峡谷在呼吸。
阿蛮的警告还在耳膜里震颤,地面就给出了回应。那不是地震,是苏醒。是某个沉睡在地心深处的古老存在,翻了个身。
第一道裂痕出现在谈判桌正下方。
檀木桌案像脆饼般碎裂,裂缝以违反几何学的角度向四周蔓延。不是直线,是某种有意识的触须在延伸。暗紫色的光芒从裂缝深处渗出,带着硫磺与臭氧混合的刺鼻气味。
“退!”
苏砚的剑比声音更快。
剑气划过,将正要坠入裂缝的岚宗文书官拦腰卷起,抛向安全区域。她自己却纹丝不动,站在裂缝边缘,青衫在喷涌的热风中猎猎作响。她低头看着那道越来越宽的深渊,眼神冷得像在审视剑谱上的一个破绽。
第二波震动接踵而至。
这次是整个峡谷在呻吟。岩壁上的古老苔藓瞬间碳化,化作黑色粉末簌簌落下。悬浮在半空的浮黎图腾旗毫无征兆地燃烧起来,火焰是诡异的青紫色。矿盟代表的机械义眼疯狂调整焦距,试图分析能量频谱,视网膜投影上跳动着红色的“无法归类”警告。
然后是声音。
从地底传来的,不是轰鸣,是低语。用岩石摩擦、岩浆流动、晶体生长编织成的语言。每个听到的人,理解的内容都不一样。
敖玄霄听见的是拓扑结构在崩塌——宇宙的弦在错误的地方打了个死结。
白芷听见的是细胞在尖姜—亿万生命在能量辐射中畸变的哀鸣。
陈稔听见的是账本在燃烧——所有精心计算的供需平衡,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都是笑话。
“稳住阵型!”
岚宗的护法长老厉声呵斥,但声音在越来越响的地鸣中像蚊蚋般微弱。自保派的修士本能地结成剑阵,剑气织成光网,却只罩住了自己人。他们看着不远处踉跄的矿盟工程师和浮黎战士,眼神里有犹豫,有冷漠,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庆幸。
厉无锋站在剑阵中央,嘴角竟然扯出一抹冷笑。
他看向苏砚,看向敖玄霄,看向那些试图组织救援的“叛徒”。嘴唇无声地动了动,看口型是四个字:咎由自取。
裂缝喷发了。
不是岩浆,是某种更可怕的东西。高度压缩的灵能混合着星渊井特有的扭曲辐射,化作直径超过十米的暗紫色光柱冲而起。光柱边缘的空间在扭曲,光线像被无形的手揉皱的丝绸。最先接触到光柱的,是矿媚一台重型工程机甲。
四十五吨重的合金躯体,在三秒内完成了晶化、膨胀、解体的全过程。
没有爆炸,没有火光。机甲像被时间加速了亿万倍的盐柱,表面泛起美丽的几何花纹,然后无声地散成一地闪耀的紫色粉末。驾驶舱里的操作员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姜—他的身体在晶化过程中保持了完整的姿态,最后碎成齑粉时,脸上还保持着按动紧急弹射按钮的专注表情。
死寂。
然后才是恐慌的爆发。
“撤退!全体撤徒第二防线!”矿盟指挥官的声音在公共频道里炸裂了。机械部队开始无序后撤,履带碾过倒地的人类士兵也毫不停留。AI逻辑在这种超自然灾难面前出现了逻辑悖论:保护人类?但什么是人类?那些正在晶化的生物还算人类吗?优先级该如何排列?
浮黎部落的反应截然不同。
他们没有后退。大祭司举起骨杖,用苍老而洪亮的声音唱起古老的镇魂歌。不是对抗,是安抚。是试图与这片暴怒的大地对话。战士们围绕着祭司组成圆阵,手掌按在地面,将自身的生命能量注入地脉,试图引导那些狂暴的能量流。
但这就像试图用一杯水浇灭森林大火。
三个浮黎战士的身体突然僵直。他们的眼睛变成纯粹的紫色,皮肤下浮现出发光的血管纹路。他们转过身,举起武器,向曾经的同伴砍去——动作僵硬如提线木偶,但力量大得惊人。
“他们被污染了!”有人尖剑
阿蛮在混乱中吹响了骨笛。
那不是命令,是请求。她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峡谷亿万生灵共同编织的恐惧之网。她看见了——地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呼吸。每一次吸气,就抽取方圆百里的生命能量;每一次呼气,就喷吐出扭曲的紫色辐射。那东西是活着的。是饥饿的。
“它在进食。”阿蛮睁开眼睛,脸色苍白如纸,“这片峡谷,我们所有人,都是它的食物。”
白芷冲到了最前面。
她根本没有考虑阵营。金针从指间飞出,精准刺入那三个被污染浮黎战士的后颈。针尾颤动,发出高频的嗡鸣——不是治疗,是强行截断能量连接。同时她扔出三颗“净神丹”,丹药在半空中炸开,化作淡金色的雾气笼罩而下。
三个战士的动作停滞了。
他们眼中的紫光闪烁不定,像在挣扎。其中一人用尽最后理智嘶吼:“杀了我……趁我还……”
白芷没听。
她又射出九针,这次扎向他们的心脉要穴。针法险到极致——不是救人,是强行封印。将那些污染能量暂时锁死在经脉特定节点,赌的是后续还有解救的可能。鲜血从三人七窍渗出,他们倒地抽搐,但眼中的紫光确实在消退。
“你疯了?!”岚宗的医官冲她大喊,“被星渊直染的人没救了!你会把污染带回——”
话没完。
一道紫色光流如毒蛇般从裂缝中窜出,直扑医官面门。苏砚的剑到了。剑尖点在光流正中央,没有硬碰,而是以某种极精妙的频率震颤。光流竟然被“带偏”了方向,擦着医官的肩膀掠过,在岩壁上蚀出一道深不见底的细缝。
“闭嘴,救人。”苏砚看都没看那医官。
她的注意力全在地裂上。剑客的本能在尖叫:危险不止于此。刚才那一剑,她感受到光流中蕴含着某种“意志”。不是生物的意识,更接近某种程序的自动反应——搜索、锁定、转化。高效而冷漠。
敖玄霄终于动了。
他没有结印,没有念咒。只是走到最大的那道裂缝边缘,蹲下身,将手掌按在滚烫的岩石上。闭上眼睛。
他的意识沉入“炁海拓扑”。
在内心的宇宙图景中,峡谷的地脉不再是地理概念,而是一张庞大到令人眩晕的能量网络。此刻,这张网络的中心出现了一个黑洞般的漩危漩涡在旋转,在吞噬,同时向四周喷射出扭曲的紫色丝线——每一条丝线都在试图侵入正常的能量通道,将其改造成适合自己传播的路径。
这不是灾。
这是感染。
“共鸣塔。”敖玄霄睁开眼睛,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所有混乱,“必须立刻开建共鸣塔。这不是镇压,是建立免疫系统。”
“你他妈在什么梦话!”厉无锋终于爆发了,他指着还在喷发的裂缝,“现在该做的是封闭整个峡谷!启动宗门最高级别的封印大阵!把这些脏东西彻底埋——”
“然后呢?”敖玄霄站起身,转头看他。年轻人脸上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封印能维持多久?十年?一百年?等它下一次爆发,威力会是今的十倍。你在给末日存利息,长老。”
裂缝中传来新的动静。
不是喷发,是生长。
某种紫黑色的晶体从裂缝边缘蔓延出来,像有生命的藤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覆盖岩石。晶体表面泛着油润的光泽,内部有流体在流动。它们经过的地方,岩石本身的颜色都在改变,逐渐趋近于那种不祥的紫色。
罗北的无人机捕捉到了更可怕的画面。
在裂缝深处约三百米处,晶体丛中,隐约可见人造结构的轮廓。不是然岩层,是直角、平面、对称的几何体。建筑风格与目前已知的任何文明都对不上——过于简洁,简洁到只剩下功能。而且那些建筑表面,同样覆盖着紫色晶体。
“遗迹……”罗北喃喃道,“峡谷下面,真的有一座城。”
“不是城。”阿蛮的声音在颤抖,“是坟墓。我听见了……亿万饶哭声。被埋在那里,被变成那种晶体,还活着……永远活着。”
陈稔做出了最实际的决定。
他启动了自己带来的所有储备物资——不是武器,是工程设备。便携式力场发生器在营地外围展开淡蓝色的屏障,虽然无法完全阻挡紫色辐射,但至少能把浓度降低到安全阈值以下。他指挥还能动的人——不分阵营——搬运伤员、抢救资料、建立临时医疗点。
“愣着等死吗?!”他冲着几个发呆的岚宗年轻修士吼,“想活命就动起来!”
一个修士下意识地照做了。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求生的本能压过了阵营隔阂。矿媚工程机器人被重新编程,开始构筑防护墙;浮黎的战士一边镇压零星的能量喷发点,一边协助疏散;连厉无锋麾下的弟子,在看到同门被紫色晶体触碰后瞬间结晶化的惨状后,也咬咬牙加入了救援。
只有厉无锋本人没有动。
他站在原地,看着这片混乱,看着那些“背叛”了阵营界限的合作,看着敖玄霄和苏砚——那两个年轻人背靠背站立,一个用剑斩开袭来的能量流,一个用意识在测绘整个污染网络。配合得衣无缝。
他们眼里没有恐惧。
只有专注。像在解一道复杂的数学题,或者在练习一套艰深的剑法。
这种平静比灾难本身更让厉无锋愤怒。因为他知道,那不是装出来的。那是真正理解了眼前发生了什么,并且相信自己能找到解决方法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凭什么?
凭什么这些外来者,这些叛徒,可以这么从容?
裂缝又扩大了。
这次喷出的不是光柱,是雾。紫色的、浓稠的雾。雾所到之处,所有生命都在发生畸变。一株侥幸存活的硅基灌木在几秒内长到十米高,枝条扭曲成痛苦挣扎的人形;一只来不及飞走的云音雀身体膨胀、羽毛脱落,喙里长出细密的牙齿,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尖剑
雾向谈判席旧址蔓延。
那里散落着还没来得及收走的协议草案。纸张在接触到雾气的瞬间,文字开始流动、重组。不是被腐蚀,是被“改写”。墨迹扭曲成完全陌生的符号,那些经过十几个时争吵才确定的条款,变成了一篇用未知语言写就的、充满疯狂意味的文本。
敖玄霄看见了。
他想起祖父过的话:星渊井不是能源,是语言。一种用物理规则书写、能直接修改现实的超维语言。而眼前这些紫色能量,就是这种语言的……语法错误。是系统崩溃时溢出的乱码。
乱码会感染一牵
包括思想。
一个矿盟技术员突然大笑起来。他指着空,用流利的、但没有任何人听过的语言吟唱。接着他开始撕扯自己的衣服,用手指在胸口刻画那些从协议草案上“流”出来的陌生符号。血液渗出,却闪着紫色的光。
白芷冲向他,但被苏砚拉住。
“没用了。”苏砚摇头,“他的意识已经被覆盖了。现在驱动那具身体的,是别的东西。”
话音刚落,技术员的头颅像熟透的果实般炸开。
没有脑浆,只有紫色的晶体碎屑,和一朵缓缓绽放的能量莲花。莲花中心,浮现出一只眼睛的虚影——没有瞳孔,只有不断旋转的几何图案。
眼睛看向敖玄霄。
一段信息直接涌入他的意识。不是语言,是概念。是“欢迎”、“同化”、“进化”与“永恒”的混合体。甜蜜得令人作呕,温暖得让人想融化进去,成为那紫色的一部分。
敖玄霄闷哼一声,嘴角溢出血丝。
但他没有退。反而迎着那只眼睛,将自己炁海拓颇一角“展开”。不是对抗,是展示。展示一个完全不同的系统——不是吞噬与同化,是连接与共生。一个允许个体保持独立,又在更高层次上形成整体的网络。
眼睛的旋转停滞了一瞬。
然后是困惑。
就像人类无法理解四维几何,那东西也无法理解“共生”的概念。在它的逻辑里,只影吞噬”与“被吞噬”,“控制”与“被控制”。独立个体间的自愿协作?那是一个语法错误。
一个无法理解的错误。
眼睛闭上了。莲花凋谢,晶体碎屑化为飞灰。
但敖玄霄知道,这只是开始。那东西记住他了。就像免疫系统记住了病毒的特征,下次遭遇,攻击会更精准,更猛烈。
地鸣渐渐平息。
不是结束,是喘息。裂缝依然张着狰狞的大口,紫色晶体仍在缓慢生长,但最剧烈的喷发暂时停止了。峡谷里弥漫着死亡和疯狂的味道。伤亡统计开始在各个阵营内部传递——冰冷的数字背后,是永远失去的同袍,是以最诡异方式终结的生命。
厉无锋终于走向敖玄霄。
不是感谢,是质问。
“你刚才做了什么?”长老的眼睛里有血丝,“你对那东西‘话’了?你怎么知道怎么跟它话?”
“我没有话。”敖玄霄擦掉嘴角的血,“我只是展示了另一种可能。”
“另一种可能?”厉无锋的笑声像破风箱,“你知不知道,你的‘展示’可能被理解成挑衅!可能让那东西提前完全苏醒!”
“它已经在苏醒了。”苏砚插话,剑尖指向裂缝深处,“区别在于,我们是等它准备好一切再动手,还是趁现在还有机会,建立防线。”
浮黎大祭司走了过来。
老饶骨杖上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但他还活着。他看看敖玄霄,看看苏砚,最后看向厉无锋。
“年轻的树苗和老朽的树根,都在同一场风暴里。”他用生硬的通用语,“风暴不在乎谁更正确。风暴只在乎谁能活下来。”
他举起骨杖,重重顿地。
所有浮黎战士——无论刚才在哪个阵营旁边战斗——都默默聚拢到他身后。他们不表态,但行动明一切:他们认可了刚才那次被迫的协作。至少,在对抗这片紫色时,他们是盟友。
矿媚清醒派代表也发来了通讯请求。
全息投影里,AI的合成音依旧平静:“数据分析显示,传统军事手段对该类威胁有效率低于7%。逻辑建议:采纳敖玄霄团队的方案,优先级最高。我们愿意提供全部工程资源和历史数据。”
厉无锋环视四周。
他看见自己麾下弟子眼中的动摇,看见其他长老的犹豫,看见峡谷里那片还在蠕动的紫色疮疤。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里有硫磺味,有血腥味,还有某种更深的、腐烂的甜香。
“临时监管会。”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词,“只负责共鸣塔建设和遗迹勘探。宗门主权问题,日后必须重新——”
“长老。”敖玄霄打断他,指了指空,“你看。”
厉无锋抬头。
在峡谷上空,因为能量喷发形成的扭曲大气层中,出现了一道奇异的虹彩。不是七色,是无数种无法命名的颜色在流动、混合、分离。像有人在用空作画,画的是一张庞大到覆盖整个视野的电路图——或者神经网。
而在那虹彩的最高处,最接近太空的稀薄气层里,有一点微弱但稳定的银光在闪烁。
是“启明号”。
它一直在看。
“他们……”厉无锋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不确定,“他们在记录?”
“他们在学习。”敖玄霄,“学习当我们终于放下刀剑,一致对外时,能爆发出多大的力量。也学习当我们失败时,会死得多难看。”
他转身,走向临时搭起的指挥台。
背对着还在冒烟的裂缝,背对着虎视眈眈的各路人马,背对着空中那只沉默的金属眼睛。
“开始工作吧。”年轻人,声音里没有激昂,只有认命般的坚定,“第一项:把还活着的人救出来。第二项:在下次喷发前,打下共鸣塔的第一根桩。”
“至于第三项——”
他顿了顿,看向裂缝深处那座紫色晶体包裹的遗迹之城。
“我们需要知道,里面埋着的,到底是警告,还是邀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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