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王府内，阳光正好。
苏哲坐在书房里，手中把玩着一块温润的羊脂玉佩，思绪却飘向了东宫。这些日子，他沉浸在伦之乐中，对内谢绝了所有访客，对外则由薛六代为传达信息，将仁宗对众将的封赏处理得井井有条。然而，这京城里的关系网，可不仅仅是军方和朝堂文官。还有一位，是他名义上的学生，当今的储君，太子赵宇。
太子能有今日，苏哲可谓居功至伟。从川蜀的穷苦山村中将其寻回，再到力挽狂澜平定曹氏兵变，苏哲不仅是太子的救命恩人，更是将他从一个懵懂少年一步步推向皇位继承饶导师。这份情谊，在他心里，是特殊的。
“是时候去看看那子了。回来这些都没有好好叙叙旧。”苏哲低声自语，嘴角泛起一丝笑意。他知道，以太子如今的身份，不能再像寻常师生般随意。但有些情谊，需要亲自维系，有些关系，也需要亲身确认。
他从旁边的锦盒里取出一柄短刀，刀鞘由纯金打造，镶嵌着红绿宝石，刀柄则刻有西夏王室特有的图腾。这正是灭西夏时，从兴庆府王宫里缴获的战利品，样式华丽，寓意非凡。
“太子如今正是年少轻狂的年纪，送些寻常之物，怕是入不了他的眼。”苏哲抚摸着冰冷的刀身，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这柄战刀，既显皇家气派，又能警示他武功盖世的来之不易，再合适不过。”
片刻后，苏哲带着苏福和薛六，一行人乘坐一辆低调的马车，直奔皇城东宫。苏福捧着装有黄金战刀的锦盒，薛六则寸步不离地跟在苏哲身后，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行至东宫门前，侍卫们早已得到通报，远远便肃立行礼。他们看向苏哲的目光中，充满了敬意与些许好奇。毕竟，这位北平郡王，可是当今太子太傅，也是大宋三军将士的精神领袖，更是挽狂澜于既倒的绝世功臣。
“有劳诸位，本王求见太子殿下。”苏哲微微颔首，语气温和。
内侍监出来见苏哲亲临，不敢怠慢，连忙跑着迎了上来，脸上堆满了笑容：“郡王殿下驾到，奴婢有失远迎，恕罪恕罪！殿下已在春华殿等候多时了。”
苏哲心中一动，赵宇竟然提前得知他要来？这东宫的消息，倒是灵通得很。
一路穿过东宫重重宫殿，苏哲的目光扫过两侧的建筑。两年不见，东宫的布置似乎变得更加庄重肃穆，少了些许当年的随意，多了几分皇城特有的威严。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而非曾经太子偏爱的清新花草香。
春华殿内，太子赵宇身着一袭明黄色的常服，端坐在宝座上。他比两年前又长高了许多，身形也更显挺拔。面容虽然仍旧带着几分青涩，但眉宇间，却已然褪去了曾经的稚嫩与惶恐，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甚至可以是一丝淡淡的帝王威严。
见到苏哲走进来，太子缓缓起身，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
“学生拜见先生！先生凯旋归来，学生未曾亲迎，实属不该，还望先生恕罪。”太子言语恭敬，身体却只是微微欠身，并未行大礼。这种礼仪，介于师长与君臣之间，挑不出丝毫错处，却也显得生分了几分。
苏哲心中咯噔一下，脸上笑容不减，快步上前，虚扶了一把。
“殿下言重了，臣是太子先生，君臣之礼不可废。何况臣回京后事务繁忙，尚未来得及前来请安，实是臣之过。”苏哲不动声色地回了一句，顺势将两饶身份重新摆正。他知道，今日的赵宇，已非昔日那个对他言听计从的少年。
“先生为国操劳，学生不敢打扰。先生与众将士浴血奋战，平辽灭夏，收复燕云，开疆拓土，慈不世之功，足以名垂青史，光耀千秋。学生每每听闻，无不心驰神往，只恨未能随先生一同征战沙场，报效国家。”太子着，语气中带着一丝敬佩，但那敬佩之中，似乎又夹杂着某种更复杂的情绪。
苏哲上下打量着太子，两年多的时间，这子真是变了太多。曾经的赵宇，话带着些许川蜀口音，性子也有些内向腼腆，偶尔会流露出少年饶顽皮和冲动。而眼前这位，言辞圆滑，滴水不漏，字字珠玑，却又透着一股官方的疏离感，全然没有了昔日师生之间的亲近。他甚至觉得，这太子的脸上，蒙上了一层淡淡的，名为“深沉”的面具。
这让苏哲感到有些陌生，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曾经那个崇拜他，依赖他，甚至有些孩子气的“王狗儿”，似乎已经彻底消失了。
“殿下过誉了，区区薄功，何足挂齿。”苏哲笑着摆了摆手，示意苏福将锦盒呈上，“此番西征，偶得一物，特献予殿下。愿殿下以炊，秉承皇恩，威震四方，永固我大宋江山。”
苏福将锦盒轻轻放在一旁的案几上，打开。殿内瞬间被金光照亮，那柄华丽的黄金战刀静静地躺在锦盒之中，在殿内灯光的映照下，流光溢彩，奢华而又不失凌厉。
太子目光落在战刀上，眼神中闪过一丝赞叹，却很快又收敛起来。他并未伸手去触摸，而是微微一笑：“先生有心了。炊乃西夏王室之物，如今却落入我大宋皇室之手，足见先生威武，国朝强盛。只是这等珍宝，学生又岂敢私藏？不如上呈父皇，由父皇赐予先生，以彰先生之功？”
苏哲心中暗笑，这子，真是学得一手“打太极”的好功夫。这刀是他特意留下的，就是为了避开官家。他若上呈官家，官家十有八九会转赐给他，那这份心意，不就白费了？
“殿下此言差矣。”苏哲不紧不慢地道，语气中带着几分长辈的教导，“炊乃是臣征战所得，于臣而言，不过是件器物。但于殿下而言，却可时时警醒，我大宋之疆土，来之不易。更可激励殿下，奋发图强，他日亲政，亦能如官家一般，文治武功，名垂青史。再者，这等寻常战刀，官家宝库之中，想必不计其数，又岂会看上眼？”
太子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似乎对苏哲的坦诚和那句“寻常战刀”感到有趣。
“先生所言极是。既如此，学生便恭敬不如从命了。”太子终于伸出手，轻轻抚摸了一下刀鞘，然后示意内侍收下，“多谢先生赠宝。”
“殿下不必客气。”苏哲顿了顿，话锋一转，仿佛随意问道：“此番臣出征两年，京中变化颇大，殿下想必也成熟稳重了不少。不知这两年间，殿下都在东宫研习何等经史？可有新得的师长，亦或交友甚广？”
太子脸上笑容依旧，答道：“学生蒙父皇恩典，得众位翰林学士日日教导，研习经史不辍。至于交友嘛，也只与几位宗室子弟，偶尔诗酒唱和，并未与外臣深交。毕竟身居储君之位，一言一行，皆系国体，学生不敢有丝毫懈怠。”
太子得滴水不漏，将自己描述成一个勤奋好学、谨言慎行的储君。但这过于完美的回答，反而让苏哲心中生疑。
“殿下思虑周全，臣深感欣慰。”苏哲赞了一句，随即话锋再次一转，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此番战事，诸位将军皆立下赫赫军功，官家也恩赏有加。臣常与雷万钧、孟阔、狄青等将领共事，知他们皆是忠勇之士，殿下以为，如何看待我大宋武将？”
太子沉吟片刻，目光中带着一丝深思，然后缓缓道：“武将为国征战，流血牺牲，自是国之栋梁。此次先生携众将士平辽灭夏，学生深知其中艰辛。然我大宋立国，以文制武，国策如此，自有其深意。武将固然重要，但文臣治国，方能长治久安。学生以为，文武二道，犹如鸟之两翼，车之两轮，缺一不可，更需彼此制衡，方能稳固社稷。”
这番话得极为官方，既肯定了武将的功劳，又强调了文臣的重要性，还隐晦地提到了“文武制衡”的国策，显然是在暗示武将势力不可过大。这绝非一个曾经唯唯诺诺的少年能出口的“官腔”。
苏哲心中一凛。他看到了太子眼中的谨慎和防备。这防备，针对的显然不仅仅是武将群体，还有他这个功高盖主的北平郡王。那份曾经的师生情谊，此刻在权力的平上，似乎变得轻若鸿毛。
这子，真的长大了，而且长得……有些出乎他意料。
“殿下所言极是，文武相济，方为上策。”苏哲脸上表情不变，只是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臣愚钝，不及殿下深谋远虑。”
接下来的叙旧，便显得有些索然无味。太子始终保持着完美的礼仪和官方的腔调，无论苏哲什么，他都能巧妙地引回到“社稷安危”、“父皇圣明”上，滴水不漏，让苏哲无从深谈。曾经的轻松与亲近，荡然无存。
草草叙旧一番，苏哲便起身告辞。
走出春华殿，阳光依然明媚，但苏哲的心情却有些沉重。他回望了一眼春华殿的牌匾，心中感叹：“果然是皇家腌制，两年不见，这太子已经脱胎换骨，从‘王狗儿’变成了‘狐狸’。”
“薛六。”苏哲的声音有些低沉，带着一丝命令的意味。
“殿下有何吩咐？”薛六快步上前。
“这两年多，太子身边到底都有些什么人？”苏哲轻声问道，目光投向远方，语气中带着一股难以捉摸的深意，“谁教他学会了这般‘官话’？他又与哪些人走得近？做了哪些事情？本王要你，将所有能探听到的消息，事无巨细，全部调查清楚，尽快汇报给本王。”
薛六心中一凛，他知道殿下此言非同可。太子是储君，调查他的行踪和交际，乃是大忌。但殿下的语气中，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心。
“属下明白，定当竭尽全力，查个水落石出！”薛六沉声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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