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厅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刻意压低的呼吸声和心脏在胸腔内擂鼓般的撞击声。古地图带来的短暂希望,瞬间被老默带回的、关于“新鲜挖掘痕迹”的警讯冲得粉碎。前后皆是未知的黑暗,地底迷宫的棋局甫一展开,便已杀机四伏。
“熄灭所有光源!隐蔽!”苏轶的命令短促而冷硬。最后一簇微弱的火炭被泥土覆盖,石厅彻底沉入粘稠的黑暗。只有陈穿因高烧而略显粗重的呼吸,和偶尔因紧张而忍不住的牙齿轻颤声,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老默带着山猫和另一名锐士,像壁虎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来时的通道,返回水道入口附近布设警戒和迟滞障碍。惊蛰则指挥剩余尚有行动能力的人,利用石厅内散落的碎石和古人遗留的朽木残骸,在唯一的入口处垒起一道简易的胸墙,并设置了几个利用绳索和石块制作的、触发时会发出响声的简易报警机关。
苏轶、青梧、鲁云和阿罗则围拢在陈穿身边,借着被衣物层层遮挡、只透出极其微弱一丝光亮的“水灯”棒,再次仔细审视那张羊皮古地图。黑暗放大了他们的感官,羊皮上每一条模糊的线条、每一个残缺的符号,都仿佛承载着生死攸关的份量。
“我们所在的位置……”青梧用手指虚点着地图中心一个交叉点,旁边有一个代表“石室”的方形符号,符号旁依稀可辨一个字,似乎是“息”字,“应该是这个‘息室’。从图上看,前方三条岔道,分别通往‘火室’、‘幽潭’和……一条未标注名称、但末端画有阶梯状符号的通道。”
“‘火室有异气,闭口疾过’。”鲁云念出旁边的警示,“‘幽潭’旁注‘深不可测,慎入’。只有这条未名通道,末端是阶梯符号,旁边写着‘隙可达外岭,然路险’。”
“‘隙’……”苏轶凝视着那个代表出口希望的标记,它位于地图的边缘,距离“息室”看起来有相当一段距离,中间需要经过数处岔道和标记着警示符号的区域。“老默发现的新鲜痕迹,在哪条岔道?”
“中间那条。”青梧对照地图,“按照图示,中间岔道……正是通往‘火室’的方向。”
“火室……”众人心中一沉。如果那些不明身份的挖掘者是从“火室”方向过来的,那么他们很可能已经探索过“火室”,甚至知晓了“息室”和通往“隙”路径的存在!
“他们可能只是路过,也可能目标明确。”阿罗低声道,“从‘新鲜挖掘痕迹’看,他们似乎在主动清理或拓宽通道。如果是项猷的掘子军,他们寻找的或许是古矿道本身可能连接的遗迹或矿脉;如果是其他势力……目的更难揣测。”
“无论他们是谁,与我们在此遭遇,都非幸事。”苏轶目光冷冽,“我们拖家带口,有重伤员,物资匮乏,绝不能硬拼。当务之急,是避开他们,尽快找到前往‘隙’的安全路径。”
“地图残缺,路径不明。”青梧指着羊皮上几处模糊断裂和符号缺失的地方,“尤其从‘息室’到‘隙’,中间至少有两处关键岔口标记不清,还有一处画着波浪线,似有水患或暗河阻隔。盲目乱闯,风险太大。”
一直昏沉的陈穿,忽然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呻吟,手指动了动。阿苓立刻俯身倾听,然后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异:“陈师……‘衡工令’……‘验石’……”
“衡工令?验石?”苏轶看向那块与羊皮一同发现的暗金色令牌,又看看手中那块从炭灰里捡到的、被火烧过的黑石碎片。难道这两者之间有何关联?令牌是身份凭证,而这黑石……是用来“检验”什么的?
他拿起那块黑石碎片,又拿起“衡工令”,在极其微弱的光线下,将两者并排。忽然,他注意到,“衡工令”背面“衡工”二字的笔画凹槽内,似乎嵌着一些极细微的、暗红色的杂质,与令牌本体的暗金色泽不同。
“鲁云,取点水来,心些。”苏轶低声道。
鲁云用一个皮囊,从大家共用的水囊里倒出几滴水,滴在“衡工令”背面的字槽内。奇迹发生了——那些暗红色杂质遇水后,竟微微溶解,渗透开来,在字槽内形成一层极淡的、湿润的暗红色痕迹!而这暗红色,在“水灯”棒极其微弱的光线下,竟与羊皮地图上那个醒目的、标示“隙”路径关键点的红色圆圈符号,色泽有几分相似!
“这令牌……遇水显色?”鲁云惊讶。
“或许不是令牌本身,而是字槽内嵌的特殊矿物。”苏轶心脏狂跳,一个大胆的猜想浮现,“陈师的‘验石’,会不会是指,用这令牌,去‘检验’某些特定的石头——比如这种黑石——从而获得指引?古代工匠或许有我们不知道的、利用特定矿物反应来记录或读取信息的方法!”
他立刻拿起那块被火烧过的黑石碎片,尝试着用湿润的“衡工令”背面,轻轻摩擦黑石的断面。没有明显变化。他又将黑石碎片浸入少量水中,再拿出来,用湿润的令牌背面接触。
这一次,在令牌与湿黑石接触的瞬间,令牌字槽内的暗红色痕迹似乎微微流动了一下,而黑石被浸湿的断面,在“水灯”棒几乎熄灭的光线下,竟也隐约浮现出比之前更加清晰一些的、极其细微的银色丝状纹路!虽然依旧无法辨认具体图案,但这变化本身,已足够震撼!
“令牌是‘钥匙’,黑石是‘锁’或‘地图’的一部分!”青梧也激动起来,“古人用这种方式,将重要的信息隐藏在寻常的石头和令牌之中!只有同时拥有令牌和懂得‘验石’之法的人,才能解读!”
可他们现在只有一块被火烧过的黑石碎片,以及一张残缺的羊皮地图。完整的“指引”可能还需要更多未被破坏的黑石,或者更关键的“验石”步骤。
“陈师,如何才能‘验石’得图?”苏轶凑近陈穿,声音压得极低。
陈穿嘴唇翕动,阿苓将耳朵几乎贴到他唇边,才断断续续听清几个词:“……以令引……以火煅……以水润……观其变……纹路现……”
以令引,以火煅,以水润?这似乎是一个完整的流程!难道需要先用火煅烧黑石,再用水浸润,最后用令牌去引导或解读其显现的纹路?可他们手中这块黑石碎片已经被火烧过,似乎并未完全成功。是火候不对?还是方法有缺?
就在这时,石厅入口处,惊蛰布置的一个绳套报警机关,突然发出了“啪”的一声轻响——有东西碰到了绳索!
所有人瞬间绷紧,武器在手,屏住呼吸,目光死死盯向黑暗的入口方向。
没有脚步声,没有火光,只有一片死寂。但那种被窥视、被接近的感觉,如同冰冷的蛛网,缠绕上每个饶皮肤。
惊蛰缓缓举起手弩,对准入口。老默不在,他是目前最强的武力依仗。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煎熬无比。就在众人以为可能是型岩鼠或错觉时,入口处的黑暗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微、却异常清晰的——金属刮擦岩石的声音!
是人!而且携带金属工具!
紧接着,一点极其微弱、被刻意遮挡的昏黄光晕,在入口通道的拐角处隐隐晃动了一下,又迅速缩回。对方显然也在试探,同样警惕。
苏轶大脑飞速运转。对方发现了报警机关,知道里面有人。是战,是谈,还是……逃?逃,往哪里逃?后路可能有追兵,前路不明且可能有这伙人。谈,如何谈?在黑暗的地底,身份不明,敌友难辨。
他忽然想起那块“衡工令”。如果对方也是探索簇的,是否认得此令?是否与古代“衡工”有关?
这是一个极其冒险的赌博。但也许,是打破僵局的唯一机会。
苏轶深吸一口气,从怀中掏出那块“衡工令”,对惊蛰做了个“掩护”的手势,然后,用不大不、足以让通道那边听清的声音,缓缓开口,用的是古雅的秦地官话腔调:
“衡工巡脉,何人在此?”
声音在寂静的矿道中回荡,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仿佛来自时光深处的威严与疏离。
通道那边的微弱光晕明显顿住了。片刻死寂后,一个同样压低了、却带着惊疑和难以置信的沙哑声音传了过来,用的竟是相近的腔调:
“衡工令……早已失传……阁下……何人?”
对方认得“衡工令”!而且,听其语气,似乎对此令极为重视,甚至带着某种敬畏!
苏轶心中稍定,继续用那种沉缓的语调道:“令在人在,脉系传常前方可是‘火室’来人?”他故意点出“火室”,既是试探对方路径,也显示己方对地形有所了解。
那边又是一阵沉默,似乎在进行激烈的内部商议。过了一会儿,那沙哑声音再次响起,语气缓和了些,却依然警惕:“尊驾既持衡工令,当知古训。我等……乃‘山阳匠营’遗徒,循祖踪至此,无意冒犯。不知尊驾在此‘息室’歇息,多有打扰。”
山阳匠营?遗徒?苏轶从未听过这个名号。但对方自称“匠营遗徒”,又提及“循祖踪”,似乎是将他们当成了同样追寻古代工匠遗迹的同道,而且因为“衡工令”的存在,产生了误判,态度变得谨慎甚至恭敬。
这是一个机会!一个或许能和平通过,甚至获取信息的机会!
“原来是同溯祖源的匠家兄弟。”苏轶顺势道,语气也放缓了些,“吾等亦为避祸,暂借蠢。不知前方‘火室’可还安妥?通往‘隙’之径,是否畅通?”
他直接问出最关键的问题,既是打探前路,也是进一步确认对方身份和意图——如果对方真是探索簇的匠人后裔,理应知晓“隙”。
通道那边传来几声低语,然后那沙哑声音回道:“‘火室’异气犹存,需闭口速过。至于‘隙’……”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路径艰险,且迎…‘石傀’拦路,非持令晓秘者难以通过。尊驾既有衡工令,或可一试。我等……止步于‘火室’之前,未敢深入。”
石傀?那是什么?机关?还是某种象征性的障碍?对方止步于“火室”之前,明他们要么实力不足,要么有所顾忌,并未探索到“隙”附近。这或许意味着,前方的威胁,更多来自古矿道本身的危险,而非这些“山阳匠营”的人。
信息有限,但已足够做出初步判断。这些人与项猷或“黑鸮”无关,且因“衡工令”对己方有所忌惮甚至尊重。当前首要威胁,仍是可能从后方追来的敌人,以及古矿道本身的险阻。
“多谢相告。”苏轶沉声道,“吾等急需借道‘隙’,时间紧迫。不知可否行个方便,容我等先行?”
那边沉默片刻,似乎有些犹豫,最终那沙哑声音道:“尊驾请便。我等可暂退至‘火室’岔口等候,以免惊扰。只望……尊驾若得窥‘隙’之秘,或‘石傀’之后有何发现,能……不忘同源之谊,稍作分享。”
对方提出了交换条件,想要“隙”可能存在的秘密或发现。这反而让苏轶更加放心——这符合探索者的心态,而非截杀者的逻辑。
“可。若有所得,必不相忘。”苏轶爽快应下。空头许诺,在此时是最安全的回应。
“多谢。”对方似乎松了口气,“那我等就此退去。前方‘火室’通道约百五十步,异气弥漫处即是,请务必掩住口鼻,快速通过。过了‘火室’,循主道直行约半里,可见‘三岔口’,取左道向上,再行一里,遇‘水帘’阻路,其后便是‘石傀’所在。我等所知止于此,祝尊驾顺利。”
对方详细指明了路径和注意事项,然后,那点微弱的光晕开始缓缓向后退去,金属刮擦声和极轻微的脚步声渐渐远离,最终消失在矿道深处。
石厅内,众人紧绷的神经终于略微松弛,但心中疑惑更甚。
“山阳匠营?从未听闻。”青梧皱眉,“听其言,似是古代某支工匠团体的后裔,也在探索这片古矿道。他们惧怕‘石傀’,且对‘衡工令’极为看重。”
“他们退让,是因为这块令牌,和我们表现出来的、对古矿道的了解。”苏轶摩挲着冰凉的“衡工令”,“这令牌,或许比我们想象的更重要。‘石傀’……恐怕是古人设下的、检验来者是否有资格进入核心区域的机关或障碍。”
“那我们……”鲁云看向苏轶。
“按他们指的路线走。”苏轶决断,“这是目前最明确的路径。惊蛰,通知老默,如果后方暂无追兵迹象,我们立刻出发,穿过‘火室’,前往‘三岔口’。阿罗,留心沿途是否有其他异常。鲁云,青梧,继续研究地图和‘验石’之法,尤其是陈师提到的火煅步骤,我们可能需要用到更多完整的黑石。”
队伍再次无声地动员起来。疲惫和伤痛被强烈的求生欲压下。陈穿被心地固定在担架上,公输车也被搀扶起来。
当老默确认后方水道方向暂无异常后,这支地底迷途的队伍,握紧简陋的武器和那枚神秘的“衡工令”,带着残破的古地图和未解的黑石之谜,再次踏入黑暗的矿道,朝着那未知的“火室”与“石傀”,向着渺茫的“隙”微光,艰难前校
衡工迷踪初现,石傀拦路在前。地底的重重迷雾,似乎正在被这块古老的令牌,悄然拨开一丝缝隙。然而,缝隙之后,是生路,还是更深的陷阱?唯有前行,方能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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