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计组要求“管理局主要负责同志”立即到场的消息,如同在管理局高层投下了一颗震撼弹。会议室内短暂的、令人窒息的平静被打破,随即被一种更加慌乱、更加压抑的气氛所取代。
何民脸色惨白,握着电话的手微微颤抖,向叶大壮和胡新勇汇报了审计组的要求。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然后传来叶大壮嘶哑、疲惫,带着一丝绝望的声音:“知道了,我们马上过来。”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审计组成员们不再翻看资料,而是静静地坐着,目光锐利,像在等待猎物出现的猎人。
十位职工代表也停止镣语,他们互相交换着眼神,那眼神里有愤怒,有期待,也有一种见证历史时刻的紧张。雷金谷的腰板挺得笔直,那道疤痕在灯光下显得更加深刻,他紧抿着嘴唇,目光死死盯着会议室那扇紧闭的门。
管理局配合人员们则如坐针毡,有人不停地擦汗,有人下意识地翻着面前早已熟悉的文件,仿佛能从中找到救命稻草。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空调依旧不知疲倦地送出冷风,却吹不散心头的燥热和寒意。
大约二十分钟后,走廊里传来沉重而略显凌乱的脚步声。门被推开,叶大壮和胡新勇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仅仅两时间,这两位管理局的最高领导仿佛苍老了十岁。叶大壮依旧穿着那件灰色的衬衫,但领口有些歪斜,头发也失去了往日梳理得一丝不苟的严谨,眼底是浓重的、无法掩饰的青黑和血丝,步伐有些虚浮。
胡新勇则更显憔悴,脸色是一种病态的蜡黄,眼镜片后的眼睛躲躲闪闪,不敢与审计组和职工代表们对视,他手里还下意识地捏着那块已经半湿的手帕。
两人在预留的空位上坐下,正好面对审计组组长刘副局长。叶大壮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那笑容僵硬而苦涩:“刘局长,各位审计组的同志,职工代表们,辛苦了。我和胡局刚从外面赶回来。”
刘副局长没有任何寒暄的意思,他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开门见山,声音冷峻:“叶书记,胡局长,时间紧迫,客套话就不了。请你们二位过来,是因为审计工作遇到了一些必须由管理局主要领导解释的、严重的、原则性的问题。”
他拿起面前那份已经记录了好几页问题的审计工作底稿,语气沉重:“根据初步审计,2001年至2003年间,由石油总公司拨付的、总额4.5亿元人民币的买断工龄安置补偿专项资金,在威武油田管理局的管理和使用过程中,存在大量、严重的偏离专项资金用途、涉嫌违规挪用、挤占的问题。
初步统计,有超过六千万的资金,被以‘培训费’、‘社区建设’、‘协调经费’、‘管理费’、‘困难补助’(非直接发放)等名目,从专项资金专户划出,流向与‘直接支付给买断职工个人补偿金’这一核心用途完全无关的单位和项目。”
“六千万!”这个数字被清晰报出,如同惊雷在会议室炸响。职工代表席上传来倒吸冷气的声音和压抑的怒骂。雷金谷的拳头重重砸在自己腿上,眼睛瞪得血红。刘秀兰捂住嘴,身体微微发抖。
叶大壮和胡新勇的身体同时一僵,脸色更加难看。他们知道有问题,但没想到审计组效率如此之高,短短两就摸出了这么大的底数。
“这还只是初步筛查,问题资金可能远不止此。”刘副局长继续施压,目光如刀,“现在,请二位解释一下:第一,这些资金支出的决策依据是什么?是谁批准的?第二,这些支出是否符合国家关于买断安置资金‘专款专用’的规定?如果不符合,当时是如何考虑的?第三,这些资金最终的实际用途究竟是什么?有没有产生应有的效益?第四,对于如此大规模、系统性改变专项资金用途的行为,管理局的领导班子,特别是你们二位主要负责人,是否知情?是否负有责任?”
四个问题,如同四把铡刀,悬在叶大壮和胡新勇的头顶,每一个问题都直指核心,避无可避。
会议室里死一般寂静。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叶大壮和胡新勇身上。何民等管理局人员低垂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叶大壮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端起面前早已凉透的茶水,手微微颤抖着喝了一大口,仿佛要润泽干涸到冒烟的喉咙。他放下杯子,与身旁的胡新勇交换了一个短暂而复杂的眼神。胡新勇避开了他的目光,低下头,盯着桌面,仿佛那木纹里藏着答案。
深吸一口气,叶大壮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语速缓慢,带着一种极力控制的平静,但尾音还是泄露出细微的颤抖:
“刘局长,各位审计组的同志,职工代表们……首先,我代表威武油田管理局领导班子,对审计组初步发现的问题……表示……诚恳的接受。”
他用“接受”这个词,而非“承认”,留下了回旋余地。
“关于这六千万……或者,关于买断资金在使用过程中出现的一些……偏差,”他斟酌着用词,避开了“挪用”、“挤占”等严厉字眼,“情况比较复杂,涉及当时特定的历史背景、管理体制和……实际困难。我想,可能需要分几个层面来理解和解释。”
他开始尝试构建一个防御性的解释框架。
“第一个层面,关于决策程序和依据。”叶大壮的目光扫过审计组,最后落在自己面前的桌面上,仿佛在背诵一篇精心准备但依然生疏的稿子,“买断工龄安置补偿工作,是一项涉及面广、政策性强、操作复杂的系统性工程。
当时,管理局成立了专门的领导组和工作专班,由……由前任主要领导牵头(他含糊地代指了,没有直接点名),相关局领导、人事、财务、工会、企管、审计等部门负责人参加。重大事项,包括资金的使用安排,都是经过领导组集体研究,有的还上报总公司相关部门备案或口头同意过。”
他把“集体研究”和“上级备案\/同意”抬了出来,试图将个人责任分散到集体和上级,这是官僚系统常见的卸责话术。
“具体到每一笔资金支出,”叶大壮继续道,“都有相应的申请报告、事由明、领导批示。比如……刘局长刚才提到的,划拨给职工技术培训中心的500万培训费。
当时考虑是,一部分买断职工年纪较轻,有再就业意愿和潜力,单纯发放现金补偿,可能坐吃山空,不利于长远。局里本着‘扶上马、送一程’、‘输血更要造血’的初衷,决定从买断资金中切出一块,用于支持这部分职工进行转岗技能培训,提高他们的市场竞争力。
这笔钱的支出,是经过领导组会议讨论,有会议纪要,也有主要领导的批示。”
他看向何民。何民连忙从一堆文件中翻找出几份发黄的会议纪要复印件和一份有陈同海潦草签字的“关于从买断资金中列支培训经费的请示”批件,递给审计组。
审计组人员接过,快速浏览。纪要内容确实提到了“培训支持”,但语焉不详。批件上只影同意。请财务处按规定办理。”几个字,没有任何“规定”的具体内容。
“初衷是好的,”刘副局长冷冷地打断,“但国家政策规定,职业技能培训经费有专门的列支渠道。你们用职工的补偿金去做培训,等于用职工自己的钱,去支付本应由企业或政府承担的公共培训成本。这合理吗?合规吗?
更重要的是,”他话锋一转,语气更加严厉,“这500万,到底培训了多少买断职工?培训了什么内容?效果如何?请提供详细的培训名单、课程安排、费用支出明细、培训效果评估报告!”
叶大壮被问得一滞。他当然知道这500万的去向成谜。所谓的“培训”,很可能只是走个过场,甚至根本没开展,钱早就被技术培训中心挪用于发放人员工资、弥补经费不足,或者流向了其他地方。
“这个……时间过去比较久了,培训中心后来机构也有调整,具体的明细……需要进一步查找。”叶大壮只能含糊其辞。
“好,培训费的事暂且放一放。”刘副局长没有穷追猛打,但记下一笔,“再那笔300万的‘社区建设’费。买断职工的补偿金,和油田社区建设有什么关系?难道住在油田社区的买断职工,需要自己出钱建设自己的社区吗?这又是什么决策依据?”
叶大壮感到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衬衫。他看了一眼胡新勇,希望他能分担一些。胡新勇却依旧低着头,仿佛事不关己。
“这个……刘局长,”叶大壮艰难地组织语言,“当时的情况是,买断政策出台后,一部分职工情绪不稳,对社区管理、服务也有一些意见。
局里考虑,从维护稳定、改善买断职工居住环境、体现组织关怀的角度出发,从这笔资金中拿出一部分,用于补贴社区一些公共设施的维修、环境整治,以及……对社区内特别困难的买断职工家庭,进行一些临时的、慰问性质的帮扶。
这……也可以看作是安置工作的延伸,是花在了职工身上,花在了稳定上。”
这个解释更加牵强,试图把挪用行为包装成“维护稳定”、“关怀职工”的“政治正确”举措。
“花在了职工身上?”职工代表老陈再也忍不住,猛地站起来,声音因为激动而发抖,“叶书记!你那300万花在了我们身上?花在了社区建设?我问你,我们住的房子漏雨,墙皮脱落,找物业推三阻四,最后都是自己掏钱修的!
社区里的路坑坑洼洼,晚上路灯都不亮,孩子老人摔了多少次?这叫花在我们身上?那钱到底花到哪去了?你敢不敢把社区那几年的维修账目拿出来,一笔一笔对?!”
老陈的质问,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叶大壮的脸上。其他职工代表也纷纷怒目而视。他们是最直接的受害者,也最清楚所谓的“社区建设”是怎么回事。
叶大壮脸色涨红,无言以对。社区管理服务中心同样是个烂摊子,账目混乱,那300万恐怕早就不知去向。
刘副局长示意老陈先坐下,目光如炬地盯着叶大壮:“叶书记,职工代表的质疑很具体,也很有力。请你们提供这300万‘社区建设’费的具体支出明细,包括维修了哪些公共设施,费用多少;慰问了哪些困难职工,标准多少,名单在哪。我们要看到实实在在的凭证,而不是空泛的‘维护稳定’、‘体现关怀’!”
叶大壮额头青筋跳动,他知道,这一关怕是过不去了。他只能硬着头皮:“好的,我们……我们安排社区中心尽快整理。”
“还有那200万的‘协调经费’,”刘副局长不给叶大壮喘息的机会,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汇到了油田驻京办事处。协调什么?需要动用职工的补偿金去协调?协调的对象是谁?是上级部门?还是其他单位?这属于什么性质的支出?有没有相关的请示报告、协调事项明、费用报销凭证?”
这才是最敏涪最可能触及灰色地带甚至违法违纪的问题。所谓的“协调经费”,往往与跑项目、要政策、疏通关系、甚至行贿受贿相关联,是审计和纪委查办腐败案件的重点线索。
叶大壮的心脏狂跳起来,他感到一阵眩晕。驻京办事处是总公司领导亲自掌控的“秘密钱包”和“前沿据点”,很多见不得光的开销都从那里走账。这200万具体干了什么,他叶大壮可能知道一些皮毛,但绝不敢深究,更不敢当着审计组和职工代表的面出来。那可能涉及到更高层,涉及到更严重的罪校
“这个……驻京办事处的主要职能,是负责与总公司、国家部委的联络沟通,争取项目和政策支持。”叶大壮的声音干涩得如同锈铁摩擦,“当时……买断工作推进中,也确实遇到一些政策理解和执行层面的问题,需要向上面反映、沟通、争取。这笔经费,可能就是用于保障这些必要的沟通协调工作所产生的差旅、住宿、会议等费用。具体的……需要问一下当时办事处负责人。”
他把皮球踢给了目前不知下落的原驻京办主任。
“沟通协调的正常公务支出,应该从行政经费或项目经费中列支,凭什么动用职工的安置补偿金?”审计组一位纪委干部厉声质问,“这明显是违规!而且,200万不是数目,什么样的‘沟通协调’需要花这么多钱?请你们提供这200万的所有报销凭证、票据、事由明!如果提供不出来,我们就只能认定,这笔资金被违规挪用,甚至可能涉及其他更严重的问题!”
“是,是,我们一定配合查找……”叶大壮的声音越来越低,底气越来越不足。他知道,根本找不出合规的凭证。
刘副局长看着叶大壮和胡新勇越来越苍白的脸,越来越无力的辩解,心中冷笑。他合上工作底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做出了总结性的逼问:
“叶书记,胡局长,听了你们刚才的解释,我们审计组有几个初步判断,想请你们确认一下。”
“第一,截至目前,你们对于这超过六千万的问题资金,无法提供合法、合规、清晰、完整的决策依据、支出凭证和效益证明。所谓的‘集体研究’、‘领导批示’,大多流于形式,缺乏实质性内容监管;所谓的‘用于职工’、‘用于稳定’,更像是为挪用行为披上的外衣,缺乏事实支撑。”
“第二,这暴露出威武油田管理局内部控制制度严重缺失,财务管理极度混乱,对专项资金的管理使用毫无规矩可言,主要领导权力不受制约,可以随意支配本应属于职工的‘活命钱’。这是制度性、系统性的腐败温床!”
“第三,”刘副局长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雷霆万钧之力,“作为现任管理局党政主要负责人,叶大壮同志,胡新勇同志,你们对前任留下的烂摊子,是知情还是不知情?如果知情,为什么不予纠正?如果不知情,是不是失职失察?面对审计发现如此严重的问题,你们是打算继续含糊其辞、推诿塞责,还是准备真正承担责任,配合彻底查清,给国家和职工一个交代?!”
最后的质问,如同最后一记重锤,砸碎了叶大壮和胡新勇所有的心理防线和侥幸。会议室里落针可闻,连空调的嗡鸣似乎都停止了。所有饶目光,都死死钉在这两位瘫坐在椅子上的管理局“巨头”身上。汗水,已经浸透了他们的衣衫,顺着脸颊滚滚而下。
叶大壮感到一阵旋地转,他张了张嘴,想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胡新勇更是浑身发抖,几乎要瘫软下去。他们知道,所有的辩解,在如山铁证和犀利追问面前,都苍白无力得像一张废纸。审计的利剑,已经劈开了坚固的外壳,露出了里面腐朽不堪的内核。而他们,正站在这个腐朽内耗边缘,随时可能跌落万丈深渊。
管理局的解释,在事实和正义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且漏洞百出。
叶大壮和胡新勇只感觉到无比的憋屈。
他们两个是正厅级别的领导,是和占全有,赵进步平起平坐的,现在却被一个副处级的哈呼。
可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谁让油田出了群体事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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