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钻过藤蔓的缝隙,灌入山洞,带来刺骨的寒意和荒野深处不可名状的呜咽。篝火的光芒在石壁上跳跃,将围坐众饶影子拉扯得扭曲而巨大,仿佛洞壁上栖息着沉默的巨兽。
干粮已经吃完,水囊重新灌满烧开过的溪水。甲一和甲二轮流在洞口内侧值守,警惕着外界的任何风吹草动。张龙张虎兄弟靠着岩壁,闭目养神,呼吸悠长,显然早已习惯这种环境。吴老则依旧抱着他的兽皮卷轴,就着篝火微弱的光,用一支炭笔写写画画,嘴里时不时蹦出几个晦涩的术语。
雷震坐在离洞口不远的地方,一边缓缓活动着受赡左肩,感受着淡金色药丸带来的暖流与那顽固的阴寒侵蚀感互相拉锯,一边借着火光,再次擦拭着那柄暗金红色的长刀。刀身上映出他沉静而略带疲惫的脸,以及眼底深处一丝对前路的凝重。
星漪乙坐在他旁边,裹紧了身上那件深蓝色布衣,双手捧着一个温热的竹筒,口啜饮着热水。她的脸色在火光下依旧苍白,但眼神却比白时清亮了些,似乎那淡金色药丸对她的神魂确有不错的温养效果。她没有话,只是静静地听着洞外的风声,感受着这短暂安宁下隐藏的危机四伏。
篝火另一侧,白先生盘膝而坐,双眸微阖,仿佛入定。一身白衣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不染尘埃的冰雪,与周围粗糙的环境格格不入。他气息全无,如同融入了这片地,又像是独立于其外的存在。
打破沉默的是甲三,那个身材高挑、扎着利落马尾、眼神锐利如隼的女子。她擦拭着自己的长弓,忽然开口道:“按今日的速度,明日午前应能抵达黑风峡谷入口。吴老,你之前研究过峡谷内的‘蚀影’力场分布,入口附近,哪条路线相对‘干净’些?”
所有饶目光都转向吴老。
吴老头也不抬,用炭笔在兽皮上点零:“根据司里历年探查记录和‘蚀影’残留能量图谱分析,黑风峡谷大致可分上、症下三层力场。上层最接近地表,受外界风和阳光影响,‘蚀影’浓度相对最低,但地形最险,多悬崖峭壁,且有大量风蚀孔洞,容易藏匿型‘蚀影’生物和‘活傀’。”
“中层是峡谷主体,两侧岩壁陡峭,谷底有暗河,常年阴冷潮湿,‘蚀影’浓度最高,且有周期性‘影潮’波动,最容易遭遇大规模‘蚀影’聚合体或强大个体。下层与地下暗河及更深处的地脉相连,情况不明,但探测到过极其强烈的能量反应,疑似存在‘蚀影’源头的分支或强大巢穴。”
他顿了顿,抬头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我们此次任务目标是快速穿越,避免缠斗。因此,最优路线是沿峡谷上层东侧岩壁的‘飞猿径’行进。那条路是古栈道遗迹,虽残破,但勉强可通人,且位于上层力场边缘,相对安全。不过……”他皱了皱眉,“根据三年前的记录,‘飞猿径’中段有一处‘蚀影’渗漏点,不知如今情况如何。需提前准备‘驱散’或‘隐匿’手段。”
“飞猿径……”甲四,另一个身形矫健、短发、脸上有一道细疤的女子沉吟道,“我记得司里乙字营三队去年夏走过那条路,回来时少了两个人,报告里提到中段遭遇了‘影蝠’群袭击。”
“影蝠?”张虎睁开眼睛,声音低沉,“那种被‘蚀影’侵蚀变异的吸血蝙蝠?成群出现的话,确实麻烦。”
“不止影蝠。”甲一在洞口转过头,补充道,“我查阅过档案,‘飞猿径’附近,还曾报告过赢地行影傀’活动迹象。那东西能从岩壁阴影里钻出来,防不胜防。”
气氛再次凝重起来。黑风峡谷,果然名不虚传,每一步都可能是陷阱。
“白先生,”甲二看向一直沉默的白先生,“明日进入峡谷,我们是否启用‘匿迹阵’和‘破邪香’?”
白先生缓缓睁开眼,眸中似有星河流转,旋即隐去。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了雷震和星漪乙。
“你们二人,对‘蚀影’之力,有何直观感受?尤其是……对它的‘感知’方式?”白先生问道,声音清冷依旧。
雷震和星漪乙都是一愣,没想到白先生会突然问他们。
雷震想了想,谨慎地回答道:“回白先生,弟子感觉,‘蚀影’之力如同附骨之疽,阴寒刺骨,带着强烈的侵蚀和混乱意念。靠近时,气血会感到滞涩,心生烦躁寒意。似乎……对活物的生机和有序能量格外敏感?”
星漪乙则补充道:“弟子感觉……‘蚀影’更像是一种‘污染’,一种‘错误’。它本身似乎没有固定的感知器官,而是如同水银泻地,无孔不入,通过侵蚀和同化周围的一切来‘感知’和‘扩张’。它对纯净的、稳定的、尤其是带赢秩序’或‘生命’属性的能量,反应最为剧烈,既有强烈的吞噬欲望,也有一丝……本能的畏惧?”
她的话,结合了自身的感受和在观测所的理论学习。
白先生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赞许:“不错。‘蚀影’的本质,是‘混沌’与‘虚无’对‘存在’的侵蚀。它没有灵智,只有本能。其感知方式,更接近于‘能量场扰动’和‘信息素感染’。活物的气血、神魂波动、情绪散发,甚至强烈的思想活动,都可能成为吸引它的‘灯塔’。而某些特定的能量频率或物质属性,则会对其造成干扰甚至伤害。”
他顿了顿,继续道:“因此,进入黑风峡谷,单纯的隐匿身形或掩盖气味,效果有限。‘匿迹阵’可一定程度干扰能量场,降低被大范围‘蚀影’力场主动探测到的概率。‘破邪香’燃烧释放的阳和之气与特定药力,能形成一层短暂的‘净化屏障’,驱散靠近的低浓度‘蚀影’和弱衍生物,但对高浓度区域或强大个体,效果甚微。”
“那……”甲三皱眉,“我们该如何应对?”
“以静制动,以快打慢。”白先生言简意赅,“减少不必要的能量外泄和情绪波动。遭遇型或分散的‘蚀影’生物,以雷霆手段迅速清除,避免纠缠。遭遇无法避开的强大个体或群体,则以阵法固守,集中力量突破一点,不可恋战。记住,我们的目标是穿越,不是清剿。”
他看向吴老:“吴老,明日入谷前,在峡谷口布置‘型迷踪阵’和‘预警连环阵’,不求困敌,只为迟滞和示警。”
“得令!”吴老连忙点头,又开始在兽皮上写画起来。
“甲一甲二,”白先生又道,“明日你二人负责‘飞猿径’前方三百丈尖兵侦查,重点探查‘蚀影渗漏点’和‘影蝠巢穴’迹象。甲三甲四,负责左右上方岩壁警戒,防备‘地行影傀’及空中袭击。张龙张虎,居中策应,保护吴老和携带的物资。雷石、漪草,跟紧我。”
“是!”众人齐声领命。
任务分配完毕,山洞内再次陷入沉默,只剩下篝火的噼啪声和洞外的风声。
过了一会儿,星漪乙忽然轻声问道:“白先生,弟子有一事不明。”
“讲。”
“那‘破军号角’的残骸……既然对‘蚀影’有如此强的克制,为何司里不尝试多搜集一些类似的‘秩序遗泽’,用以对抗‘蚀影’?反而要冒险深入西荒,寻找‘星髓草’?”这个问题困扰她许久了。既然存在对抗“蚀影”的力量,为何不充分利用?
白先生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
“原因有三。”他缓缓道,“其一,‘秩序遗泽’年代久远,大多埋藏于绝地险境或失落遗迹之中,寻找难度不亚于寻找‘星髓草’,且数量稀少,可遇不可求。‘破军号角’残骸被发现,已是机缘巧合。”
“其二,‘秩序遗泽’力量层级太高,以当前此界修士的修为和对‘秩序’的理解,极难驾驭,甚至可能反受其害。强行使用,如同孩童挥舞巨斧,未尚,先伤己。灰鼠巷最后那场爆发,便是明证。”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白先生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仿佛触及了某个禁忌,“‘秩序’与‘混沌’(‘蚀影’可视为‘混沌’的一种显化),并非简单的对立相克。在某些更深层的规则下,它们……或许同源,甚至可能相互转化。过度依赖或刺激‘秩序’力量,在如今‘混沌’侵蚀加剧的背景下,可能引发难以预料的连锁反应,甚至……加速此界的‘失衡’。”
同源?相互转化?加速失衡?
这番话如同惊雷,在雷震和星漪乙心中炸响!这完全颠覆了他们之前的认知!在他们看来,“蚀影”是纯粹的邪恶与毁灭,而“秩序”力量是救赎与希望。可白先生的话却暗示,事情远非如此简单!
连甲字营的几人和吴老,也都露出了震惊和深思的神色。显然,这个层面的信息,即便在“鉴真司”内部,也属于极高机密。
“那……‘星髓草’呢?”星漪乙追问道,“它为何是例外?”
“‘星髓草’秉承星辰精华与大地生机而生,其力量本质更偏向于‘生命’与‘调和’。”白先生解释道,“它并非纯粹的‘秩序’造物,而是此界自然孕育的奇迹。它能在一定程度上中和‘蚀影’的侵蚀,修复被破坏的生机与秩序,却不会过度刺激‘混沌’本身,相对……安全。更重要的是,它可能蕴含着连接‘秩序’与‘生命’、乃至调和‘混沌’的关键奥秘,是‘烛龙计划’后续研究的基石。”
原来如此!星漪乙恍然。难怪“鉴真司”将“星髓草”列为最高优先级目标,甚至不惜派出白先生这样的强者带队深入险地。
谈话至此,山洞内的气氛变得更加微妙。白先生透露的信息,不仅没有让大家轻松,反而让前路显得更加迷雾重重、危机四伏。
“今日就到这里。”白先生重新闭上双眼,“抓紧时间休憩,明日寅时三刻出发。”
众人不再多言,各自找地方休息。
雷震和星漪乙靠坐在离篝火稍远的岩壁下。雷震将长刀横放在膝上,闭目调息。星漪乙则抱着膝盖,望着跳跃的火光出神,脑海中反复回响着白先生的话。
“秩序”与“混沌”同源?相互转化?
她不禁想起了镜域,那个光暗交织、虚实不定、最终走向崩塌的奇异世界。又想起了婉儿,想起了“月华佩”……这一切之间,是否存在着某种联系?
还有他们自己,来自另一个世界,身怀异宝,流落此界,卷入这场“蚀影”之灾……这一切,难道仅仅是巧合?
一个个谜团,如同旋涡,将她卷入更深沉的思绪。
不知过了多久,洞外的风声似乎了一些。篝火也渐渐黯淡下去。
就在星漪乙以为这一夜将平静度过时——
呜呜呜……
一阵极其微弱、却仿佛直接在灵魂深处响起的哭泣声,若有若无地,从洞外极远的地方飘了进来。
不是风声!
那声音凄切哀婉,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悲凉和……怨毒?
篝火旁,除了白先生依旧静坐不动,所有人都瞬间睁开了眼睛,握紧了武器!
甲一甲二更是立刻悄无声息地移动到洞口两侧,透过藤蔓缝隙,向外望去。
“什么声音?”张龙低声道,手已经按在了斧柄上。
“像是……女子的哭声?从西边传来的,很远。”甲二凝神倾听,脸色微变,“但感觉……很不对劲。不像是活人。”
星漪乙也听到了。那哭声让她本就脆弱的神魂感到一阵莫名的悸动和刺痛,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试图拨动她的心弦,勾起她内心深处的悲伤与恐惧。
“是‘幽魂泣’。”白先生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目光投向洞外西方,那哭声传来的方向,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冷意,“‘蚀影’侵蚀生灵,若死者生前执念极深,或死亡过程极度痛苦,其残魂有时会被‘蚀影’污染、扭曲,化作徘徊不散的怨灵,发出勾魂摄魄的哭泣,引诱活物靠近,加以吞噬或侵蚀。”
怨灵?被“蚀影”污染的鬼魂?
众人心中一寒。这西荒,到底还有多少恐怖的东西?
“距离多远?是否会靠近?”甲一问道。
白先生侧耳听了片刻,摇头:“约在十里之外,且位置固定,应是盘踞在某个特定区域的怨灵。只要我们不主动靠近其‘领地’,便无大碍。不过……”他话锋一转,“‘幽魂泣’的出现,通常意味着附近存在较大的‘蚀影’污染源,或者……近期发生过惨烈的死亡事件。”
十里之外……众人稍微松了口气,但心情依旧沉重。十里,对于他们这样的队伍来,并不算绝对安全的距离。
那凄切的哭声时断时续,在寂静的荒野夜晚中飘飘荡荡,如同一根冰冷的丝线,缠绕在每个饶心头,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压抑和不祥预福
这一夜,注定无人能再安然入眠。
每个人都保持着高度警惕,直到东方际泛起第一丝灰白。
寅时三刻,篝火彻底熄灭。
白先生站起身,掸璃纤尘不染的衣袍。
“出发。”
十道身影,再次悄无声息地没入西荒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与雾气之中,向着那传中的死亡峡谷——“黑风峡谷”,坚定地行去。
身后,那“幽魂泣”的声音,似乎也随着他们的远离,渐渐消散在呼啸的山风里。
但每个人都清楚,更大的考验和恐怖,就在前方等待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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