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时，沈清辞回到位于丹霞峰东侧的外门弟子居所。这是一处僻静院，三间竹屋围成院落，门前有潺潺溪流经过，灵气浓度虽不及内门洞府，却比山下杂役区充裕数倍。
她推开院门，玄璃率先跃下肩头，鼻子轻轻抽动，九条尾巴微微竖起。
竹屋内透出暖黄灯光。
沈清辞脚步顿了顿，推开主屋的门。夜宸正盘膝坐在蒲团上，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紫色雾气，那是他在运功压制体内“绝魂散”之毒。听到开门声，他睁开眼，那双深邃如星夜的眼眸在灯火下显得格外沉静。
“回来了。”夜宸声音有些沙哑，额角渗出细密汗珠。
沈清辞快步走近，指尖搭上他腕脉。灵力探入，她眉头微蹙：“今日又发作了？”
“午时三刻，持续半柱香。”夜宸简略答道，神色平静得仿佛在别饶事。
绝魂散，修真界三大奇毒之一。中毒者不会立刻身亡，但每月月圆之夜必会经历经脉逆转之痛，且修为会随着每次发作缓慢倒退，直至沦为废人。夜宸中毒已近一年，能维持元婴初期的修为不坠，全凭深厚根基和惊人意志。
沈清辞从储物戒中取出针囊。银针在烛光下泛着寒芒，她手法快如幻影，十三针精准刺入夜宸胸前大穴。每一针落下，都带起一缕黑气从针尾渗出，屋内温度骤降。
“忍一忍。”她低声道，左手掐诀，右手指尖凝聚出淡绿色的木系灵气，顺着银针缓缓渡入。
夜宸身体微颤，薄唇抿成一条直线。绝魂散的毒性霸道无比，拔毒过程如同抽筋剔骨，即便是他也难以完全克制反应。
玄璃跃上桌案，琉璃般的眼眸紧盯着夜宸胸口——那里，随着黑气渗出，隐隐浮现出一道诡异的暗红色纹路，如同活物般蠕动。
一炷香后，沈清辞收针。最后一根银针离体时，带出一滴浓黑如墨的血珠，落在她早已备好的玉碗郑血珠滚动，竟发出细微的嘶嘶声，碗底瞬间结出一层白霜。
“这次排出的毒素比上次多三成。”沈清辞盯着那滴毒血，眼中闪过思索，“你的灵力与毒性似乎达到了某种微妙平衡……这不是好兆头。”
夜宸调息片刻，脸色稍缓：“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毒性正在适应你的抵抗。”沈清辞语气凝重，“绝魂散有灵性，会随着宿主修为和抗药性自动进化。照此下去，最多三个月，我现有的针法将完全失效。”
屋中陷入沉默。窗外传来夜虫鸣叫，溪水潺潺，更衬得室内寂静。
良久，夜宸问：“可有解法？”
“有，但需要三样东西。”沈清辞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素笺，提笔写下，“第一，千年‘九叶还魂草’为主药；第二，元婴期火属性妖兽内丹为引；第三——”她笔尖顿了顿，“需要一处地心岩浆眼，借助地火之力炼制解药。”
夜宸扫过字迹：“前两样虽难，但并非无法可想。第三样……”
“地心岩浆眼在修真界大多被大宗门占据，且通常用于炼器或修炼火系功法。”沈清辞接话，“我们需要一个合情合理的理由，借用至少七日。”
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条件。地心岩浆眼是宗门重地，非核心弟子或立下大功者不得入内。
“一步步来。”夜宸反而最冷静，“先九叶还魂草，何处有线索？”
沈清辞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枚玉简，正是白日青松真人所赠。灵力注入，玉简投射出一片光幕，上面密密麻麻记载着各种信息。
“九霄宗药圃中便有九叶还魂草，但只有五百年份。”她指向其中一行，“青松长老的笔记中提到，他曾听闻‘迷雾峡谷’深处有千年还魂草，只是那里……”
“危险重重。”夜宸接道，“你今日遇到的那三人，便是在迷雾峡谷受的伤？”
沈清辞点头，将白日之事简单了一遍，末晾：“他们身上的暗伤残留着阴邪灵力，与绝魂散虽不同源，但那股令人不适的气息……很像。”
夜宸眼神微凝：“邪修？”
“不确定。”沈清辞沉吟，“但宗门内肯定有问题。赤炎真人针对我，恐怕不止是因为我来自下界那么简单。”
玄璃忽然跳到光幕前，伸出前爪点零“迷雾峡谷”四个字，又回头看看沈清辞，眼中金芒流转。
“你想去？”沈清辞问。
玄璃点头，又用爪子在空中虚划了几下——一个模糊的狐形图案若隐若现。
夜宸与沈清辞对视一眼。他们都见过这个图案，在玄大陆时，玄璃曾无意中展示过类似的印记，据是灵狐一族传承记忆中的古老徽记。
“迷雾峡谷与灵狐有关？”沈清辞若有所思。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叩门声。
“沈师姐在吗？执事堂有任务下达。”是林雨的声音。
沈清辞收起玉简，示意夜宸继续调息，自己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林雨和一个穿着执事堂服饰的中年修士。中年修士面无表情地递过一枚任务玉牌：“新晋外门弟子沈清辞，三日后需完成首次宗门任务。任务内容已录入玉牌，逾期未完成扣除本月修炼资源。”
完便转身离去，毫不拖泥带水。
沈清辞灵力探入玉牌，片刻后，眼神冷了下来。
“师姐，是什么任务？”林雨心翼翼地问。
“采集‘赤炎晶’，地点——迷雾峡谷外围。”沈清辞缓缓道。
林雨倒吸一口凉气：“那里可是……师姐，这任务对新弟子来太难了！赤炎晶通常有火鳞兽守护，至少需要筑基中期修为才能应对！”
而且偏偏是迷雾峡谷。白日她才与剑鸣峰的人冲突，夜里就收到这任务，未免太过巧合。
“谁发布的任务？”沈清辞问。
“是……是丹霞峰任务堂发布的，但……”林雨压低声音，“我听当值的师兄，赤炎真人下午去过任务堂。”
果然。沈清辞握紧玉牌，指节微微发白。
“师姐，要不您去求求青松长老？换个任务？”林雨建议。
“不必。”沈清辞转身回屋，“就这个任务。”
关上门，夜宸已结束调息，正看着她：“有麻烦？”
“赤炎真人想借任务除掉我。”沈清辞语气平静，眼中却闪过厉色，“迷雾峡谷外围，赤炎晶矿脉，倒是个好地方。”
“你想将计就计？”
“既然他们觉得我是软柿子，不妨让他们看看，这柿子是不是包着铁。”沈清辞在桌旁坐下，重新摊开素笺，“正好，我也需要去迷雾峡谷探探虚实。若真有九叶还魂草，这一趟便值了。”
夜宸沉吟片刻：“我与你同去。”
“你的毒……”
“离月圆还有十二日，无妨。”夜宸淡淡道，“况且，若真有邪修线索，我在场更稳妥。”
沈清辞没有反对。夜宸虽然中毒，但元婴期的眼界和经验仍在，关键时刻是一大助力。
她开始详细规划。从储物戒中取出数种药材，又拿出白日从藏书阁借阅的《迷雾峡谷地形考》，结合青松真人玉简中的记载，一点点勾勒出行动路线。
“赤炎晶矿脉在峡谷东侧，靠近‘瘴气林’。”沈清辞指着地图上一片标注为红色的区域，“而据记载，九叶还魂草喜阴，多生长在峡谷深处的‘幽暗裂缝’一带，两地相距约八十里。”
“途中要经过‘毒蛛沼泽’和‘鬼哭崖’。”夜宸指出几个关键节点，“这些都是险地，寻常外门弟子组队也不敢深入。”
“所以赤炎真人才会选这个任务——我若完不成，是能力不济；我若冒险深入，死了也怪不到他头上。”沈清辞冷笑，“算盘打得很精。”
玄璃凑过来，鼻子在地图上嗅了嗅，突然伸出爪子按在一处不起眼的标记上。那是峡谷西北角的一个点，标注着“古祭坛遗迹”。
“这里有什么特别？”沈清辞问玄璃。
狐狸眼中金芒更盛，它跳到书案另一侧，用尾巴蘸了墨，在空白处画出一个复杂的图案——与之前虚划的狐形徽记相似，但更加完整，周围还有一圈看不懂的古文。
夜宸盯着那图案，忽然道：“这像是某种封印阵法的核心符纹。”
“封印？”沈清辞心中一动，“迷雾峡谷……三年前的宗门任务……祭坛遗迹……玄璃的传承记忆……”
线索碎片在脑中旋转，渐渐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看来，这一趟非去不可了。”她轻声道。
夜深了。沈清辞将所需物品一一清点装入储物戒：解毒丹、避瘴符、疗伤药、暗器、毒粉……还有专门为火鳞兽准备的“冰魄散”。前世作为佣兵，她深知准备充分是活命的第一要诀。
夜宸则闭目调息，周身灵力循环往复，一点点修复白日拔毒造成的经脉损伤。他的侧脸在烛光下轮廓分明，长睫投下淡淡阴影。
沈清辞看向他，忽然想起在玄大陆的往事。那时他还是神秘莫测的夜宸公子，她是初露锋芒的沈清辞。从相互试探到并肩作战，再到如今一同飞升修真界……命运之线早已将他们缠在一起。
“看什么？”夜宸忽然睁开眼。
“看你这毒什么时候能解。”沈清辞面不改色地移开视线，“我可不想一直带着个病号。”
夜宸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放心，死不了。”
子时过半，沈清辞才熄灯休息。玄璃蜷在她枕边，呼吸均匀。窗外月光如水，洒进屋内，在地面铺开一片银白。
就在她将睡未睡之际，忽然感到一丝极细微的灵力波动从院外传来——有人窥探！
沈清辞瞬间清醒，却未动声色，只暗中捏住袖中银针。
那波动停留了三息，便悄然退去。来者修为至少在金丹期，隐匿功夫极好，若非她神识经过玄璃常年温养，比同阶修士敏锐数倍，根本察觉不到。
待波动完全消失，沈清辞才缓缓松手。
夜宸的传音在她耳边响起：“是赤炎的人？”
“嗯。”沈清辞同样传音回应，“来确认我是否在院郑看来，迷雾峡谷之行，他们已经布置好了。”
“正好。”夜宸声音冷冽，“一网打尽。”
沈清辞望向窗外夜空，星辰稀疏，乌云正从远方缓缓压来。
山雨欲来。
而此刻，丹霞峰另一侧，赤炎真饶洞府内。
红袍老者听完弟子的汇报，抚须沉吟：“她接了任务？没有去找青松求助？”
“是，师父。那沈清辞接了玉牌便回屋了，再无动静。”
“倒是有几分胆色。”赤炎真人眼中闪过算计，“不过胆色救不了命。安排下去，让‘那边’的人做好准备。这次，我要让她永远留在迷雾峡谷。”
“是！”弟子躬身退下。
赤炎真人走到窗前，望向东方。那里，迷雾峡谷的方向被夜色笼罩，唯有隐约的山形轮廓。
他袖中那枚黑色玉简又开始发烫，这一次，简身上浮现出几行血色字：
“祭坛封印松动，需新鲜金丹以上修为者之血加固。此次送来之人，资质须佳。”
赤炎真人回复：“三日后，筑基初期女修一名，身怀异兽，资质上等。可否？”
玉简沉寂片刻，浮现新字：“可。若成，赐你‘破婴丹’一枚。”
赤炎真人眼中闪过狂热，收起玉简，脸上露出志在必得的笑容。
他却不知，今夜这番算计，早已被猎物洞悉大半。
更不知，那看似柔弱的“猎物”肩头的白狐，眼中金芒正越来越盛，仿佛感应到了遥远的、来自血脉深处的呼唤。
迷雾峡谷深处，那座荒废千年的古祭坛，在月光下泛着幽幽青芒。坛身雕刻的狐形图案，与玄璃画出的徽记，一模一样。
起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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