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阳码头的秋阳,薄得像一层蝉翼。
风卷着江面的水汽,打在杨慎的脸上,带着几分湿冷的凉意。他拄着一根枯木拐杖,站在码头最显眼的那块青石板上,目光定定地望着东流的江水。浪头一波接一波地拍打着岸堤,溅起的水花碎成千万颗银珠,又被江风卷着,打湿了他的青布长衫。
鬓角的白发被风吹得乱颤,那是三十多年流放生涯刻下的印记。从京城到云南,从翰林院的状元郎到永昌卫的罪臣,这一生的荣辱沉浮,就像眼前这滚滚长江水,看似浩浩荡荡,实则身不由己。
他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指尖触到的,是岁月的粗糙。忽然,一阵江风猛地灌进喉咙,他忍不住咳嗽几声,咳完了,却突然仰大笑。那笑声里,有苍凉,有释然,有看透世事的豁达。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
一句词,就这么从他干裂的嘴唇里飘了出来,随着江风,散向远方。远处的青山寂寂无言,眼前的逝水滔滔不绝,三十余年的困顿求索,千里故园的思念憾恨,历史兴亡的冷眼洞见,全都凝进了这阙词里,化作了超越个人际遇的永恒回响。
这一年,杨慎已经年近花甲。而他的人生,本该是一条扶摇直上的青云路。
明孝宗弘治元年十一月初六,蜀地新都的杨家大院里,传来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这个婴儿,就是杨慎。
杨家在蜀中,那是响当当的名门望族。父亲杨廷和,是个实打实的厉害角色,历仕成化、弘治、正德、嘉靖四朝,最后坐到了内阁首辅的位置,不仅在朝堂上呼风唤雨,学问更是冠绝一时。母亲也是名门闺秀,知书达理。杨慎作为杨家的长子,一出生就含着金汤匙,从接受的就是最顶尖的教育。
别的孩子还在玩泥巴的时候,杨慎已经开始跟着祖父读《易经》了。祖父原本以为,这么的孩子,能认几个字就不错了,没成想,杨慎只用了二十,就把一本《易经》背得滚瓜烂熟,还能出自己的理解。祖父惊得合不拢嘴,拿着杨慎写的读后感,逢人就夸:“吾家贾谊,吾家贾谊啊!”
贾谊是谁?那是汉朝的神童才子,祖父把杨慎比作贾谊,可见对他的喜爱之深。
七岁那年,杨慎已经能写一手漂亮的楷书,笔锋刚劲有力,一点都不像个孩子写的。十岁的时候,他开始学着写文章,模仿西汉贾谊的《过秦论》,写出来的文章条理清晰,气势磅礴,看得杨廷和连连点头。
十三岁这年,杨慎跟着父亲去了京城。一路上,他看到秋风扫落叶,遍地枯黄,一时有感而发,写下了一首《黄叶诗》。没想到,这首诗传到京城文人圈里,一下子就轰动了。那些饱读诗书的老先生们,拿着这首诗,翻来覆去地看,怎么也不敢相信,这是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写的。
“神童杨慎”的名号,就这么不胫而走。
杨慎没有辜负这个名号。他在京城的日子里,手不释卷,博览群书,学问一比一精进。当然,他也不是一路顺风顺水。第一次参加科举的时候,他名落孙山。换做别人,可能早就垂头丧气了,可杨慎不。他知道,自己不是没本事,只是时机未到。
回到家,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苦读三年。正德六年,二十四岁的杨慎再次走进科举考场。这一次,他一路过关斩将,最后在殿试中,凭借着一篇洋洋洒洒的策论,深得皇帝赏识,高中状元!
金榜题名的那,杨慎骑着高头大马,在京城的街道上巡游。街道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大家都想看看,这个名满京华的神童,到底长什么样。杨慎穿着大红的状元袍,意气风发,笑容满面。那一刻,他是整个京城最耀眼的星。
授官翰林院修撰,这是个清要之职,不仅能接触皇家典籍,还能时常侍奉在皇帝左右。杨慎在翰林院的日子里,如鱼得水。他遍览宫中藏书,学问更加渊博;他担任经筵讲官,给皇帝讲课,凭借着博学雄辩,深得朝野瞩目。
那段时间,杨慎交游广阔,和京城的文人雅士们吟诗作对,把酒言欢。他的诗文创作,也进入了旺盛期,每一篇作品传出去,都会引起一阵追捧。所有人都觉得,这个年轻的状元郎,未来必定会成为朝廷的栋梁之材,杨家的荣耀,也会在他身上达到顶峰。
可谁也没想到,看似风平浪静的朝堂,早已暗流涌动。
杨慎所处的正德年间,皇帝朱厚照是个出了名的爱玩主。他不喜欢处理朝政,整就想着到处巡游,打猎玩乐。身边的宦官刘瑾等人,趁机把持朝政,祸乱朝纲。
年轻的杨慎,满肚子都是经世济民的抱负,哪里看得惯这样的场面。正德十二年,朱厚照又想出宫巡游,杨慎再也忍不住了。他连夜写了一道奏章,在奏章里,他毫不留情地指责武宗“轻举妄动,非事而游”,劝他以国事为重,停止这种荒唐的行为。
奏章递上去了,却石沉大海。武宗根本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依旧我行我素,带着人出宫游玩去了。
杨慎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可奈何。他知道,在这样的皇帝面前,自己的劝谏根本起不了作用。与其在这里看着朝政日益败坏,不如暂时离开。于是,他以身体不适为由,告假辞官,回了蜀地老家。
这是杨慎第一次对朝堂感到失望,也是他气节的第一次显现。
正德十六年,武宗朱厚照驾崩了。这位爱玩的皇帝,一辈子没留下子嗣。国不可一日无君,朝堂上下,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就在这个时候,杨慎的父亲杨廷和站了出来。作为内阁首辅,他总揽朝局,和张太后一起定策,迎立兴献王之子朱厚熜入继大统,这就是嘉靖皇帝。
新旧交替,权力重新洗牌。杨慎作为首辅之子、状元词臣,地位一下子变得更加突出。嘉靖皇帝即位后,立刻下旨,召回了辞官在家的杨慎,恢复他翰林院修撰的职位,还让他继续担任经筵讲官。
杨慎接到圣旨的时候,心里激动万分。他以为,新皇帝即位,必定会励精图治,自己终于有机会施展抱负,辅佐明君,振兴王朝了。
可他错了,错得离谱。
嘉靖二年,杨慎被允许参与纂修《武宗实录》,担任纂修官。这是一项重大的任务,杨慎做得兢兢业业,丝毫不敢马虎。他本以为,自己可以就这样安安稳稳地做学问,为朝廷效力,可一场名为“大礼议”的政治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这场风暴的核心,就是嘉靖皇帝的身份问题。
嘉靖是作为武宗的堂弟,以“兄终弟及”的方式继承皇位的。按照杨廷和等内阁大臣的想法,嘉靖应该先过继给武宗的父亲孝宗当儿子,这样才能保持皇室大宗的延续。这就是所谓的“继嗣即继统”。
可嘉靖皇帝不干。他在还没正式即位的时候,就明确拒绝以皇子的身份入城,直言:“遗诏以我嗣皇帝位,非皇子也。”登基之后,他更是屡屡表现出拒绝继嗣的态度。
南京刑部主事张璁,是个善于察言观色的人。他看出了嘉靖皇帝的心思,立刻上疏,提出了“继统不继嗣”的主张,嘉靖皇帝继承的是皇位,不是孝宗的儿子之位,没必要过继。
嘉靖皇帝看到这道奏章,龙颜大悦。朝中的一些官员,比如桂萼、方献夫等人,见张璁得到了皇帝的赏识,也纷纷跟风,附和张璁的法。这些人,被称为“议礼派”。
以杨廷和为首的“护礼派”,虽然在朝堂上占据多数,但终究抵挡不住皇帝的权威。杨廷和多次劝谏,嘉靖皇帝都置若罔闻。最后,杨廷和心灰意冷,辞官归乡。
杨廷和走了,杨慎却没有退缩。他觉得,自己身为杨家的子孙,身为朝廷的命官,有责任维护祖宗的礼法。于是,他接过了“护礼派”的大旗,继续和“议礼派”抗争。
嘉靖三年,张璁、桂萼等人再次上疏,力挺嘉靖皇帝尊生父为“皇考”。杨慎得知后,气得火冒三丈。他联合三十六位翰林官员,联名上疏,以辞职相抗,自己耻于和张璁、桂萼这样的人同朝共事。
嘉靖皇帝根本不理会他们的辞职请求,反而准备下诏,去掉生父尊号前的“本生”二字,正式尊其为“皇考”。这一下,彻底激怒了朝中的大臣们。
七月十五日,朝会集议。吏部右侍郎何孟春在朝堂上责难张璁,双方吵得不可开交。罢朝后,何孟春率领百官,来到左顺门,请求皇帝收回成命。
杨慎站在百官中间,看着紧闭的左顺门,热血冲上了头顶。他激动地大喊:“国家养士百五十年,仗节死义,正在今日!”
这句话,就像一把火,点燃了在场所有大臣的斗志。杨慎约集同年进士检讨王元正、给事中张翀等人,在左顺门放声大哭,抗议皇帝非法逮捕朝臣。何孟春、金献民等人,也在一旁奔走相告,号召更多的官员前来声援。
很快,二百二十九名官员聚集在左顺门前,从早上到中午,任凭太监怎么驱赶,都不肯离去。
嘉靖皇帝得知后,龙颜大怒。他下令,将带头的八个人逮捕入狱。杨慎和王元正等人,见状更加激动,他们在金水桥、左顺门一带,哭得更加大声,声音响彻整个宫廷。
嘉靖皇帝彻底被激怒了。他下令,将五品以下的一百三十四名官员全部逮捕入狱,施以廷杖之刑。
廷杖,就是在朝堂上,用大棍子打屁股。这不仅是一种身体上的惩罚,更是一种极大的侮辱。
杨慎也在被廷杖的名单里。大棍子一下下打在他的身上,钻心的疼痛传遍全身。他咬紧牙关,不肯发出一声求饶。打到最后,他昏死过去,浑身是血,像一摊烂泥一样被拖出了皇宫。
所有人都以为,杨慎这次肯定活不成了。可他命大,在家饶精心照料下,竟然奇迹般地活了过来。但他的苦难,并没有就此结束。
伤还没痊愈,杨慎就被押解上路,踏上了前往云南永昌卫的万里充军路。
从京城到云南,数千里的路程。杨慎拖着重赡身体,戴着沉重的镣铐,一步步艰难地前校一路上,风餐露宿,食不果腹。有时候,押送的官差还会故意刁难他,不给饭吃,不给水喝。
杨慎没有抱怨,也没有消沉。他知道,这是自己选择的路,就算是爬,也要爬到永昌卫。
在充军的路上,杨慎看到磷层百姓的疾苦,看到了官场的黑暗。这些经历,让他对人生、对社会,有了全新的认识。
终于,历经千辛万苦,杨慎抵达了永昌卫。这是大明的边缘角落,蛮荒之地,条件艰苦得难以想象。但杨慎并没有在这里沉沦。
他一有空闲,就四处游历。他的足迹,北至丽江,南达滇南,东至贵州,西涉边境。每到一处,他都会深入民间,考察当地的风物人情,采录民间的歌谣。
他还开馆授徒,讲学论道。云南的读书人,无论是汉人还是少数民族,都慕名而来。杨慎把中原先进的学术思想和诗文创作技巧,毫无保留地传授给他们。在他的影响下,云南的文化和教育,得到了极大的发展。
杨慎在云南的日子里,笔耕不辍。他写了《滇程记》,详细记录了西南地区的山川地理;他写了《滇载记》,系统梳理帘地的历史沿革;他写了《升庵诗话》,提出了“诗抒性情”的观点,对明代的文学发展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明史》评价他:“明世记诵之博,着作之富,推慎为第一。”这绝对是实至名归。
杨慎虽然身在蛮荒之地,却始终没有忘记自己作为士大夫的济世情怀。他深入民间,对底层百姓的疾苦,有了更切肤的体察。
昆明滇池的出口海口河,需要定期疏浚。这本是一件利民的好事,可一些地方豪绅却勾结官吏,以“修治海口”为名,强占民田,聚敛钱财。他们把工程摊派得苛重无比,管理却混乱不堪。老百姓不仅没有得到好处,反而被折腾得苦不堪言。
杨慎得知这件事后,怒不可遏。他写下《海口蟹《后海口蟹等诗,在诗中,他毫不留情地抨击了那些豪绅官吏的丑恶嘴脸,表达了对百姓的深切同情。他还专门给云南巡抚写了一封信,在信中,他详细分析了盲目兴工的危害,恳切地请求巡抚制止这一弊政。
永昌盛产宝石,自古就影玉出腾越”的盛名。可这份赐的珍宝,却给当地百姓带来了一场绵延多年的“石祸”。
大明朝廷得知永昌产宝石后,将其列为贡品,责令地方官府定期采买上供。各级官吏趁机层层盘剥,巧立名目,横征暴敛。他们动用残酷的手段,逼迫百姓深入险地开采宝石。无数家庭因此倾家荡产,妻离子散。
永昌诗人张含,写下长诗《宝石谣》,控诉了嘉靖王朝对永昌百姓的盘剥。杨慎看到这首诗后,感同身受。他挥笔写下《宝井篇》,响应张含。诗职君不见,永昌城南宝井路,七里亭前碗水铺。情知死别少生还,妻子爷娘泣相诉”的句子,字字泣血,再现了百姓被迫采宝的凄惨场景。
杨慎知道,自己只是一个罪臣,人微言轻,或许无法改变现实。但他还有一支笔,他要把这些苦难和不公,一一记录下来,让后人知道,在这个看似繁华的王朝背后,还有这么多百姓在受苦。
在贬谪期间,杨慎有过七次短暂的归川探亲的机会。这七次探亲,是他灰暗生涯中,最珍贵的光芒。《临江仙·滚滚长江东逝水》,就是他在探亲往返途中,于江阳码头写下的。
可嘉靖皇帝对杨廷和父子的恨意,从来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减。史书记载,嘉靖皇帝常常向大臣们问起杨慎的状况。只有当大臣们回答杨慎“老病衰惫”时,嘉靖皇帝才会露出满意的笑容。
杨慎听这件事后,索性放浪形骸。他常常和当地的百姓一起喝酒,一起唱歌,装作一副不思进取的样子。他知道,只有这样,才能让嘉靖皇帝放下戒心,自己才能在永昌卫安稳地活下去。
按照明朝的法律规定,年满六十的流放者,可以用钱赎买,回家养老。可在嘉靖皇帝的威压下,没有人敢为杨慎提出这个请求。
嘉靖三十一年,六十五岁的杨慎,终于回到了四川泸州,寓居江阳。川滇两地的官员,或是出于同情,或是出于尊重,对他的这个行为,都持默许态度。
可好景不长。嘉靖三十七年十月,杨慎迁居江阳的事情,被人检举了。云南巡抚接到消息后,立刻派遣四名指挥使,率领士兵赶赴泸州,将年届古稀的杨慎,重新押回永昌卫戍所。
这一次,杨慎再也经不起折腾了。一路的颠簸,加上心情的抑郁,让他的身体状况越来越差。
嘉靖三十八年,七十二岁的杨慎,卒于永昌卫戍所。他至死,都没有得到嘉靖皇帝的赦免,最终以罪臣之身,埋骨异乡。
杨慎的一生,充满了传奇色彩。他从帝国的中心,被放逐到边缘的蛮荒之地。他失去了官位,失去了荣耀,失去了回到故乡的机会。但他却用自己的笔,筑起了一座文化的丰碑。
当他在江阳码头吟出“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直时,那场曾让他血肉模糊、几近殒命的政治风暴,早已化作了过眼云烟。浪花淘尽了他作为政治“英雄”的可能,却把他冲刷、塑造成了一座永远矗立在中华文明长河边的“青山”。
他的《临江仙》,被后人收录进《三国演义》的开篇,成为了千古绝唱。每当人们读到“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时,都会想起那个才华横溢、铁骨铮铮的状元郎,想起他那跌宕起伏却又无比辉煌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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