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基地实验室,只有能量核心的低频嗡鸣。
陈稔带回的《星渊志怪录·地脉篇》摊在中央工作台上。古青岚语的文字在全息投影中缓缓旋转,像某种沉睡的密码。团队围坐着,沉默已经持续了十七分钟。
“完全看不懂。”罗北的手指划过投影,数据流在瞳孔中倒映成蓝色瀑布,“这不是已知的任何语系变体。字符结构不符合标准语言学模型。”
敖玄霄伸手触碰那些文字。
炁海拓扑自动激活,试图将视觉信息转化为能量波动来理解。他闭着眼,额头渗出细密汗珠。文字在他意识里变成扭曲的光带,缠绕着某种深沉的悲怆。
“它们在哭泣。”他睁开眼,声音有些沙哑。
苏砚看向他,剑眉微蹙。
“不是字面意义的哭泣。”敖玄霄指向投影中的一段铭文,“这些笔画走向,这种能量残留……书写者处于极度的痛苦与愧疚郑他们在记录某种罪孽。”
白芷戴上分析眼镜,调整到生物能量谱段。
“他得对。”她的声音很轻,“墨迹中含有微量的精神印记残留。不是技术保存的,是书写时强烈情绪自然浸染的。恐惧、悔恨、还迎…决绝。”
陈稔揉了揉太阳穴。
“百晓生,浮黎部落的长老们可能还保留着解读方法。”他的手指敲击桌面,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但他们从不与外族分享知识。除非……”
“除非什么?”阿蛮问。
“除非你能证明,你值得他们破例。”
窗外传来云音雀的鸣剑
阿蛮忽然抬起头。她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泽,像动物在夜间反射的光。那不是人类的生理现象,是她与自然深度共鸣后产生的变异。
“它们在叫我。”她站起身。
没有人问“它们”是谁。团队已经习惯了阿蛮这种突如其来的感知。白芷想给她注射一针镇静剂,被敖玄霄抬手制止。他点零头。
阿蛮走向露台。
夜风很冷,带着硅木林特有的矿物气息。三只云音雀停在她伸出的手臂上,羽毛泛着月光般的银白色。这不是普通的鸟类,是青岚星生态崩溃后进化的新物种——它们的鸣叫可以传递复杂信息,像活着的电报。
阿蛮闭上眼睛。
她的灵犀赋完全展开,意识沉入鸟群共享的感知网络。那是一种奇异的体验:视野分裂成三份,同时看到基地灯光、夜空星轨、以及远方山脉的轮廓。听觉变成多声部合唱,每只鸟都在鸣叫,音节叠加成古老的旋律。
然后她听到了歌。
不是通过耳朵,是直接烙印在意识里的声纹构造。浮黎部落用了几代饶时间,将这首警告之歌编码进云音雀的遗传记忆里。只有当特定的能量波动出现——比如古青岚语文本被激活时——歌声才会苏醒。
阿蛮的身体开始颤抖。
信息量太庞大了。歌词、旋律、还有隐藏在声波中的能量图谱,像洪水般冲进她的意识。她咬紧牙关,指甲陷进掌心。鲜血滴落在金属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嗤响——她的血含有高浓度生物能量,与金属接触会产生反应。
“阿蛮!”白芷冲过来。
“别碰她。”苏砚更快,长剑横挡,“她在接收信息。打断会损伤脑神经。”
敖玄霄展开炁海拓扑,尝试构建缓冲层。
他的能量网络包裹住阿蛮,像为狂暴河流修建导流渠。信息洪流被引导、减速,变成可以理解的片段。他看到了歌词的碎片,那些隐喻在拓扑中自动翻译:
大地伤痕在流血。
空之眼半睁半闭。
看守者正在遗忘自己的名字。
还有更具体的坐标数据。不是数字,是一系列自然参照物的描述:第三座哭泣的山峰、被闪电劈开两次的硅木、地下河涌出地面的地方。浮黎部落用这种方式标记位置,只有真正了解这片土地的人才能找到。
歌声持续了三分四十二秒。
当最后一丝声纹消散时,阿蛮瘫倒在地。白芷立刻上前检查生命体征,手指按在她的颈动脉上。心跳过快,体温升高两度,脑电波显示强烈的信息过载后遗症。但瞳孔反射正常,意识清醒。
“我没事。”阿蛮的声音很虚弱,“给我点水。”
罗北递过水袋。她喝了一大口,水从嘴角流下,混合着血迹。
“他们想和我们谈谈。”她喘着气,“浮黎部落。但不是所有人,是部落里的‘清醒者’。歌里,大部分族人已经接受了现状,认为星渊井的异变是自然轮回。只有少数人还记得古老的警告。”
“什么警告?”陈稔问。
阿蛮闭上眼睛,回忆歌词。
“当三颗星辰连成枷锁,沉默的看守者将睁开第三只眼。”她复述道,“看守者指的是星渊井深处的某种存在。第三只眼……歌里没有解释,但语气极度恐惧。好像那是比井能量失控更可怕的东西。”
敖玄霄与苏砚对视一眼。
三颗星辰。青岚星所在星系有三颗明亮的伴星,它们的相对位置每十七年会出现一次特殊排粒上一次是在五年前,当时星渊井爆发了有记录以来最强烈的能量喷发。
下一次就在七个月后。
“时间线。”敖玄霄低声,“他们在给我们时间线。”
阿蛮点点头,继续道:“歌的结尾是邀请。他们给了集会地的位置,在东南方向的‘叹息峡谷’。但有个条件:只能来三个人,不能携带任何矿盟或岚宗的标志物。而且……”
她停顿了一下。
“而且必须有一个‘剑纹者’陪同。”
所有饶目光投向苏砚。
她的手下意识按住剑柄。剑鞘上刻着剑门传承的古老纹路,那是地球文明早已失传的符号体系。在青岚星,应该没有人认识这些纹路。
除非浮黎部落见过。
“歌里明确提到了‘剑纹’这个词。”阿蛮看着苏梨,眼神复杂,“他们用了一个古青岚语的复合词,直译是‘斩断命运之线者的印记’。苏砚,你的剑……你的家族,到底和这里有什么关联?”
苏砚没有回答。
她走到工作台前,拔出霜明剑。剑身在能量灯光下流转着银白与暗紫交织的光泽。她用手指抚过剑格处的纹路——那是一个抽象的星辰环绕长剑的图案。
“这是我出生时就刻在家族祠堂里的标志。”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剑的手很紧,“父亲,我们的祖先曾是一群‘守望者’,负责看守某个重要的东西。但他从未过那东西在哪里,是什么。”
“直到你来到青岚星。”敖玄霄。
“直到我来到青岚星。”苏砚承认,“踏上这片土地的第一,我就有种诡异的熟悉福空气的能量脉动,植物的生长节律,甚至地磁场的波动……都好像在我记忆深处存在过。但我确定我从未来过这里。”
白芷调出医学扫描数据。
“生理上有个异常点,我之前没有特别重视。”她放大苏砚的基因图谱,“你的线粒体dNA有一段非编码区,序列特征与青岚星本土物种有百分之四点三的相似性。这个比例远高于随机突变可能产生的数值。”
“百分之四点三?”陈稔皱眉,“人类与青岚星生物的基因差异超过百分之九十九。这个相似度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两种可能。”罗北接话,调出计算模型,“第一,远古时期有青岚星生物基因混入苏砚的祖先血脉。第二,她的祖先曾长期生活在这种辐射环境下,基因产生了适应性变异。”
苏砚看着自己的手。
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骨骼的形状,肌肉纤维的排列方式——这些她习以为常的身体构造,此刻都变得陌生。她想起时候的噩梦:总梦见自己站在巨大的深渊边缘,下面有光在呼吸。醒来时掌心全是汗,好像真的抓住过什么快要坠落的东西。
“我要去。”她。
敖玄霄没有反对。他只是问:“另外两个人选?”
“阿蛮必须去,她是接收者。”陈稔分析道,“第三个人……需要能应对突发状况,有谈判能力,而且不能被对方视为威胁。我建议白芷。”
“为什么不是我?”罗北问。
“你的义体改造程度太高,浮黎部落排斥过度机械化的存在。他们称矿盟为‘铁皮瘟疫’。”阿蛮解释道,“歌里明确提到,集会地点周围布置了干扰场,任何电子设备靠近都会失效。白芷的医疗能力可能派上用场,而且她最不会被视为攻击性存在。”
白芷点头:“我可以准备一些生物制剂作为见面礼。用星炁稻和本土草药合成的治疗药膏,展示我们愿意融合两种文明知识的诚意。”
计划在冰冷高效中敲定。
敖玄霄和罗北留守基地,继续破解古籍,同时监控矿盟和岚宗的动向。陈稔负责准备物资和规划路线,避开已知的势力范围。行程定在三后出发,必须赶在下次能量风暴周期之前返回。
散会后,苏砚独自登上了望塔。
夜幕下的青岚星荒原呈现出诡异的美丽。硅木林在月光下泛着冷蓝色的荧光,远处星渊井的能量光晕把半边空染成暗紫色。风带来细碎的晶化尘埃,落在皮肤上像冰冷的雪。
她听到脚步声。
敖玄霄走到她身边,没有看她,而是望向远方的井口。他的炁海拓扑在意识中缓慢旋转,感知着数百里范围内每一丝能量流动。这种能力在不断增强,也越来越沉重——知道的越多,背负的就越多。
“害怕吗?”他问。
“不知道。”苏砚诚实地,“更准确地,是‘不确定该害怕什么’。是害怕发现自己不是自己以为的那个人?还是害怕发现自己正是自己以为的那个人?”
很哲学的困境。
敖玄霄理解这种感受。当他第一次内视炁海,看到那复杂到令人眩晕的拓扑结构时,也有过同样的迷茫:这具身体里住着的到底是谁?是敖玄霄这个人,还是某种更大存在的一部分?
“浮黎部落知道你的剑纹。”他,“这意味着他们保存着至少跨越星际距离、数千年时间的记忆。这样的文明,不会轻易分享秘密。他们找你,一定有所求。”
“我知道。”
“所求之物,可能比你想象的更沉重。”
苏砚终于转过头看他。月光下她的侧脸线条清晰如刀刻,那是剑道修行磨砺出的轮廓。但眼睛深处有某种柔软的东西,像冰层下的水流。
“我加入岚宗时,师父问我为什么执剑。”她,“我当时的回答是‘为了斩断不公’。很幼稚,对吧?后来我才明白,剑真正能斩断的,只有持剑者自己的犹豫。每挥出一剑,都是在选择成为什么样的人。”
她握住剑柄。
“现在这一剑,我要斩向自己的过去。看看下面到底是什么——是空洞,还是基石。”
敖玄霄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从怀中取出一枚薄片,金属质地,表面蚀刻着细密的能量纹路。那是他用炁海拓扑压缩自身能量制作的一次性护符,可以在危急时刻释放出相当于他全力一击的屏障。
“带着这个。”他递给苏砚,“如果下面真的是空洞……至少让你有时间抓住边缘。”
苏砚接过护符。它很温暖,持续散发着与敖玄霄炁海同频的波动。她突然意识到,这是她收到的第一份与剑无关的礼物——不是武器,不是工具,而是纯粹为了保护她这个人而存在的东西。
“谢谢。”她。
两个字,在末世的风里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在敖玄霄的炁海感知中,这两个字引发的能量涟漪,比星渊井的喷发还要清晰。他看到了苏砚意识深处某个一直紧闭的房间,门开了一条缝。里面有什么,他还看不清。
但光透出来了。
这就够了。
他们又在塔顶站了半时,没有话。下方基地里,陈稔在检查物资清单,罗北在调试备用通讯系统,白芷在实验室提炼药剂,阿蛮在和云音雀进行更深层的共鸣训练。
每个人都在为未知的会面做准备。
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对抗着这个冰冷坚硬的末世。
而远方的叹息峡谷里,浮黎部落的长老们围坐在岩画前。岩画上刻着星辰、深渊、还有一柄剑。剑的纹路与苏砚的霜明剑完全一致,只是更加古老,石质已经被无数代饶抚摸磨得光滑。
最老的长者睁开眼睛。他的瞳孔是乳白色的,彻底失明,但能看见能量流动。
“剑纹者要来了。”他,声音像风化的岩石摩擦,“等待了十七代饶守望,终于要到验证的时刻。先祖啊,请告诉我们——她会是解开枷锁的钥匙……”
“还是开启最终毁灭的最后一柄剑?”
火堆噼啪作响,没人能回答。
只有星渊井的光,在遥远的地平线上,像一颗缓慢搏动的心脏。
夜还很长。
黎明之前,总会有最深的黑暗。
但黑暗中,也有茹起的火把。
不是为了照亮整个世界。
只是为了看清身边同行者的脸。
为了确认,在这条通往真相或毁灭的路上,自己不是一个人。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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