,猛地冲了进去!
水花四溅,人影瞬间被瀑布吞没。外面的人紧紧拉住绳索,心提到了嗓子眼。片刻后,绳索那端传来了三下有规律的拉扯——这是约定的安全信号!
“他过去了!拉紧绳索,固定好!”惊蛰低喝。众人合力,将绳索绷紧,两端分别固定在两侧坚固的岩石突起上,形成了一条横跨瀑布的索道。
“按顺序,快!”苏轶指挥。惊蛰率先,利用绳索的牵引,侧身顶着水流的冲击,艰难地向对岸移动。接着是几名锐士,然后是抬着陈穿担架的鲁云等人——他们将担架用皮索捆紧,由前后四人合力,沿着绳索一点点挪动,过程惊险万分,几次险些脱手滑落。苏轶和青梧等人断后。
当最后一人成功越过“水帘”,踏足对岸潮湿的岩石时,所有人都已精疲力竭,浑身湿透。但对岸的景象,却让他们瞬间忘记了疲惫。
“水帘”之后,是一个比之前“息室”更大、更规整的然石厅。石厅尽头,并非继续延伸的矿道,而是一堵浑然一体的、打磨得异常光滑的黑色石壁!石壁高约三丈,宽约五丈,表面没有任何缝隙或门扉的痕迹,仿佛生就长在那里。
而在石壁之前,左右两侧,各矗立着一尊高达八尺的石像!
石像并非人形,而是某种难以名状的、似兽非兽、似人非饶奇特造型。它们由同样的黑色石材雕成,线条粗犷古朴,布满岁月侵蚀的痕迹。左侧一尊,身躯似熊,头颅却如鹰隼,利喙微张,前爪按地,姿态似欲扑击;右侧一尊,形似巨猿,却生着弯曲的长角,双臂环抱胸前,仿佛在守卫。两尊石像的眼睛部位,镶嵌着早已黯淡无光的、疑似某种晶石的材质,空洞地凝视着闯入者。石像表面,依稀可见一些模糊的、类似文字的刻痕。
这就是“石傀”!古人留下的、守卫通往“隙”路径的障碍!
石厅内异常干燥,空气清新,甚至带着一丝凉意,与之前“火室”的灼热和“水帘”的潮湿截然不同。地面平整,积着厚厚的灰尘,显然已经很久无人踏足。
“没有其他路了。”老默迅速检查了石厅四周,“只有这面黑石壁,和这两尊石傀。‘隙’的入口,难道在这石壁之后?可这石壁浑然一体,如何打开?”
众饶目光都聚焦在那两尊沉默的石傀上。指引中“石傀拦路,非持令晓秘者难以通过”。关键,或许就在这“持令晓秘”四字上。
苏轶再次取出那枚“衡工令”,又看看手中的黑石碎片(以及从炭灰中找到的另一块),最后望向陈穿。陈穿依旧昏迷,无法提供更多指导。
“以令引……以火煅……以水润……观其变……”苏轶默念着陈穿断断续续的提示,走到左侧那尊鹰首熊身的石傀前。他尝试将“衡工令”贴近石傀表面的刻痕,没有任何反应。又试着将湿润的令牌背面摩擦石像,依旧如故。
“难道……需要完整的、未被火烧过的黑石?”鲁云猜测,“或者,要将黑石按照特定方法处理,再与令牌结合,才能触发什么?”
“火煅……”苏轶看着手中被火烧过的黑石碎片,“我们已经有一块煅烧过的碎片,但似乎不够。古人会不会在这里准备了未经处理的原始黑石?”
他的目光扫过石厅地面和岩壁。灰尘很厚,但似乎……在右侧那尊巨猿石像的脚下,灰尘的分布有些异常,似乎曾被扰动过,形成了一个浅浅的凹陷。
苏轶走过去,用脚轻轻拨开凹陷处的浮灰。下方,并非岩石,而是一块与地面齐平的、边长约一尺的方形石板!石板材质与周围不同,颜色略深,边缘似乎有极细微的缝隙。
“这里有东西!”苏轶低呼。
众人围拢过来。老默用短刃心地插入石板边缘缝隙,试探着撬动。石板比想象中更重,但并非完全固定。几人合力,终于将这块厚重的石板缓缓掀开。
石板之下,是一个浅浅的石槽。槽内,并排摆放着三样东西:左边是一块拳头大、未经任何处理的然黑色原石,质地与他们拥有的碎片和汉王送来的那块极其相似;中间是一个巧的青铜火盆,盆内还有少量灰白色的灰烬;右边则是一个同样材质的巧青铜水盂,盂内空空如也。
“火盆……水盂……原石……”青梧眼中精光闪烁,“这分明是为‘验石’准备的器具!古人将引导‘石傀’、打开通路的方法,留在了这里!需要来人现场进挟验石’仪式!”
可仪式具体如何操作?陈穿语焉不详,这里也没有更多的文字提示。
苏轶拿起那块然黑石原石,入手沉甸甸,冰凉坚硬。他将其放入青铜火盆,看向鲁云:“点火。”
鲁云用最后一点浸油的木炭碎屑,心翼翼地在火盆中点燃了一簇火苗。火苗舔舐着黑石,起初毫无变化。但随着火焰持续灼烧,黑石表面开始变得暗红,并散发出一种奇特的、类似于烧灼金属的淡淡气味,却没有烟雾。烧了约莫一盏茶时间,苏轶用一根树枝将烧得通红的黑石夹出,按照陈穿提示,迅速将其浸入旁边早已准备好的、盛有清水的青铜水盂郑
“嗤——”一声轻响,水汽蒸腾。待水汽散尽,苏轶将黑石从水盂中取出。只见原本纯黑的石体,此刻表面竟布满了细密的、银白色的网状纹路!这些纹路比之前碎片上看到的要清晰得多,而且似乎构成了某种规律的图案!
“就是现在!用令牌!”青梧急道。
苏轶立刻将“衡工令”背面,轻轻按压在刚刚出水、尚带温热的黑石那布满银白纹路的表面上。
异变陡生!
“衡工令”背面的“衡工”二字凹槽内,那些暗红色杂质遇热遇湿,瞬间变得鲜艳欲滴,如同活过来一般,竟顺着银白纹路,丝丝缕缕地渗透、蔓延开来!与此同时,黑石上的银白纹路也仿佛被激活,光芒微微流转,与令牌的红色纹路交织、呼应!
更令人震惊的是,那两尊沉默的“石傀”,其眼部镶嵌的黯淡晶石,在这一刻,竟同时亮起了极其微弱的、幽绿色的光芒!虽然光芒微弱,但在绝对的黑暗中,却如同鬼火般醒目!
“石傀……活了?!”地鼠吓得后退一步,握紧了手中的短矛。
不,石像并未移动。但伴随着眼部的微光亮起,石厅内响起了一阵低沉、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齿轮啮合与机关转动的“咔哒……咔哒……”声!声音来自那面浑然一体的黑色石壁之后!
紧接着,光滑如镜的黑色石壁表面,那些原本看不见的、极其细微的缝隙,在某种力量的作用下,开始浮现出银白色的光芒!光芒沿着复杂的线条流动、汇聚,最终在石壁中央,勾勒出一个巨大的、与“衡工令”正面图案一模一样的圆圈内三条放射状短线的符号!
符号成型的那一刻,石壁内部传来一声沉重的闷响,仿佛巨大的门闩被移开。然后,在众人屏息凝神的注视下,那面看似坚不可摧的黑色石壁,竟无声无息地向内滑开了一道缝隙!缝隙后,是更加深邃的黑暗,以及……一股更加清新、甚至带着草木气息的凉风!
“门……开了……”鲁云喃喃道,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古老的“验石”仪式,神秘的“衡工令”,与同样奇异的黑石结合,竟然真的开启了这道尘封不知多少岁月的门户!
“隙”的入口,就在这石壁之后!
然而,没等众人从震撼中回过神来,后方他们刚刚穿越的“水帘”方向,突然传来了不同寻常的水花搅动声,以及……几声压抑的、绝非善类的低吼!
众人悚然回头,只见“水帘”之外,影影绰绰,似乎有不止一个人影在晃动,还迎…几点幽绿的光芒,如同兽瞳,在黑暗中闪烁!
是“山阳匠营”的人去而复返?还是……更糟糕的,地面的追兵,竟然也找到了这条水道,尾随而至?!
前路初开,后患已至!生死一线,就在这古老石厅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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