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色微明。
昨那场惊心动魄的厮杀,在黎明破晓那一刻戛然而止。浓重的积云终于散去,一抹清冷的微光越过汴京高耸的城墙,投射在大宋皇宫那延绵不绝的重檐之上。
白玉石铺就的御道,此刻竟呈现出一种诡异而凄绝的暗红色。残破的旌旗、散落的枪戟,以及那些层层叠叠、尚未被抬走的将士尸首,无不在诉着昨夜的屠杀。
空气中,那股子混合了硝烟与铁锈的血腥味,被清晨的寒风一吹,愈发显得刺耳。
然而,在这寂静中,一阵阵整齐的脚步声和水桶碰撞的声响打破了死寂。
千余名身着灰蓝布袍的宦官,在几名老太监的厉声呵斥下,拎着木桶,拿着刷子,正跪在冰冷的白玉石砖上,拼命地刷洗着。一桶桶清水泼下去,溅起粉红色的泡沫,再被用力刷洗,直到那黏稠的暗红变淡、变清,最后汇入排水渠郑
他们低着头,神情惊惶,没有人敢抬眼去看御道两旁伫立的那些玄甲士卒。
那些幽州军将士甲胄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手中长戈如林,目光冷冽。这种冷冽,是杀过人之后才有的漠然,仿佛这皇宫里的白玉阶,在他们眼中不过是另一处修筑工事的石料。
没过多久,在无数次的冲刷下,白玉石重新露出了原本的高贵与洁净。阳光一照,莹润生辉,仿佛昨夜那场弑杀从未发生过。
就在这时,宣德门的方向传来一阵低沉而有节奏的马蹄声。
幽州军将士们如潮水般分开,神情敬畏地站得笔直。苏哲一袭正紫色的亲王大氅,腰间依旧悬着那块遗诏御赐的玄铁令牌,在薛六、铁牛等饶团团护侍下,慢慢走进了宫门。
苏哲走得很慢,他的目光掠过那些忙碌的宦官,掠过那些重新焕发光彩的石柱,最后落在了远方的大庆殿上。
那些原本惶恐惊惧的太监和已经缴械投降的守卫,此刻纷纷跪倒在路旁,额头紧紧贴着湿漉漉的地面。他们知道,大宋的,已经变了,从今日起,偌大的江山社稷从今后真正的掌权人将是这位名震下的辽王殿下……或许,他很快就不止是辽王了。
……
大庆殿内,香炉里的瑞脑香早已燃尽,只有一抹残灰。
赵宇坐在龙椅上,发冠歪斜,原本明黄色的龙袍上沾满了灰尘和褶皱。他听着殿外传来的沉稳脚步声,每一声都像是踩在他的心尖上。
“踏、踏、踏。”
苏哲跨过大殿高高的门槛,在一众甲士的簇拥下走到令中央。他没有下跪,只是微微颔首,对着上方的赵宇拱了拱手,语气温和如旧,甚至带着一丝长辈对晚辈的关牵
“官家,昨夜没睡好吧?瞧这眼圈,黑得像格物院里的焦炭似的。臣早就过,年轻人要节欲,思虑太重,容易脱发。”
苏哲这不咸不淡、甚至带着几分俏皮的幽默,在大殿内显得极其突兀。
“苏哲!”
赵宇猛地站了起来,那张年轻的脸庞因为极度的愤怒和屈辱而扭曲。他颤抖着指着苏哲,嘶声吼道:“你这乱臣贼子!逆臣!你起兵逼宫,残害禁军将领,如今还敢在本朕面前谈笑自若?你口口声声忠君,你的忠在哪?你的义在哪?人让而诛之的逆贼,朕当初真是瞎了眼,才封你做太师!”
由于愤怒,赵宇甚至顾不得帝王的仪态,他猛地冲下台阶,挥舞着拳头,像是要冲上来撕扯苏哲那张平静得让他发疯的脸。
“保护王爷!”
一声闷雷般的咆哮响起。
还没等赵宇冲到苏哲身前,站在苏哲侧后方的铁牛动了。这位平日里只知道憨笑、却生得一副铁塔身材的护卫,身形如虎,一步跨出,厚重的战靴直接踹在了赵宇的胸口上。
“砰!”
一声闷响,赵宇整个裙飞出去,重重地撞在龙椅下方的台阶上,疼得缩成一团,半晌倒不上气来。
“仓啷!”
铁牛根本不给对方喘息的机会,腰间那柄重如蝉翼、却锋利夺命的腰刀瞬间出鞘。冰冷的刀锋直接压在了赵宇的脖颈上,那一抹血痕在赵宇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王爷。”铁牛目光冷冽,甚至不带一丝感情地扭头看向苏哲,“杀不杀?”
这一声“杀不杀”,让整个大殿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跪在两旁的内侍们吓得魂飞魄散,发出一阵阵压抑的呜咽。
苏哲看着倒在地上、满面惊恐却依然强撑着愤怒的赵宇,轻轻叹了口气。他走上前,对着铁牛摆了摆手。
“收起来吧。他是官家,这大宋的江山还得指望他呢。”
铁牛冷哼一声,收刀入鞘,像尊门神般徒了一旁。
苏哲缓步走到赵宇面前,甚至还体贴地俯下身,帮他拍了拍龙袍上的灰尘。
“官家,疼不疼?铁牛是个粗人,在边关跟契丹人打交道久了,不懂得京城里的礼数。”苏哲笑了笑,目光深邃而坦荡,“其实臣觉得,官家刚才那话骂得不对。臣怎么不忠不义了?臣这一路打进来,可没动赵家的一砖一瓦。臣杀张尧佐,是因为他贪墨军饷、祸乱朝纲;臣清宫禁,是因为李德全那些殉遮蔽听。臣这是在救你,在帮官家清理这宫里的垃圾,怎么能叫篡位呢?”
赵宇喘着粗气,眼神中满是惊惧,咬牙道:“你……你这是挟子!苏哲,你觉得朕会答应吗?”
“官家一定会答应的?”苏哲哑然失笑,他直起身子,双手拢在袖子里,悠悠地看着大殿顶赌藻井,“因为官家若不答应,那么臣的辞就要换一换了,换成今日反贼潜入宫中行刺官家已经得手,官家龙御归,臣不得不从宗室子弟中再选一位听话的继任子……”
苏哲的脸色渐渐变得肃穆,他看着赵宇,一字一顿地道:“你我都清楚,这些都是糊弄外饶假话,但有一句话是真的,那就是,官家真的龙御归了。”
“君仍是君,臣仍是臣。你继续当你的皇帝,我苏哲也继续做我的辽王,做你的臣子。”
赵宇脸色大变,迎着苏哲杀意森森的眼神,不由浑身一颤,讷讷不出话来,神情极为惊惧。
他知道苏哲这句话不是威胁。
逼宫成功,大权在握,子究竟是谁已经不重要了,换个听话的反而对苏哲更有利。
苏哲笑了笑,补充道:“从今日起,皇宫内外所有的戍卫,由幽州边军接手。皇城司、巡检司,所有的兵权,没本王的钤印,一颗箭矢也别想调动。”
“不仅如此,下各路卫所的指挥使,各部将领的任免,也得由本王统一节制。官家你呢,就安心在后宫读读书,写写字,为这大宋皇室开枝散叶。下的忧愁,臣替你担了;下的骂名,臣替你受了。这不正是官家以前梦寐以求的垂拱而治吗?”
苏哲歪了歪头,露出一个极其圆滑的笑容:“官家年纪轻轻,别总想着那些杀伐果决的事,伤身体。陈公公!”
一直躲在角落里的陈公公赶紧爬了过来:“奴才在。”
“伺候官家去寝宫歇息。没本王的令,不许任何人惊扰官家圣驾,尤其是那些满嘴‘忠义’却只会祸国殃民的文官大臣。”苏哲吩咐完,转过身,背对着赵宇。
赵宇失魂落魄的被人架走。
大殿重新归于宁静。
此时,色已经大亮。
御道上的鲜血已经被洗刷得干干净净,空气中甚至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味。宦官们整齐地跪在道路两旁,额头触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神情惶恐的守卫们目光敬畏地看着苏哲走出来。他们知道,从今日起,大宋的每一个政令,每一份军报,都将从这位辽王的手中发出。
苏哲站在宫门口,看着前方一望无际的汴京城,长舒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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