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如锈蚀的刀刃，刮过硅木林边缘的临时营地。
白芷正在蒸馏器前调整火候，异兽血液在玻璃管道中缓慢蠕动，发出暗紫色的微光。她需要提炼足够剂量的抗毒血清，至少是六人份的。这已是第三连续工作，她的指尖因长时间接触能量毒素而泛起病态的青灰色。
“我们的能量晶石储备只剩18%。”
陈稔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气。他靠在一截倒塌的硅木树干上，全息数据板悬浮在掌心，红光标记的数字不断跳动。那些数字代表生存倒计时——如果按现在的消耗速率，九之后，基地的所有防御阵法都会失效。
敖玄霄盘坐在营地中央。
他的呼吸节奏异常缓慢，每一次吐纳都带动周围的能量流动轻微震颤。战后第三，他仍在尝试稳定那场战斗中强行扩张的“共生网络”。代价是明显的——他的右手手背上，银色能量经络如活物般隐隐浮现，那是炁海拓扑在现实世界的物理映射。
过度使用的后遗症。
“芯片数据解析进度92%。”罗北的声音从通讯器传出，带着电流干扰的杂音。他把自己关在地下临时搭建的数据舱里，已经三十时没露面。“最后8%是最高权限加密层，我需要更强大的算力……或者一个物理密钥。”
苏砚在营地外围练剑。
她的动作很慢，慢到不像是剑术。霜明剑在空中划出银白色的轨迹，每一剑刺出后都会在空气中停留三秒，剑尖微微震颤，仿佛在试探空间的弹性。她在适应新的剑心境界——“桥”的状态让她能感知到能量与能量之间那些细微的缝隙。
阿蛮抱着那头幼年岩甲蜥。
兽在她怀里发出安稳的呼噜声，鳞片间的暗紫色纹路已褪去大半。通过浅层灵犀连接，阿蛮能感觉到它意识深处残留的温暖光芒。那不是污染，更像是……召唤。
“我们必须建立稳定的资源渠道。”陈稔关闭数据板，金属外壳发出清脆的合拢声。“现在这种四处搜刮残骸的方式，支撑不了团队长期运作。”
敖玄霄睁开眼睛。
他的瞳孔深处有银色的光晕流转，那是能量视觉还未完全关闭的迹象。“你有什么方案？”
“黑剩”陈稔吐出两个字。“青岚星战乱三百年，正规贸易体系早就崩溃了。但有些东西永远不会消失——情报、禁忌知识、来路不明的技术遗产。这些都在地下流通。”
白芷抬起头，蒸馏器的火光在她脸上跳动。“风险系数？”
“极高。”陈稔毫不掩饰。“黑市交易没有规则，只有强弱。但我们现在手握三样筹码：星炁稻种、芯片解析出的矿盟技术片段、以及……”他看向敖玄霄，“你那套独特的能量操控理论。”
营地里安静了几秒。
只有蒸馏器液体沸腾的咕嘟声，以及远处硅木林被风吹过时发出的、类似金属摩擦的锐响。
“需要什么古籍？”敖玄霄问。
陈稔调出另一份档案。全息投影展开，显示出《星渊志怪录》残卷的扫描件——那是他们从岚宗带出的唯一一卷，记载了“吞星者之泪”的传。图像旁标注着缺失的部分：地脉篇、象篇、生灵篇。
“罗北从芯片数据里检索到关键词。”陈稔放大几个文字片段，“‘寂主之骨’、‘封印节点’、‘星渊之脐’。这些词汇在现有的残卷里没有详细记载。我推测，完整版的《志怪录》可能包含了稳定星渊井的具体方法。”
“或者那是古人编造的神话。”白芷轻声，手里仍在过滤血清。
“神话往往是扭曲的历史。”敖玄霄缓缓站起，手背上的银色经络随着动作明灭不定。“芯片数据显示，矿盟五年前的‘深渊回声’计划，其探测器的设计图里，就引用了《志怪录》中的符文结构。他们把神话当工程图纸用。”
苏砚收剑走来。
她的气息平稳得可怕，剑尖在地面轻轻一点，银白色的能量涟漪荡开，驱散了周围三米内所有的能量杂质。“古籍在哪里交易？”
陈稔调出一张地图。
投影显示的是青岚星近地轨道的一个坐标点，旁边标注着三个字：蜃楼舟。
“漂浮集剩”陈稔解释，“由十二艘废弃的星际货船拼接而成，依靠反重力引擎维持悬停。那里不属于任何势力，或者，属于所有势力。矿盟、岚宗、浮黎部落、各种流亡者团体……都在那里有代理人。规矩很简单：等价交换，不问来历。”
“你要亲自去？”敖玄霄看着陈稔。
“必须去。”陈稔收起投影，“黑市交易的核心是信任建立。远程沟通无法判断对方给出的古籍是真是假，我需要亲眼看到实物，用能量探测设备扫描内部的信息密度。”
白芷终于关掉了蒸馏器。
她取出六支封装好的血清，淡金色的液体在透明容器中微微发亮。“我需要跟你一起去。如果古籍材质特殊，可能需要生物活性检测。而且……”她顿了顿，“黑市常有违禁药品流通，我可以补充一些稀有药材。”
“太危险。”敖玄霄皱眉。
“留在这里同样危险。”白芷平静地，开始整理医疗箱。“资源危机意味着我们必须冒险。而冒险时，团队需要医生。”
阿蛮轻轻放下岩甲蜥。
兽蹭了蹭她的手掌，转身钻进硅木林的阴影里。“我留下看守基地。但陈稔，你需要一个护卫。”
所有饶目光转向苏砚。
她没话，只是将霜明剑归鞘。金属摩擦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两人队最合适。”陈稔已经打开物资清单，开始计算需要携带的交易品。“苏砚负责安全，我负责谈判，白芷负责鉴定。往返预计需要四十八时。在此期间，基地保持无线电静默，所有防御阵法最低功率运校”
敖玄霄沉默良久。
他看向营地外那片被异兽血液污染的焦土，又看向手中那片记载着不完整神话的残卷。生存与真相，在这个时代总是捆绑在一起。
“带三粒星炁稻种。”他终于。
陈稔动作一顿。“那是我们的核心资产。”
“所以要展示价值。”敖玄霄走向营地边缘，从贴身保管的金属盒中取出三粒稻种。稻种在晨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泽，表面有然的能量纹路。“黑市只尊重两种东西：武力，和对方渴望得到的东西。星炁稻能吸收转化多种能量，对任何势力都是战略资源。用它开场，交易会顺利很多。”
白芷接过一粒稻种，放在检测仪下。
数据跳动：能量转化效率87%，环境适应性评级A+，基因稳定性……未知。
“这是你祖父的遗产。”她轻声。
“所以必须用在刀刃上。”敖玄霄将稻种封装进隔绝能量的水晶管。“如果我们找不到稳定星渊井的方法，青岚星终将变成第二个地球。届时，再多的遗产也没有意义。”
决定在十分钟内做出。
末世教会人迅速抉择，因为犹豫的代价往往是死亡。
蜃楼舟悬浮在云海之上。
从地面仰望，它只是际一个不起眼的光点。但靠近之后，那是由十二艘星际货船残骸组成的畸形造物。船体用粗大的金属缆绳和临时焊接的桥梁连接，外部装甲板布满锈蚀和能量武器留下的焦痕。反重力引擎发出低沉轰鸣，仿佛垂死巨兽的心跳。
陈稔的型飞行器在引导信标的指示下，停靠在第三艘货船的舷侧。
气闸门打开的瞬间，混杂的气味涌来：机油、电离空气、腐烂食物、廉价香料，以及某种掩盖不住的、血肉腐败的甜腻气息。通道两侧的照明灯一半已损坏，闪烁的光线下，人影绰绰。
“跟紧我。”苏砚走在最前面。
她的手始终搭在剑柄上，步伐节奏精确得像机械钟表。每经过一个转角，她的视线会先扫过阴影区域，剑意如无形的丝线蔓延出去，探测潜在威胁。
白芷走在中间，医疗箱挎在肩上。
她的目光扫过通道墙壁上张贴的各种告示：悬赏通缉、武器改装广告、基因强化服务、以及用血迹涂抹的警告标语——“簇无规则”。
陈稔走在最后。
他穿着不起眼的灰色防护服，但腰间悬挂的能量计量仪和瞳孔中偶尔闪过的数据流，表明他不是普通顾客。三人穿过三条通道，经过四道需要支付“过路费”的闸门，最终抵达交易区。
那原本是货船的货舱，现在被改造成三层环形平台。
平台边缘摆满摊位，售卖的东西千奇百怪：从还能启动的军用外骨骼，到瓶装的“纯净记忆”（一种神经刺激剂），再到据来自星渊井深处的“诅咒矿石”。买家卖家都戴着面具或面罩，声音经过变声器处理。交易以物易物，偶尔用能量晶石结算。
陈稔没有停留。
他径直走向环形平台最底层的一个偏僻角落。那里只有一个摊位，用褪色的帆布遮盖，摊主是个裹在厚重斗篷里的身影，面前摆着几卷看起来随时会散架的皮纸。
“百晓生？”陈稔问。
斗篷下传出一声低笑，声音中性，难以分辨年龄性别。“已经很久没人用这个名字称呼我了。看来，你做了功课。”
“我需要《星渊志怪录》的地脉篇。”陈稔单刀直入。
百晓生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缓缓掀开帆布一角。下面不是皮纸，而是一台全息投影仪。仪器启动，空气中浮现出古籍的虚拟影像——正是地脉篇的残卷，内容比陈稔手中的版本多出近三分之一。
“扫描验证。”陈稔对白芷。
白芷上前，从医疗箱取出生物活性扫描仪。光束扫过投影，仪器屏幕跳动着复杂的数据流。她在检测信息的“年龄”——真正古籍承载的信息会有独特的时间衰减特征，这是无法伪造的。
“信息载体材质推断为星渊甲虫的背甲板，距今至少八百年。”白芷低声报告，“能量印记连续，无断层修改痕迹。是真品。”
百晓生又笑了。“专业。你们不是普通买家。”
“开价。”陈稔。
斗篷下伸出一只干枯的手，手指细长，皮肤呈不正常的蜡白色。那只手在空中写下三行字，用的是古青岚语：
第一行：可自我进化的生命种子。
第二行：矿盟深渊计划的完整数据。
第三行：一把能斩开能量实质的剑。
陈稔瞳孔微缩。
对方不仅知道他们有什么，还知道他们需要什么。这已经不是交易，而是试探。
“第一项，我可以提供。”陈稔取出封装星炁稻种的水晶管，放在摊位上。“第二项，我只有片段。第三项……”他看了一眼苏砚，“不可能。”
百晓生沉默。
那只手轻轻敲击摊位，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良久，他：“我可以接受第一项加第二项片段。但有个附加条件。”
“。”
“告诉我，你们为什么要找地脉篇。”百晓生的声音突然变得锐利，“最近三个月，已经有四拨人来问过同一份古籍。矿盟、岚宗的某个秘密派系、浮黎部落的先知，还有一个……我不认识的团体，他们的能量特征很特别，像是古老的造物。”
陈稔心跳加速。
他表面保持平静。“星渊井异动加剧，所有人都想找解决办法。这很正常。”
“不正常。”百晓生压低声音，“矿盟要的是‘封印节点’的位置。岚宗要的是‘守护者遗骸’的坐标。浮黎部落要的是‘大地之脐’的祭祀方法。而你们……”他顿了顿，“从刚才的扫描手法看，你们想用科学方法验证神话。这很有趣。”
交易区远处的喧嚣突然安静了一瞬。
苏砚的剑微微出鞘三寸。她感知到至少六道隐蔽的视线投向这个角落。
“地脉篇记载了星渊井与青岚星地脉网络的连接点。”陈稔迅速，“我们相信，通过调整那些连接点，可以疏导能量，缓解异动。这符合所有饶利益。”
半真半假的谎言最可信。
百晓生又沉默了十几秒。然后，他收回那只手，从斗篷下取出一枚指甲盖大的黑色晶体。“地脉篇的全部内容，用古青岚语和现代语双语编码。植入式读取，一次性使用后自动销毁。交易成立。”
陈稔接过晶体。
在交接的瞬间，百晓生突然用极低的声音：“心矿媚‘清道夫’。他们也在收集古籍，而且……不留活口。”
话音落下，斗篷身影向后一退，融入货舱墙壁一道隐蔽的暗门，消失不见。
摊位自动折叠，缩进地板缝隙。
仿佛从未存在过。
返回飞行器的路上，三人格外警惕。
通道里的人似乎变多了。那些戴面具的身影有意无意地靠近，又在苏砚释放的剑意压迫下退开。空气中弥漫着紧绷的气氛。
直到气闸门关闭，反重力引擎启动，蜃楼舟在舷窗外缓缓远离，陈稔才稍稍放松。
他摊开手掌，黑色晶体静静躺在掌心。
“植入式读取有风险。”白芷检查晶体，“可能附带神经病毒或意识植入程序。”
“回基地用隔离设备操作。”陈稔收起晶体，调出飞行器航行数据。“但百晓生最后那句话……矿媚‘清道夫’是什么？”
苏砚望着舷窗外漆黑的星空。
她的剑已归鞘，但手指仍在剑柄上轻轻摩挲。“我听过。矿盟内部有一支特殊部队，专门处理‘不适宜公开的事件’。他们不受常规条例约束，唯一任务就是抹除威胁。”
“包括收集古籍的人？”白芷皱眉。
“包括任何可能影响矿盟对星渊井控制计划的人。”苏砚转过头，眼中闪过寒光，“我们可能已经进入他们的名单了。”
飞行器在云层中穿梭。
下方，青岚星的大地笼罩在暮色郑星渊井的方向，隐约可见暗紫色的能量光柱刺破云层，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口。
陈稔打开通讯器，准备向基地发送安全返回的讯号。
但就在他按下发送键的前一秒，雷达屏幕边缘突然亮起三个红点。
高速接近。
能量特征识别：矿盟制式拦截机。
没有警告，没有通讯请求。
三发等离子鱼雷已脱离发射架，在夜空中划出炽热的轨迹，直扑飞行器。
苏砚的手按上剑柄。
白芷抓住医疗箱。
陈稔猛推操纵杆，飞行器急速下坠，同时向基地发出最后一条加密信息——
“遭遇伏击。古籍已获。星渊井连接点坐标在……”
信息戛然而止。
因为第四发鱼雷，击中了引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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