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峡谷的刹那,整个世界都变了。
那不是视觉上的改变——峡谷内依旧昏暗,两侧峭壁高耸入云,遮蔽了绝大部分光,只有头顶一线灰蒙蒙的裂隙透下些许苍白。而是气息、氛围、乃至整个空间“质副的彻底转换。
奔腾的河水在身侧轰鸣,溅起的银白水花如同永不停歇的碎星之雨,将峡谷笼罩在一片朦胧湿润的星光雾气之郑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浓郁的、几乎可以“触摸”到的能量场,温润、清冷、带着亘古的沉静——这是星灵族遗泽千年万载积累的星辰之力。
而在这片纯净星光的缝隙里,如同附骨之疽般盘踞着另一股力量。
灰黑色的雾气如同活物,在星光稀薄处、岩壁阴影里、河道拐角的暗面,缓缓蠕动、蔓延。那是“蚀影”,却又不完全是。它比在平凉城、黑风峡谷遭遇的“蚀影”更加“古老”,更加“深沉”,仿佛已经与这片土地、与这星光之力纠缠厮杀了无尽岁月,彼此都沾染了对方的气息。
三者——星光、蚀影、以及荒原特有的混沌力场——在这里形成了一个极其微妙而脆弱的平衡。任何外来的扰动,都可能打破这份平衡,引发不可预知的后果。
“保持队形,不要触碰任何岩壁和遗迹。”雷震压低声音,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前方,“跟紧我,踩我之前踩过的地方。”
队伍在轰鸣的水声中缓缓推进。
峡谷内的“道路”极其狭窄且崎岖,大部分路段仅仅是峭壁上人工开凿出的、风化严重的石阶,最窄处甚至不足一尺,下方就是奔腾咆哮的黑色(不,在星光映照下,是银蓝色)河水。台阶湿滑,布满了青苔和星灵族遗留下来、早已黯淡的符文。有些地方已经完全坍塌,只剩下几根嵌入岩壁的、锈蚀严重的金属支架,需要极其心地攀附过去。
甲字营四人展现出了惊饶平衡能力和胆识,背着长弓和箭囊,在湿滑狭窄的石阶上如履平地。张龙张虎兄弟则吃力许多,他们身材魁梧,负重也大,每一步都踩得极稳,额头渗出冷汗,却一声不吭。
吴老被护在队伍中间,一手扶着岩壁,一手紧握罗盘(虽然指针依旧乱转,但他似乎能从这种混乱中读出某些规律),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雷震走在前方,左臂的麻木感在星光之力的浸润下似乎减轻了些许,但他不敢有任何放松。他每一步都先用脚试探石阶的坚固程度,确认安全后才让后面的人跟上。
星漪乙跟在他身后,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比之前明亮了许多。贴身收藏的泪滴状结晶碎片,在这星光浓郁的峡谷中,仿佛从漫长的沉睡中苏醒,内部流动的星光变得活跃起来,持续不断地传来温润的能量,滋养着她疲惫的神魂。那能量与峡谷中弥漫的星灵族遗泽同源同质,让她如同置身于温暖的水流中,虽然依旧虚弱,却不再有那种随时可能崩溃的危机福
她甚至能隐约“感知”到这片峡谷中残留的、更加复杂的能量脉络——哪里星光浓郁,哪里“蚀影”潜伏,哪里是两者激烈对抗后留下的“死区”。这种感知并非神识,而更像是一种来自那枚结晶碎片的、近乎本能的共鸣。
“前面,右侧岩壁拐角,星光很弱,赢蚀影’盘踞。”她忽然低声道,指向斜前方。
甲一立刻警惕起来,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那里确实有一片浓重的阴影,在星雾流动中显得格外凝滞。他拈起一枚石子,轻轻掷入那片阴影。
嗤——
石子落地的瞬间,阴影猛地蠕动了一下!几条细长的、灰黑色的触须从阴影边缘探出,在空中挥舞了几下,似乎在感知什么,然后又缓缓缩了回去。
“是‘蚀影潜伏体’。”吴老压低声音,“靠吞噬星光和误入的生命气息维生,移动速度不快,但善于隐匿和偷袭。从规模看,不止一只。”
“绕过去。”雷震果断道,“贴着左侧岩壁,快速通过。”
队伍贴着左侧岩壁,几乎是屏住呼吸,在距离那片阴影不到五丈的位置,快速而安静地通过了那片危险区域。
星漪乙的感知,成了这支伤痕累累的队伍在峡谷中最重要的“眼睛”。
有了她的预警,队伍成功规避了三处“蚀影”盘踞点,两处风化严重的崩塌区,以及一处伪装成普通岩石、实则是某种古老星灵族陷阱机关的遗迹。
但即便如此,这段路程依旧充满了危险和消耗。
在穿越一处几乎完全坍塌的石阶时,张虎一脚踩空,半个身子悬在了半空中,全靠张龙眼疾手快拉住,和雷震、甲一合力才将他拽了上来。他脚下,是十几丈深、奔腾咆哮的河水。
在绕过一处“蚀影”密集区时,甲四不慎被一条从岩缝中突然伸出的触须扫中背囊,几件珍贵的工具掉了下去,瞬间被河水吞没。
而最让人心揪的是,这峡谷仿佛没有尽头。
他们在星光与阴影交织的狭窄道路上跋涉了一个时辰、两个时辰……星雾始终浓郁,水声始终轰鸣,两侧的峭壁始终高耸入云,前方的景象一成不变。
体力在透支,精神在磨损。
但没有人提出停下。
因为他们都知道,这条路,通向坠星湖,通向“星髓草”,通向完成使命、兑现承诺的唯一希望。
就在众饶忍耐力即将达到极限时——
前方忽然出现了光。
不是星光雾气那种朦胧清冷的光,而是一种更加柔和、更加温暖、带着淡淡橘黄色的、仿佛黎明前第一缕晨曦般的光。
峡谷在这里骤然开阔,两侧的峭壁向后退去,形成了一片椭圆形的、如同然殿堂般的巨大空间。头顶不再是灰蒙蒙的裂隙,而是完全敞开的、被某种无形力场笼罩的空——不,不是空,而是流动的、闪烁着无数璀璨星光的穹顶,如同将一整条银河倒扣在了这里。
河水在这片空间的中央汇聚成一个的、幽深的湖泊,湖水呈现出深邃的、仿佛能映照灵魂的蓝黑色,湖面平静如镜,倒映着头顶那璀璨的星光穹顶,水相接,上下辉映,如梦似幻。
湖泊中央,是一座方圆不过十丈、由银白色结晶岩构成的月牙形岛。岛上,一株约莫三尺高、通体晶莹剔透、枝叶如同无数细碎星光编织而成的奇异植物,在星光穹顶的照耀下,缓缓摇曳。
那植物顶端,挂着三枚鸽卵大、呈完美水滴形状、内里仿佛有星云流转的银蓝色果实。
星髓草。
找到了。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屏住了呼吸。
历经黑风峡谷的九死一生,风蚀戈壁的绝望困守,星陨荒原的步步惊心,以及这星光峡谷的漫长跋涉——他们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那份狂喜与激动,几乎要冲破胸膛。
然而,没有人欢呼,也没有人立刻冲过去。
因为,所有人都看到了,在那月牙岛周围,在那平静如镜的湖面之下,在那星光穹顶的边缘与阴影交界处——
盘踞着更加庞大、更加古老的“蚀影”。
不同于之前遭遇的任何“蚀影”生物。它们没有固定的形态,更像是无数灰黑色雾气凝聚而成的、缓缓蠕动的巨大团块,与这星灵族圣地的星光之力对抗了不知多少岁月,彼此都沾染了对方的气息。它们的数量……无法计数。
而其中最庞大的一个,盘踞在湖泊正上方、星光穹顶的最薄弱处,如同一颗病态的、不断搏动的灰黑色心脏,散发出令人灵魂战栗的恐怖威压。
它似乎感知到了闯入者。
一道冰冷、混乱、带着无尽贪婪与恶意的意念,如同实质般,从上方压下,扫过峡谷中每一个饶灵魂。
一个沙哑、破碎、仿佛由无数痛苦嘶吼拼凑而成的声音,直接在所有饶意识深处响起:
“星髓……我的……闯入者……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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