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的胶体,连呼吸都带着滞涩的铁锈味。
周围的禁军长刀出鞘半寸,金属摩擦声在死寂的后巷里显得格外刺耳。
上官婉儿没有话,但那双总是含着三分笑意的眼睛此刻如同古井寒潭,手指已然按在了腰间的软剑剑柄上。
那是捕猎者的姿态。
惊蛰的心跳在胸腔里剧烈撞击,每一次搏动都泵出滚烫的血液直冲脑门,但她的指尖却是冰凉的。
那种被猛兽盯住的寒意顺着脊椎攀爬,激起了她深埋骨髓的求生本能。
不能慌。一旦露出怯意,这顶“通当的帽子就真的摘不下来了。
沈景行的狞笑还在耳边回荡,那封信就在上官婉儿手中,薄薄一张纸,却重如千钧。
惊蛰没有辩解,甚至连看都没看一眼那些逼近的刀锋。
她大步上前,在那几名禁军动手拿人之前,一把从旁边的药案上抓起一只防风灯笼,扯掉灯罩。
“别动。”
她这一声低喝并不响亮,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煞气。
上官婉儿眉头微蹙,抬起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
惊蛰借着这唯一的空档,从上官婉儿手中抽走了那封信。
她的动作极快且稳,根本不给对方反应的时间,直接将信纸平举到了烛火上方五寸处。
火焰跳动,昏黄的光晕透过纸背。
“若这是积压已久的密信,墨迹早已渗入纸纤维深处,遇热色泽恒定。”惊蛰死死盯着信纸边缘的墨痕,语速飞快,像是在跟阎王爷抢时间,“但若是半个时辰内仓促伪造的,墨水中为了速干掺杂的‘松烟胶’尚未完全挥发。”
热浪烘烤下,原本漆黑的字迹边缘,竟真的缓缓晕开了一圈极淡的浅褐色雾气。
就像是尸斑在热水中浮现,谎言的痕迹在物理法则面前无所遁形。
“看到了吗?”惊蛰指着那圈褐痕,抬头直视上官婉儿,“这墨,还是湿的。”
上官婉儿的瞳孔微微收缩,原本紧扣剑柄的手指松了几分。
沈景行脸上的狞笑僵住了,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身子。
“那是……那是受潮!后巷湿气重……”他还在强辩,声音却已经带了颤音。
“是不是受潮,看看你的手就知道了。”
惊蛰猛地转身,这一次她没有丝毫保留,像一头猎豹般扑向沈景校
旁边的两名禁军刚要上前阻拦,上官婉儿却忽然抬手制止了他们。
惊蛰一把扣住沈景行的右手,不顾他的挣扎,强行将他的手掌摊开在灯火之下。
那只手保养得极好,白净无须,但在拇指和食指的指甲缝隙深处,残留着一抹极其细微、若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察觉的殷红。
“卸我的刀?”惊蛰冷笑一声,从发髻中拔出一根银针,毫不留情地刺入沈景行的指甲缝,用力一挑。
那一抹殷红被挑了出来,落在白纸上,鲜艳得刺目。
“这是上好的朱砂印泥,质地黏稠,干透至少需要两个时辰。”惊蛰捏着那根银针,逼近沈景行的眼球,“沈大人,为了复刻我的私印,你用的蜡模还没有洗干净吧?”
她抓起那封信,将挑出的朱砂残渣与信末那枚鲜红的印章并粒
色泽、质感,分毫不差。
沈景行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那是血液被恐惧抽干的颜色。
证据链正在闭合。
就在这一瞬间,沈景行眼中的恐惧突然转化为一种决绝的疯狂。
既然活不成了,那就带着秘密一起死。
他的左手猛地抬起,捂住嘴巴,喉结剧烈滚动,试图吞咽袖口中早已藏好的一物。
“想死?没那么容易!”
惊蛰比他更快。
在21世纪无数次抓捕毒贩的经验早已形成了肌肉记忆。
她的一只手如铁钳般卡住沈景行的咽喉,迫使他无法吞咽,另一只手猛击他的下颌骨连接处。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骼错位声响起。
沈景行的下巴软绵绵地耷拉下来,口水混着鲜血不受控制地流淌,那枚还没来得及咬碎的药丸随着剧烈的咳嗽被喷了出来,滚落在地。
那是一枚特制的铜钱状药饼。
惊蛰捡起药饼,顾不得上面的秽物,将其举到眼前仔细端详。
药饼边缘并不光滑,反而布满了细密的锯齿状痕迹。
“去把那个药渣缸旁边的研磨杵拿来。”惊蛰头也不回地吩咐道。
当那个缺了一角的石制研磨杵与药饼边缘的锯齿严丝合缝地扣在一起时,整个后巷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这是只有亲手制毒的人,才会留下的痕迹。
沈景行瘫软在地,因为下颌脱臼无法言语,只能发出“荷荷”的绝望喘息,眼神涣散,像是被抽去了脊梁的癞皮狗。
“才人,”惊蛰站起身,随手在沈景行身上擦去指尖的血迹,目光越过众人,看向眼神复杂的上官婉儿,“还没完。制毒需要大量的乌头碱,那东西在黑市上价比黄金。沈大人两袖清风,钱从哪来?”
她走到沈景行面前,不再客气,伸手探入他左侧肋下的内衬夹层。
那里鼓鼓囊囊,触感硬实。
“撕拉”一声,锦缎被撕裂。
一叠被油纸层层包裹的账册滑落出来。
惊蛰捡起其中一本,快速翻动,指尖最终停留在其中一页:“三个月前,陛下龙体欠安,太医院进补‘熟地黄’三百斤。但这账目上,每一笔进项都虚报了三钱银子。积少成多,这笔巨款最后流向了……裴家在城南的‘永丰钱庄’。”
所有的线索,从伪证、毒药、工具到资金流,在此刻彻底形成了一个无法抵赖的死环。
上官婉儿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眼中最后的疑虑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帝王近臣特有的冷酷与果决。
“来人。”
“在!”
“太医院首席沈景行,勾结外臣,谋害圣躬,构陷同僚。即刻押往大理寺牢,严加看管,若让他死在审讯之前,你们提头来见。”
“是!”
如狼似虎的禁军一拥而上,将像死狗一样的沈景行拖了下去。
铁链拖拽在青石板上,发出一串令人心悸的声响。
上官婉儿走上前,从惊蛰手中拿过那叠账册和那枚裴氏私印,深深看了她一眼。
“你这把刀,确实没生锈。”
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上官婉儿带着大队人马转身离去,黑色的披风在夜风中翻卷,如同展翅的夜枭。
后巷再次恢复了安静。
只有那一地狼藉的药材和空气中残留的血腥味,证明着方才这里发生过怎样一场惊心动魄的博弈。
惊蛰站在原地,紧绷的肌肉终于慢慢放松下来。
她感到背后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夜风一吹,凉意刺骨。
她蹲下身,准备收拾散落在地上的药罐碎片。
这是一种习惯,通过整理物品来平复过载的大脑。
就在她的手指触碰到一只被打翻的深褐色药罐底部时,动作忽然顿住了。
在那粗糙的陶土罐底,粘着一片花瓣。
指甲盖大,呈现出一种妖冶的淡粉色,边缘带着细微的锯齿。
秋海棠。
惊蛰捏起那片花瓣,瞳孔微微收缩。
太医院里种的是药草,从不种这种观赏性的花卉。
而且这种秋海棠极难养活,喜阴怕光,整个大周皇宫里,只有一处地方长满了这种花。
那就是早已荒废、杂草丛生的冷宫旧址——也是那位被废黜的太子妃曾经居住的地方。
沈景行的鞋底没有泥,明他没去过那里。
但这花瓣却粘在极隐蔽的药罐底部,而且尚有水分,明是有人把这花带进了太医院,或者,这药罐曾被送去过那个地方。
裴家是外臣,手伸不到冷宫。
所以,沈景行的背后,除了裴家,还有另一双眼睛在黑暗中窥视着这一切?
惊蛰将那片花瓣拢入袖中,抬头看向那四四方方、被高墙围困的夜空。
乌云遮月,星光黯淡。
这皇宫里的水,比她想象的还要浑,还要深。
喜欢凰权之上:女帝武则天的贴身暗卫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凰权之上:女帝武则天的贴身暗卫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