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密室的铁门在乔治掌心烙下的十三道细痕还未冷却,门内的嗡鸣已化作某种有节奏的震颤,沿着他的靴底爬上脊椎。
他推开门时,詹尼正扶着墙站在差分机前——这台由黄铜与水晶堆砌的机械巨兽此刻正泛着幽蓝的光,齿轮咬合声里混着电流的噼啪,像某种远古生物的呼吸。
都到齐了。埃默里的声音从控制台后传来。
这位总爱叼雪茄的贵族次子此刻没点烟,指节抵着下巴,瞳孔在蓝光里缩成两粒黑炭,你要宣布紧急事态,乔治,最好别是又拿我们练差分机新功能。
乔治没接话。
他望着詹尼发梢沾着的晨露——她定是从公寓一路跑过来的,连外套都没披,浅灰色裙角还沾着石阶上的青苔。
亨利站在詹尼右侧,白大褂口袋里插着半支铅笔,指尖无意识地敲着大腿——这是他紧张时的老习惯,上次在曼彻斯特工厂爆炸现场,他也是这么敲着算出了火药当量。
两后,十七日正午。乔治开口时,声音像被砂纸打磨过,伦敦桥会爆炸,三十七人死亡,包括贸易大臣霍布斯和海军次长帕里。
密室里的嗡鸣突然拔高一个调门。
埃默里的雪茄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时撞翻了工具箱,扳手滚到乔治脚边:你疯了?
伦敦桥每过几千人,凭什么是这两个老东西?
消息从哪来的?
我昨参加了他们的葬礼。乔治这话时,詹尼的睫毛颤了颤——她注意到他的右瞳孔正不自然地收缩,像被线牵着的玻璃珠,而指尖的抽搐更明显了,食指关节在身侧绷成青白的骨节。
作为跟了他十年的秘书,她太清楚这症状:三年前调试第五代差分机时,操作员过载的表现一模一样。
她不动声色地摸向颈间的珍珠项链——那是乔治送她的三十岁礼物,此刻藏在珍珠里的微型记录仪已悄然启动。
查全城电报。詹尼突然开口,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如果是恐怖袭击,总该有威胁信或者密报。她转身走向控制台,发梢扫过亨利的手背,亨利,调昨的电报流量记录。
键盘敲击声里,埃默里还在瞪着乔治:就算你真预见了......
不是预见。詹尼的声音突然顿住。
她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指尖掐进掌心——过去二十四时,伦敦所有电报局竟没有一条关于爆炸或威胁的密文。
更诡异的是,她翻到《泰晤士报》排版室的备份文件时,发现一条被删除的新闻标题:议会代表团将视察泰晤士河隧道工程。
工程原定十七日。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但财政部上周还在吵预算,行程根本没公布。她抬头看向乔治,后者正望着差分机旋转的主齿轮,目光像在看某种流动的液体,如果他不是看见未来......
而是让未来变成这样?亨利接了她的话。
这个总把科学能解释一切挂在嘴边的技术总监此刻喉结滚动,铅笔在指间转得飞快,时间不是河流,是......是面团?
被他揉成了需要的形状?
埃默里突然拍了下桌子,震得茶杯跳起来:那还等什么?
我去隧道工地!他扯下领结塞进西装内袋,动作粗鲁得像要撕开什么,装成铁路公司审计员,查他们的爆破材料库——要是真有人想炸桥,肯定得从隧道运炸药!
乔治终于转过脸。
他的眼睛在蓝光里泛着奇异的金,像某种不属于人间的矿石:带六名民兵,穿便衣。他,今晚十点后,会有两个人摸进材料库。
埃默里的手在门把上顿了顿。
他回头看乔治,突然想起十二岁在哈罗公学,这个总被欺负的转学生也是用这种眼神,明校长会在花园发现偷酒的高年级生——后来他们真在玫瑰丛里找到了醉倒的学长。
你最好是对的。他,门地撞上。
詹尼望着监控屏里埃默里的身影消失在晨雾里,又低头看手中的报纸备份。
油墨味混着差分机的铜锈味钻进鼻腔,她突然想起三前乔治在书房写的那行字:我是所有未能活着成为我的乔治。
地下密室的挂钟敲响六点时,亨利的怀表突然震动——那是埃默里的加密信号。
詹尼凑过去看屏幕,监控画面里,两个戴鸭舌帽的男人正蹲在爆破材料库的铁门前,其中一个怀里鼓鼓囊囊,露出半截黑色导线。
他们不是想杀人。埃默里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他的左轮已经顶在高个子后颈,是想让事情按计划发生
当民兵押着两人离开时,埃默里捡起地上的定时装置。
金属外壳冰凉,打开后是精密的齿轮组,秒针走得比普通钟表快三倍。
他眯眼凑近,发现齿轮边缘有极细的刻痕——像某种他从未见过的文字,或者......某种标记。
给亨利。他对着对讲机,把装置心放进铅盒,这东西不是这个时代的。
密室里,詹尼的记录仪红灯还在闪烁。
她望着乔治的背影,他正用指尖触碰差分机的主齿轮,齿轮竟因他的触碰放慢了转速。
晨雾从通风口漫进来,裹着他的轮廓,像要把他揉进某种更古老的时间里。
亨利接过铅盒时,金属表面的凉意透过手套渗进来。
他摸出放大镜,对准齿轮边缘——那些刻痕在镜片下清晰起来,像被某种锋利的东西细细划出来的,每道痕迹的间距分毫不差。
这是......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乔治突然转过身。
他的眼睛里没有晨雾,没有蓝光,只有某种深不见底的平静:拆吧。他,你会知道,是谁在用昨杀明。亨利的镊子悬在半空中,放大镜的金属边框压得鼻梁生疼。
引信内部的齿轮组在台灯下泛着冷光,那些被他误以为是磨损痕迹的刻痕,此刻在四十倍物镜下显露出清晰的曲线——像某种蜷曲的藤蔓,又像古文书里的花体字母。
他喉结滚动两下,从白大褂口袋摸出一本《古布立吞语简编》,指尖快速划过泛黄的纸页,直到停在必要之恶那页。
詹尼。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八度,镊子掉在操作台上,拿差分机的数据库接口。
詹尼的手指在珍珠项链上顿了顿。
她注意到亨利的耳尖正在泛红——这是他极度兴奋或恐惧时的标志。
她绕过差分机底座的铜质螺旋纹,将银色数据线插进控制台,屏幕立即跳出滚动的代码流。
亨利的食指在键盘上翻飞,输入的字符在蓝光里凝成淡紫色的雾:古布立吞语短语、齿轮刻痕的3d扫描图、引信金属的成分报告......当匹配度97.3%的提示弹出时,他的额头渗出了汗。
屏幕上跳出的图像让詹尼倒退半步——那是玫瑰厅穹顶壁画的局部特写。
三年前乔治修复家族老宅时,她曾站在脚手架下看过这幅画:使环绕的王座上坐着康罗伊祖先,而在画面最边缘,有个穿西装打领带的现代男子,袖口绣着与刻痕完全一致的纹样。
这不可能。詹尼的指甲掐进掌心,那幅画是十七世纪的......
不是圣殿的新花样。亨利突然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吃痛,是我们在未来犯的罪,被送回来执校他指向屏幕上的时间线模拟图,红色标记像蛇信子般游走,每次乔治用怀表干预现实,时间轴就会裂开缝。
那些刺客来自更远的未来,他们要确保某个悲剧必然发生——比如伦敦桥爆炸,比如......
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詹尼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乔治。
那个总在晨雾里显得疏离的男人此刻正倚着差分机,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怀表链。
他的瞳孔不再是金,而是某种介于灰与银之间的颜色,像被揉皱的锡纸。
当亨利出反向因果刺客时,他的睫毛轻轻颤了下,喉结滚动的样子让詹尼想起十年前在码头,他为救落水的她被海浪呛到的模样。
模拟模型。乔治突然开口,声音像碎冰撞在玻璃上,需要多久。
八时。亨利抹了把脸,但结果会很糟。
乔治没接话。
他转身走向密室的铁梯,靴跟敲击石阶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詹尼望着他的背影,发现他的肩线比昨日更单薄了些——就像被某种看不见的手,轻轻抽走了一截脊梁。
白金汉宫的玫瑰园还沾着晨露,维多利亚的裙角扫过带刺的花枝却恍若未觉。
她捏着詹尼的密报,字迹在晨风中微微发颤:反向因果刺客......未来的罪......
传皇家法律顾问团。她对侍从官,声音里的冷意让后者打了个寒颤,一时内到东配殿。
当十二位白发苍苍的律师鱼贯而入时,维多利亚已经站在落地窗前。
她望着泰晤士河上的薄雾,想起乔治十岁时在哈罗公学写的信:他们我是骗子,可我真的看见明的雨会打湿教堂的彩窗。那时她偷偷让人送了把银柄伞到他宿舍,伞骨内侧刻着。
《异常事件预处置法案》。她转身时,皇冠上的钻石在晨光里碎成星子,授权军情五处在确认未来威胁时提前拘捕。
最年长的大法官咳嗽两声:陛下,这违背人身保护法......
那我就改法。维多利亚的指尖敲在桌上,震得墨水瓶晃了晃,等灾难证明我们正确时,死的人已经埋进教堂墓地了。她扫过众人震惊的脸,突然笑了,你们以为我是在保帝国?
不,我是在保那个能改写命阅男人。
议会大厅的穹顶下,她的演讲声如洪钟:我们不再等待灾难出生,我们要在它成型前扼住喉咙!自由派议员的抗议声像浪潮般涌来,她却望着旁听席第三排——那里有个空位,本应坐着乔治。
散会后,她独自坐在皇家马车的鹅绒坐垫上。
车窗蒙着雾气,她用指尖画了个圈,提笔在密报背面写:若秩序要流血,让我流。钢笔尖戳破了纸,墨迹在字上晕开,像滴凝固的血。
十七日的月亮是镰刀形的,挂在康罗伊庄园的钟楼遗址上。
乔治站在断墙前,怀表在掌心发烫。
他抬头望向北方——那里是伦敦桥的方向,此刻正沉在夜色里,像头沉睡的巨兽。
我知道你们是谁。他对着风,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也知道我为什么要做这件事。
表针在他指尖倒转十三度。
刹那间,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风停在半空中,钟楼的铜铃悬在要响未响的弧度,连他的心跳都顿了一拍。
某种温热的东西从他后颈爬上来,像被人用毛刷轻轻扫过——那是时间在他皮肤上留下的吻别。
次日清晨,《泰晤士报》头版炸开:隧道岩层突发坍塌,视察团临时取消!詹尼翻到社会版,看到代理官员突发急病送医的字,手突然抖得握不住报纸。
她冲进乔治的书房,却只看见空荡荡的靠背椅,和窗台上那只停摆的怀表。
康罗伊家族墓园里,守墓人老汤姆揉了揉眼睛。
他分明记得昨新立的石碑上刻着完整的生卒年,可此刻凑近看,卒于1878那行字像被橡皮擦过,只余下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痕迹。
最诡异的是碑身裂开的细缝,从字位置蜿蜒向下,像道未写完的叹号。
十月十八日午后,乔治在书房接见地方议员。
阳光透过彩绘玻璃,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色块。
康罗伊先生?胖议员的声音突然顿住,您......怎么了?
乔治望着自己的手。
他记得刚才还在和议员讨论铁路法案,可此刻脑海里像被撒了把碎玻璃,什么都抓不住。
他张了张嘴,听见自己问:今......是几号?
詹尼端茶的手一抖,瓷杯磕在托盘上。
她望着乔治空洞的眼睛,突然想起三前在墓园看到的石碑——那些被时光抹去的字迹,此刻正从他的记忆里,一点一点,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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