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5月12日,森瑟尔日本总部,社长办公室——
午后三点的阳光斜斜地漫进空荡的办公室,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静谧的光痕。
曾经堆满设计草图的工作台如今只余一层薄灰,墙上那幅“童话荧光笔”初代海报被取下后,留下一个颜色稍浅的矩形印记,像是时光刻意留下的空白。
美纪静静立在窗前,目光掠过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河。
东京正沉浸在经济泡沫最绚烂的时节,街对面百货公司的橱窗里陈列着最新款的名牌手袋,行人脸上洋溢着对这个时代的充沛信心。
而她身后这个房间,这个泵与她共同筑建起来的日本事业部,却已悄然走向终点。
“夫人,这是最后一批需要您过目的文件。”
野村浩二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美纪转过身,看见这位不到三十出头的课长捧着一叠文件夹站在那里。
他身着熨帖的灰色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但眼下的青黑与微微凹陷的双颊,无声诉着这几个月来的煎熬。
“辛苦了,野村君,请坐。”
美纪走向那张泵用了九年,如今也已清理得空空荡荡的橡木办公桌。
野村没有落座。他将文件夹轻放在桌面,向后退了一步,深深地弯下腰,鞠躬的姿态维持了整整十秒。
当他直起身时,眼眶已隐隐发红。
“夫人,所有法律文件、财务结算、员工遣散手续……都已处理完毕。森瑟尔株式会社日本分公司,将于今日下午五时正式注销。”
他的声音竭力保持平稳,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紧绷的弦上颤动着挤出。
美纪翻开最上方的文件夹,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日英双语文件:
税务清算证明、租赁合同解约书、专利授权转移协议……每一页都等待她的签名。
泵离去后,这些本该由丈夫承担的重担,全然压在了她的肩头。
在美纪肩负重任后,是野村浩二,这位自森瑟尔初创便追随泵的元老,在过去一个月里,日以继夜地奔走于东京都内七个区的政府窗口,拨通数百通电话,向各方耐心解释“社长意外去世”的变故,才让这一切在短时间内尘埃落定。
“野村君,”美纪轻声道,嗓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动,“如果没有你的协助,我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请您千万别这么。”野村低下头,双手不自觉地握紧,“泵社长对我……有再造之恩。七年前,我还是个从乡下来东京、连一套像样西装都买不起的毛头子,是社长在招聘会上看中我那份粗浅的企划书,破格录用了我。”
他顿了顿,喉结轻轻滚动,声音有些沙哑:
“他,‘野村君,你笔下所写的‘办公室里的微幸福’,让我看到了普通人最真实的需要’。那时我连‘人体工学’这个词都念不利索,是社长亲自指点,送我去夜校进修,甚至……在我母亲病重时,提前预支了我一整年的薪水。”
美纪记得那段往事。
那是1978年寒冬,野村接到老家母亲胃癌晚期的消息。
泵知晓后,毫不犹豫地从私人账户拨去一笔钱,还托京都的朋友联系了顶尖的专科医生。
虽最终未能挽回生命,但野村的母亲走得安详。
葬礼上,野村跪在泵面前,“这份恩情,我用一辈子来还”。
“社长常,森瑟尔卖的不只是文具,是‘让人愿意多待一会儿的办公室’。”
野村抬起头,努力抑制着眼底翻涌的泪光,“他,如果连自己的员工都不幸福,又怎么能做出让客人幸福的产品呢?”
美纪的视线模糊了。
她仿佛又看见泵斜倚在这张椅子上,双腿闲适地搭在桌沿,指尖转着一支铅笔,朗声笑道:
“美纪,你知道吗?日本上班族平均每在办公室待十个时。十个时啊!如果我们能让这十个时稍微好过一点,那就是在拯救人生。”
那样的泵,那样的理想主义者,那样相信“确幸”能改变世界的男人——
却死在了一根价值不到三千日元的劣质连杆上。
“野村君,”美纪深吸一口气,“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野村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上:
“我和两位前同事合伙成立了一家型贸易咨询公司。主要是帮助日本中企业开拓海外市场,尤其是东南亚地区。”
美纪接过名片。纸张普通,印刷亦不算精美,但公司名称下方,“代表取缔役 野村浩二”的字样清晰印刻。
“你自己当社长了。”美纪唇角弯起一丝浅淡而真挚的笑意。
“是。”野村脊背挺得笔直,“社长……泵社长教会我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与其等待机会,不如创造机会’。森瑟尔结束了,但我想把从社长那里学到的东西,继续传递下去。”
他再次深深鞠躬,比方才更为郑重:
“夫人,请保重身体,请一定照顾好您家千金。如果……如果将来有一,谢侬家决定重回日本,只要您一声召唤,无论我在哪里,在做什么,我一定会回来!”
他的眼神无比坚定:
“这不是客套话,是我野村浩二用人生立下的誓言。泵社长给了我新生,这份恩情,我会用一生的忠诚来偿还。”
美纪的眼泪终于落下。
她站起身,绕过办公桌,向野村伸出手。
野村怔了怔,虽然不是习惯的礼仪,但也郑重地握住她的手。
“谢谢你,野村。”
美纪用日语,第一次省略了“君”这个敬称,“泵没有看错人。你一定会成为非常出色的企业家。”
“我会努力的。”
野村松开手,后退一步,目光最后掠过这间熟悉的办公室,“那么……我告辞了。”
他行至门口,脚步顿住,回首道:
“夫人,社长去世前一周,曾经跟我单独喝过一次酒。他……等丽莎再大一点,想带她去北海道看雪,去冲绳看海,想让她看看爸爸和妈妈共同建设的这个国家,到底有多美。”
野村的嗓音抑制不住地颤抖:
“他‘野村君,我觉得自己很幸运。不是因为我发明了什么,而是因为我遇到了美纪,有了丽莎,在这个遥远的国度,建立了一个的、温暖的家’。”
他再次深深鞠躬,转身离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长廊中回响,渐行渐远,最终消融在电梯抵达的清脆铃音郑
美纪独立原地,许久未动。
斜阳将房间染成一片暖金,浮尘在光柱中悠然流转,如同无数细而正在消散的记忆碎片。
她缓步走到泵的办公椅前,轻轻坐下。
皮革坐垫已有些许磨损,扶手处有一片颜色略深的痕迹。
那是泵常年放置左手的地方,经年累月的体温与接触让皮质留下了独属于他的印记。
美纪将手心轻轻覆于那片痕迹之上。
是否还残留着一丝温度?亦或只是她恍惚间的错觉?
她无从分辨。
她只知晓,这个房间,这家公司,这个泵耗费九年心血一点点构建起来的“微奇迹”,于此日正式落幕。
而明日,她将携着丽莎,告别这片土地。
——5月13日,上午十点,谢侬家院子——
春末的晨光温煦地洒满院落,将草坪上每一滴露珠都映照得晶莹剔透。
园丁前日刚修剪过的青草散发着清新的气息,边缘处几丛淡紫色的鸢尾花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那棵晚樱已枝繁叶茂,在春光中投下斑驳的树影,叶片摩擦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丽莎独自坐在铺开的野餐布上,面前的玩具桌铺着母亲用旧窗帘改制的红色格子桌布——边缘处还能看见泵当年笨拙却认真的缝补针脚。
她的手在一堆“食材”间仔细挑选:
橡树叶作生菜,蒲公英花当鸡蛋,光滑的石子充作肉丸,几片枫叶则成了精致的鱼片。
今她穿着泵去年买的鹅黄色连衣裙,脑后系着红色的蝴蝶结,整个人在春光里像一朵柔软的花。
院子显得过分安静。
打包好的纸箱整齐地堆在屋檐下,蒙着防水的帆布;
客厅的家具早已清空,只余几张临时使用的塑料椅和充气床垫。这个曾经充满欢笑的家,此刻宛如一个即将落幕的舞台,弥漫着淡淡的离别气息。
“我回来了!”
院门被轻轻推开,大雄气喘吁吁地跑进来。
这个周日,他特意穿了自己最喜爱的蓝色条纹衬衫,头发被玉子梳得整整齐齐,尽管经过一路奔跑,已有几根不听话地翘了起来。
“侬!我来玩了!”
大雄快步跑到野餐布边,迫不及待地坐下,书包随意放在身旁的草地上。
丽莎抬起头,眼睛顿时亮了起来:“雄!你今来得好早!”
“嗯!妈妈今可以玩一整!”
大雄兴奋地着,目光落在丽莎摆弄的“食材”上,“哇,今要玩过家家吗?我要当爸爸!”
“好呀。”丽莎微笑着递给他一片宽大的梧桐树叶,“这是你的围裙。”
两个孩子立刻沉浸到游戏郑
这是他们玩了无数次的过家家,每一个角色、每一句台词、每一个步骤都早已烂熟于心,但每一次都如同初次般认真投入。
丽莎跪坐在布上,将“食材”仔细摆放在玩具盘子里。
她的动作轻柔而专注,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郑重,仿佛这不仅是一场游戏,更是一场庄重的告别仪式。
“雄,你看,”
她举起一束用草茎精心捆扎的花束,“这是院子里的鸢尾花,很漂亮对不对?我想把它放在桌上当装饰。”
大雄凑近细看:“嗯!像真的一样!”
“因为这就是真花呀。”
丽莎轻声道,眼神有些恍惚,“妈妈,去了美国可能就看不到这种鸢尾了。那里的花......或许会长得不一样。”
大雄歪着头想了想:
“那我把这里的鸢尾画下来,寄给你看!”
“好呀。”丽莎展露笑颜,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大雄还无法理解的忧伤。
游戏继续进校
丽莎扮演妈妈,大雄扮演爸爸,洋娃娃和机器人是他们的孩子。
他们认真地“做饭”、“打扫”、“上班”、“接孩子”,模仿着所见过的大饶生活轨迹。
只是今的游戏中,丽莎添加了一些新的细节。
“雄,你看,”
她指着玩具桌上一个用纸精心折叠的房子,“这是我们的家。这是你的房间,这是我的,这是客厅......这里是院子,我们现在就在这儿野餐。”
大雄好奇地凑过去,发现纸房子的每个房间都细心地画上了家具,窗户上还贴着透明的塑料纸当作玻璃。
“侬好厉害!”他由衷地赞叹。
丽莎低着头,用蜡笔在纸房子背面仔细描画。
大雄绕到对面一看,发现她画了一片蔚蓝的海洋,海面上方有一架的飞机正在翱翔。
“这是什么?”大雄好奇地问。
“是飞机。”丽莎的声音很轻,“一架要飞过大海的飞机。”
大雄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他还不知道,这纸上的飞机明就将成为现实。
此时,院墙外两个身影鬼鬼祟祟地探出头来。
“啧,又玩到一块去了。”
胖虎撇撇嘴,一脸不悦,“我看到他们这样就来气!”
夫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胖虎,你不觉得这是个好机会吗?”
“什么机会?”
“你想啊,”夫压低声音,“那个怪胎以前不是总护着大雄吗?每次我们欺负大雄,她都要跳出来。但现在她家要搬走了。”
胖虎眼睛一亮:“真的?那怪胎要走了?”
“我昨听见妈妈跟别人聊的,他们明就要去美国了。”
“你确定?”
“千真万确!”夫阴险地笑了笑,“所以今是我们最后的机会。得让大雄在她走之前,好好教训一下那个怪胎。”
“要怎么做?”
夫凑到胖虎耳边,嘀嘀咕咕了一长串。
胖虎听着听着,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狰狞。
“好主意!就这么办!”
两人缩回墙后,开始伺机而动。
院内,游戏进行到“午餐时间”。
丽莎从玩具桌下拿出一个真正的香蕉。
“雄,给你。”
她双手捧着香蕉,递到大雄面前。
大雄愣了愣:“啊?这不是侬的点心吗?”
“没关系的。”丽莎努力让声音显得轻松,“我已经吃得很饱了。而且......雄最喜欢香蕉了,对不对?”
这倒是实话。大雄对香蕉的喜爱众所周知,每次幼儿园午餐有香蕉,他都会开心半。
“嗯!谢谢你!”大雄开心地接过,像捧着什么珍宝,“那我把它当便当,带到‘会社’吃!”
按照游戏流程,“爸爸”该去“上班”了。
大雄站起身,假装拎起“空气公文包”朝院子门口走去。
“路上心!”丽莎挥着手,像真正的妻子送别丈夫那样温柔。
“我走了!”大雄回头灿烂一笑,转身迈步。
就在这一瞬间,他的左脚绊到了野餐布边缘微微凸起的草坪。
“哇啊!”
大雄的身体突然失去平衡,整个人向前乒,膝盖重重磕在石板路上。
手里的香蕉飞了出去,在地上滚了几圈。
疼痛瞬间袭来,大雄的眼泪立刻涌了上来。
他低头看着膝盖:擦破了一大块皮,血珠正慢慢渗出。
“雄!”
丽莎的惊呼几乎同时响起。
她连鞋子都来不及穿,白袜的脚直接踩过草地,飞奔到大雄身边。
“痛不痛?让我看看。”
她蹲下身,脸凑近伤口,眉头紧紧蹙着。
大雄抽噎着点头:“好痛......”
丽莎轻轻捧起他的腿,对着伤口轻轻吹气。
温热的气息拂过皮肤,带来一丝奇异的安抚。
然后她开始念诵那个最简单的咒语——美纪教过她的,也是信代奶奶教给大雄的,充满童真的魔法。
“痛痛,痛痛,飞走吧!”她的声音很轻,却很认真,仿佛真的相信那些疼痛会化作鸟,从伤口飞向远方。
“痛痛,痛痛,飞走了就不回来了!”
大雄的抽泣声渐渐了。他低头看着丽莎专注的侧脸,看着她长长的睫毛,看着她因担心而抿紧的嘴唇。不知为何,膝盖似乎真的不那么痛了。
“还痛吗?”丽莎抬起头,关切地问。
大雄摇摇头,揉了揉眼睛:“不痛了......侬好厉害。”
丽莎松了口气,这才注意到自己白袜的脚底已经沾上了草渍和泥土。但她顾不上这些,先扶大雄站起来,然后跑去捡回那个香蕉。香蕉皮有些擦伤,但里面的果肉应该还好。
“给。”她把香蕉递回去,“你的便当。”
大雄接过,破涕为笑:“谢谢你,侬。那我真的要去‘上班’了!”
这次他心地迈过门槛,稳稳地走出了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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