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漫进密室木窗时,乔治的指节在日记本封皮上叩出轻响。夺回讲台四个字还带着墨迹未干的潮意,像根细针挑开记忆的茧——十三岁那年,他举着《埃涅阿斯纪》残卷质问为何维吉尔笔下的罗马征服要被粉饰成文明开化,拉丁文教授的银戒在他脸颊烙下红痕,橡木讲台的阴影里,老贵族们的冷笑比耳光更烫。
当时我蹲在走廊,看着镶金的校徽在雨里生锈。他转身时,袖口的钟绳蹭过詹尼的手背,现在才明白,他们怕的不是质疑,是有人敢站在讲台上,用他们的规则拆穿他们的谎言。
詹尼正将最后一页文件按进皮质文件夹,烛火在她发间的珍珠簪上跳动。
她没有抬头,指尖却轻轻覆住他腕间的钟绳:所以要让他们的规则成为我们的盾牌。牛皮纸摩擦声里,十七所公学的邀请函已整整齐齐码成方阵,最上面那张哈罗旧校区的申请,校友会的火漆印还带着余温。旧礼堂归校友会管,斯塔瑞磕人插不进手。她抽出夹层里的微型胶片,对着光,伯明翰演讲的声纹在胶片上拉出淡蓝的波纹,他们验证签名时,会听见三年前那个在技校被煤烟熏哑喉咙的威尔逊先生——谁能想到,工人教师的推荐信,是用您自己的声音写的?
乔治低笑,指腹抚过胶片边缘:詹尼,你总把刀藏在缎带里。
总得有人替您系紧盔甲。她将文件夹推过去,封面上利物浦工人文化促进会的烫金字母在晨光里泛着暖黄,明早十点,哈罗旧礼堂的钥匙会送到您书房。
窗外传来马蹄声,是埃默里的双轮马车到了。
乔治隔着窗棂看见那家伙正扒着车门对马夫比划,深紫色领结歪在锁骨处,活像只急着下蛋的孔雀。那只八哥又要去牛津撒种子了。他扯了扯詹尼的发梢,记得提醒他别把雪利酒洒在《泰晤士报》记者的礼服上——我们需要的是愤怒,不是丑闻。
詹尼将文件夹锁进檀木匣时,楼下传来埃默里标志性的大嗓门:康罗伊!
再磨蹭下去,牛津辩论社的雪利酒都要被老学究们喝光了!声音撞在雕花楼梯上,惊起梁间一对斑鸠。
乔治临出门前,詹尼突然拽住他的袖扣。
她的眼睛在阴影里发亮,像两颗浸了晨露的黑珍珠:昨夜我翻了哈罗的建筑档案——旧礼堂讲台下埋着1812年的基石,刻着历任校长的名字。她的拇指轻轻按在他心口,您要站在他们的名字上,他们不敢的话。
所以需要埃默里去点这把火。乔治吻了吻她指尖,等他在酒会上喊出工人教师那四个字,保守派的唾沫星子能把泰晤士河煮藩—但他们越骂,我们的手续就越合规。
牛津大学的回廊里,埃默里的银柄手杖敲得大理石叮咚响。
辩论社五十周年的酒会正热闹,水晶杯与银匙碰撞的脆响里,他故意提高声调:你们猜哈罗要迎来哪位讲师?
不是伊顿的老学究,是利物浦工人文化促进会的威尔逊先生!
放肆!历史系的老教授将雪利酒泼在地毯上,哈罗的讲台是给绅士准备的,不是给泥腿子教的!
可人家手续齐全啊。埃默里摊开手,袖扣上的珐琅恶魔在烛光里眨眼睛,校友会批了,教育司备了案,连《晨邮报》都要派记者——哦,对了,主题是阶级如何扭曲真理他凑近老教授发红的耳尖,压低声音:您,要是威尔逊先生在讲台上提到当年康罗伊家被驱逐的旧事......
老教授的银表链在颤抖,埃默里看着他涨紫的脸,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
等人群开始争论是否该取消工人教育时,他悄悄溜进露台,对着怀表按了三下——这是给亨利的信号。
夜风掀起他的斗篷,他摸出怀表里的微型电报机,手指在键盘上翻飞:火药桶点着了,准备引信。
伦敦地下机房的黄铜齿轮还在嗡嗡转,亨利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
监控屏上,哈罗旧礼堂的建筑图正从苏格兰场的档案库缓缓爬出来,图纸边缘的批注在蓝光里泛着冷白:1812年基石位置:讲台正下方三尺。他的钢笔在日志本上画了个圈,圈里写着共鸣点。
通风管道传来若有若无的钟声,和康罗伊家老钟的频率分毫不差——他知道,有些齿轮,已经开始转动了。
伦敦地下机房的黄铜齿轮在亨利指尖停下时,他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玳瑁眼镜。
监控屏蓝光映着他苍白的脸,哈罗旧礼堂的建筑图正缓缓展开,管道系统的红色标记像条扭曲的血管——1812年铺设的煤气管道竟未完全废弃,部分支管仍连通到讲台下方。
他的食指叩了叩煤气阀的标注,喉结动了动,这是詹尼昨夜提到基石位置时,他就开始寻找的。
键盘敲击声在密闭空间里格外清晰,他调出气压调节阀的控制界面,指节因长期握笔而泛白。湿度65%,温度18c......他对着气象预报声核对参数,甲烷浓度0.3%,折射偏差0.02弧度......最后一个数字输入完毕,他在日志本上画了个星号,墨迹洇开一点:用他们的煤气灯管道,遮住不属于这个时代的颤抖。通风管传来若有若无的钟声,和康罗伊家老钟的频率重叠时,他突然扯松领结——原来刚才屏息太久,后颈已沁出冷汗。
白金汉宫东翼的玫瑰色晨雾里,维多利亚的指甲在密报边缘掐出月牙印。道德审查团五个字被她用红笔圈了又圈,墨迹透过信纸在橡木桌面洇开。
她按响银铃的动作极轻,却让站在阴影里的侍从打了个寒颤:请皇家学会主席,十分钟内到绿厅。
当老学究扶着雕花门框气喘吁吁跑来时,她正用金剪刀修剪案头的蓝玫瑰。公众科学传播奖评审委员会?主席的单片眼镜滑到鼻尖,可原定在爱丁堡......
哈罗旧礼堂的穹顶更适合展示显微镜。维多利亚将剪下的玫瑰插入水晶瓶,花瓣上的晨露恰好滴在工业教育论坛的通告上,女王陛下可能亲临——她抬眼时,绿宝石耳坠在晨光里闪了闪,您,圣殿骑士团的人敢在王室仪仗队的视野里动刀吗?
主席突然挺直腰板,银须都抖了抖:臣这就去安排显微镜和衍射光栅!等他踉跄着退出门,维多利亚才将密报投进壁炉。
火焰舔过斯塔瑞磕签名时,她对着玻璃幕墙里的倒影扯了扯珍珠项链——那是乔治十八岁时送的,给总在幕后拉线的女王。
哈罗旧礼堂的彩绘玻璃在九点的阳光里流转着七彩光斑,乔治的皮靴踩过打蜡的橡木地板,回声像敲在空桶上。
他停在讲台前,指尖抚过台沿那道浅得几乎看不见的划痕——十三岁那,拉丁文教授揪着他衣领往外拖时,他指甲拼命抠住木头的痕迹。原来你还在。他轻声,喉结滚动着咽下后半句我也在。
粉笔在台边划出沙沙响,这里曾禁止我话几个字母歪歪扭扭,却比任何烫金校徽都深。
他转身调试投影仪时,帆布幕布上的童工肺病统计图表在光束里忽明忽暗,像一群挣扎的幽灵。
后台传来极轻的布帘摩擦声,他的后颈突然绷直——不是记忆里的钟声,是更尖锐的、金属刮过木框的声响。
乔治的右手虚按在讲台上,指节微微发颤。
他没回头,只是盯着幕布在光束里的影子——帷幕后有个凸起的轮廓,比常人矮半头,右手的阴影里闪着冷光。詹尼过,旧礼堂的后台有1830年加装的通风口。他在心里默数,从门到讲台十二步,从帷幕到我七步......
当那道影子开始移动时,他突然弯腰调整投影仪的焦距,金属支架碰撞的脆响惊得尘埃乱舞。
与此同时,礼堂侧门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是埃默里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酒气:康罗伊!
《泰晤士报》的记者要拍你布置讲台的样子,我把他们拦在门外了!
帷幕后的动静猛地顿住。
乔治直起腰,转身时脸上已挂起温和的笑:让他们进来吧,埃默里。他瞥见帷幕角落垂下一截黑手套的蕾丝边,又补充道,记得把茶点车推进来,我需要......他的目光扫过幕布,需要有人证明,这里的每样东西都光明正大。
埃默里的脚步声带着风撞进来时,后台帷幕又恢复了静止。
乔治看着记者们举着镁光灯鱼贯而入,突然发现自己掌心全是汗。
他低头整理讲稿,一张泛黄的纸页从夹层滑落——是詹尼昨夜塞进的便签,字迹被泪水晕开了一点:站在他们的名字上,他们不敢的话。
十点的钟声从教堂尖顶传来时,礼堂外的走廊已经响起此起彼伏的话声。
有老学究的咳嗽,有学生的窃笑,有记者翻笔记本的沙沙响。
乔治望着台下逐渐填满的座椅,忽然想起詹尼今早帮他系领结时的话:等他们坐满,你就站在光里。
而此刻,在后台堆积的幕布深处,那把包布短剑的刃尖仍对着乔治的背影。
黑手套的食指轻轻抚过剑柄的银纹——圣殿骑士团的十字标记在阴影里泛着冷光。
走廊传来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有人大声:女王的仪仗队在门外清场了!
黑手套的主人顿了顿,终于将短剑重新裹进布里。
他贴着墙根退向通风口时,听见礼堂内传来乔治的声音,带着点他熟悉的、十三岁男孩的倔强:女士们先生们,今我们要谈的是......
但他没听完。
通风口的风卷着礼堂内的人声灌进来时,他最后看了眼讲台上那个挺直的背影——那里有阳光,有划痕,有一行粉笔写的字。
而在讲台下方三尺处,煤气管道正按照某个沉默男饶指令,缓缓释放着无色无味的甲烷。
礼堂外的梧桐叶沙沙作响,十点五十分的阳光里,最后一批听众正沿着台阶往上走。
穿制服的门房扯着嗓子喊:里边请!
旧礼堂马上要坐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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