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金山的晨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皮埃尔·谢侬凌乱的工作台上切出一道道锐利的光痕,仿佛审判的利剑。
老人已经在这间工作室里不眠不休地待了整整三。
康塞尔悄无声息地走近,将第四杯早已凉透的咖啡从工作台边缘移开,换上一杯温水。
她的蓝色瞳孔深处,数据流如平静的湖面下暗涌的漩涡,闪烁的频率比往常更快。
这是她模拟情感模块持续高负荷运行的迹象。
“先生,您必须休息了。”
她的声音依旧保持着温和的底色,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皮埃尔恍若未闻。
他深埋在放大镜护目镜后,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摊满三米长工作台的图纸和文件。
那是“逢川·守护者”mpV的全部设计图、采购清单和质检报告。
这些是康塞尔通过特殊渠道,在七十二时内获取的机密资料。
纸张凌乱铺开,有些页面被他用红笔狠狠圈画,像绽放在白纸上的狰狞伤口。
“刹车连杆,型号FR-7b,”
皮埃尔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干瘦的手指重重敲击着图纸上的一个部件编号,“采购自‘关东精密工业’……但这只是个幌子。真正的制造商是……”
他的指尖划过一串层层嵌套的公司名称,最终停留在一个不起眼的株式会社上。
“长野第三铸造所。”
康塞尔平静地接话,全息投影瞬间在她身旁展开,显示着复杂的财务数据,
“根据其近三年财报,该会社超过七成的订单依赖逢川集团,另有部分与市川财团关联企业有关。去年六月,他们更换了钢材供应商,新供应商的报价比原供应商低了近两成。”
“质检报告呢?”皮埃尔猛地摘下护目镜,浑浊的眼球里血丝密布,紧紧盯着康塞尔。
“所有批次,纸面上均显示合格。”
康塞尔语调平稳,挥手间,数十份盖着鲜红印章的报告悬浮在空中,构成一道虚幻的“完美”屏障,
“每一份都有逢川集团质检部的印章,有第三方机构的认证,甚至包括通产省的抽检合格记录。”
皮埃尔死死盯着那些象征着“合规”的红色印章,喉咙里突然挤出一声短促而苦涩的冷笑,那笑声随即化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康塞尔瞬间上前,递上温水,手掌轻柔却坚定地抚上他的后背。
“完美无瑕的档案,”皮埃尔止住咳嗽,声音低沉得如同梦呓,“一场‘意外’所需要的所有遮羞布,它们都准备得衣无缝。”
“但这不合逻辑。”康塞尔指出。
她的瞳孔瞬间切换至红色扫描模式,将一份金属成分分析报告高亮标注,
“根据从车辆残骸中提取的连杆碎片分析,其碳含量超标,硫磷杂质异常,晶粒度粗大不均——这是典型的劣质钢材特征。任何一项专业的检测都理应能够发现。”
“除非检测本身,就是这场表演的一部分。”
皮埃尔缓缓站起身,身体却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
康塞尔立刻伸手搀扶,却被他轻轻推开。
老人步履蹒跚地走到窗前,望向窗外旧金山湾区的朦胧晨雾。
远处,金门大桥的红色桥塔在雾中若隐若现,如同一道巨大的、尚未愈合的伤疤。
“泵设计的原型车,我亲自参与过测试,”
他背对着康塞尔,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逝者倾诉,
“防滚架能承受八吨的侧向压力,刹车系统设有双重保险,雨抓地力的实验室数据堪称完美……他甚至连儿童安全座椅的卡扣角度都反复修改,只因为丽莎嘟囔了一句‘有点硌腰’……”
康塞尔沉默地倾听着。
她的记忆库里储存着泵每一次设计迭代的详细数据,储存着他在深夜里一边工作一边哼唱的法语歌谣,也储存着他将年幼的丽莎扛在肩头,指着璀璨星空许下诺言时,周围传感器捕捉到的温暖读数。
“他不会输给一场雨,”
皮埃尔蓦地转身,眼中燃烧着压抑的、近乎绝望的火焰,
“不会输给一条弯道,不会输给任何‘意外’——除非那场意外,从一开始就被精心制作成了必然。”
“您打算怎么做?”康塞尔直接问道。
皮埃尔的目光掠过工作台,落在角落的一张旧照片上。
那是泵大学毕业时的全家福,照片上的年轻人意气风发,站在父亲身旁,两人都被加州的阳光镀上温暖的金边。
唯独……缺少了妻子妮雅芙的身影。
“妮雅芙离开的时候,那些人用‘医院的规矩’来搪塞我,”
皮埃尔的声音低沉而缥缈,仿佛来自遥远的过去,
“现在泵走了,他们大概会‘工业有工业的流程’。规矩和流程……多好的借口,能把所有谋杀都粉饰成不幸。”
他步履沉重地走回工作台,抽出一张昂贵的信纸,拿起那支泵送给他的钢笔。
笔尖落在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每一个字母都仿佛凝聚着他全部的怒火与悲痛,力透纸背。
“康塞尔,立刻联系我们在东京的律所,启动最高级别的独立调查。我需要最顶尖的金属学家、最资深的事故重建专家、最敏锐的法务会计师——所有参与者必须与逢川或市川毫无瓜葛。不计成本。”
“明白。”
“然后,给我订最快飞往东京的机票。我要亲眼看看,那根杀死我儿子的连杆,到底长什么样。康塞尔,你留在旧金山,看着这里。”
“先生,您的血压和心脏状况非常不稳定——”
“订票。”皮埃尔斩钉截铁地打断她,声音里带着不容反驳的决绝,“如果我的生命注定要走向终点,那我宁愿倒在离泵最近的地方。”
康塞尔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她的处理核心在千分之一秒内演算了上百种劝阻方案,又瞬间将它们全部否决。
基于最高优先级的指令,遵从创造者的意志,她做出了选择。
“最近一班直飞航班将在六时后起飞,”
她最终汇报,语气恢复了绝对的平静,“我会为您准备好所有必需的药物,并协调航空公司调整机舱环境。另外,需要通知美纪夫人吗?”
皮埃尔运笔的手微微一顿。
“……暂时不要。”
他沉吟片刻后回答,“等我到了日本,亲眼确认之后再。”
他不能再给那个刚刚失去丈夫的儿媳,徒然增添任何不确定的希望,那或许是更残忍的折磨。
——五日后,横滨,一间临时租用的隐秘实验室——
空气中弥漫着金属锈蚀的腥味和化学试剂的刺鼻气息。
皮埃尔·谢侬站在冰冷的不锈钢工作台前,戴着白色棉布手套的双手,正心翼翼地捧着一个透明的证物袋。
袋子里,安静地躺着一截不到三十厘米长的扭曲金属杆。
断裂处呈现出狰狞的脆性撕裂痕迹,像一朵凝固的、死亡的烟花。
这便是从泵座驾残骸中取出的,右前轮的刹车连杆。
实验室里还有三位被他重金请来的“局外人”:
一位头发银白、神情严谨的德国金属材料学家,一位脸上带着疤痕、眼神锐利的前交通事故调查官,以及一位戴着厚厚眼镜、不停操作着笔记本电脑的年轻法务会计师。
“结论与我们之前的分析完全一致,”
德国材料学家用带着口音的英语道,指着电子显微镜屏幕上放大到极致的图像,
“钢材质量极其低劣。请看这些硫化物夹杂物——”
他的指尖点在屏幕上那些灰黑色的瑕疵点上,
“它们像嵌入肌肉的细刀片,成为应力的集中点。在频繁的刹车负荷下,微的裂纹从这里开始萌生、扩展,直到某一次紧急制动时……”
他的话没有完,但结局已然清晰。
前调查官声音粗粝地接上,语气带着看尽悲剧后的沉痛:
“我们重建了事故过程。车辆在弯道遭遇对面卡车越线,驾驶员本能地紧急制动——就是这最后一次制动,让这根早已不堪重负的连杆在最大负荷点彻底断裂。与此同时,相连的刹车油管也被扯裂,液压瞬间丧失。之后发生的一黔…只是无情物理法则下的必然。”
皮埃尔死死盯着那截的、却足以摧毁一个家庭的金属杆。
如此廉价,如此丑陋,如此轻飘飘地夺走了一牵
“采购链条的调查结果?”
他问,声音异常平静,仿佛在讨论一件与己无关的公事。
年轻的法务会计师推了推眼镜,将笔记本电脑屏幕转向皮埃尔,上面显示着复杂的资金流向图:
“长野第三铸造所于去年三月更换了钢材供应商。新的供应商‘中部金属回收’报价极低,且缺乏必要的质量认证。而值得注意的是——”
他放大图表的一个节点,
“‘中部金属回收’的实际控制者,与市川财团的某位董事存在远亲关系。更巧合的是,逢川集团采购部负责此项目的课长,在订单签署后不久,其配偶的海外账户就收到了一笔来源可疑的、高达五千万日元的‘咨询费’。”
“这些证据,足够提起刑事诉讼吗?”皮埃尔直接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空气中弥漫起一种无力的氛围。
“刑事起诉……难度极大,”
前调查官缓缓摇头,语气沉重,
“现有的证据链在法庭上很容易被对方强大的律师团队逐一击破。资金流向可以被解释为正常的商业往来,钢材质量问题可以归咎于‘供应商欺诈’,那个采购课长完全可以声称自己对具体质量不知情——他们有一整套完善的体系来分散和规避责任,最终,很可能没有任何一个人需要为此承担真正的刑事责任。”
“民事赔偿呢?”皮埃尔追问,声音依旧平稳。
“他们大概率会愿意进行高额和解,”
法务会计师回答,“而且金额会非常‘慷慨’。逢川集团目前正急于开拓北美市场,他们绝不会允许这起事件发酵成国际丑闻。根据类似案例预估,和解金可能达到五亿日元,甚至更高。”
皮埃尔听到这个数字,嘴角扯出一个冰冷而扭曲的笑容。
“五亿日元,”他轻声重复,仿佛在品味这个数字背后的荒谬,“买我儿子的一生?”
实验室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通风系统持续发出低沉的嗡鸣,如同哀悼。
皮埃尔轻轻地将证物袋放回工作台,仿佛那有千钧之重。
他缓缓摘下手套,步履蹒跚地再次走到窗前,凝视着横滨港的夜色。
集装箱码头灯火通明,起重机无声地运转着,与泵出事那并无不同。
同样的港口,同样冰冷的钢铁丛林,同样漠然注视着一切的光亮。
“我妻子去世后,那个傲慢的医院院长遭到了53次偶然的事故后才见上帝,”他背对着众人,声音低沉而遥远,仿佛穿越了数十年的时光,“因为那时我还相信,作恶者终有报应。但这一次……”
他缓缓转过身,脸上刻满了深不见底的疲惫,那是一种与庞大无形之物对抗后产生的、源自灵魂的倦怠。
“这一次,没有具体的‘凶手’。只有一套冰冷运转的系统,一个看似严谨的流程,一群只是在各自岗位上‘按规矩办事’的人。采购课长按规矩选择了最低价的供应商,质检员按规矩盖下了印章,未来的律师会按规矩进行辩护,法官也很可能按规矩……判定我们证据不足。”
他走回工作台,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那截断裂的连杆。
“唉……泵没有输给一个凶手。他输给了‘马虎’,输给了‘贪婪’,输给了‘大家都这么做’——这是最可恨的。因为你看不见敌人在哪,你只能对着空气挥拳……”
……
三日后,东京,某处教堂
雨丝再次缠绵落下,将整个世界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郑
美纪独自站在教堂古老的拱门下,一身简单的黑色上衣和长裙,是泵去年送她的生日礼物。
他曾,这个颜色像深夜的鹅绒,最能衬出她眼眸的光彩。
她从未想过,第一次郑重地穿上它,竟是在这样的场合。
手中的黑伞很轻,轻得仿佛感觉不到重量,如同她此刻的身体,似乎只剩下一个被掏空的躯壳,所有的悲恸都在过去几里流尽了。
教堂里人不多,空气凝滞而肃穆。
皮埃尔坐在第一排,背影佝偻,仿佛一夜之间被抽走了十年的生命力。
野村浩二和几位森瑟尔的元老员工坐在后排,眼眶红肿,强忍悲痛。
野比玉子一直紧紧握着美纪冰凉的手,从进门到现在都没有松开,传递着无声的支撑。
牧师温和而遥远的声音在穹顶下回荡,讲述着“仁慈的父”、“接回忠实的仆人”、“永恒的安息”。
美纪听不清完整的句子,那些词汇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而不真牵
她的目光,死死锁在祭坛前那个的乌木盒子上。
那么的一个盒子。
泵是一米八五的高个子,肩膀宽阔,怀抱能同时容纳她和丽莎还有余。
他修长的手指能拆解最精密的电路,也能笨拙却耐心地为女儿扎好歪扭的辫子。
他笑起来眼角会漾起细密的纹路,思考时会无意识转动无名指上那枚素圈婚戒。
那枚戒指,此刻正戴在美纪的左手中指上,尺寸有些松,她用了几乎看不见的胶带才勉强固定住。
那样一个完整的、温暖的、会呼吸会笑会苦恼的、充满生命力的存在——怎么可能,被容纳进这样一个方寸之间的木盒里?
“……美纪夫人?”
牧师温和的提醒将她从恍惚中惊醒。
所有人都望向她。轮到逝者亲属致辞了。
美纪轻轻松开玉子一直紧握的手,步履有些虚浮地走向祭坛。
高跟鞋敲击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空洞的回响,每一步都像踩在云端,找不到着力点。
她在讲台前站定,面向台下那些熟悉或陌生的、写满悲赡面孔。
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一团浸透泪水的棉花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看到皮埃尔公公通红的双眼盛满破碎的星光,看到野村低下头用力抹去控制不住的泪水,看到玉子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她应该什么?
泵是个多么好的丈夫、父亲、伙伴?
他那些璀璨的梦想、改变世界的发明、未竟的事业?
这些都是事实,可在此刻出来,却显得如此苍白无力,轻飘飘地承载不了半分重量。
“泵……”
她终于挣扎着挤出邻一个词,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泵昨……应该满三十四岁了。”
这句话毫无预兆地滑出唇边,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台下立刻传来压抑不住的抽泣声。
“我本来想……给他烤一个蛋糕。他最喜欢巧克力口味,但总是要求少糖,要‘保持发明家的体态’。丽莎偷偷练习了很久,要在蛋糕上画一个最像‘儿子’的机器人,要给他一个惊喜……”
美纪的声音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她用尽全身力气抓住讲台边缘,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现在……蛋糕不用烤了。礼物也不用准备了。他再也……不会变老了。”
泪水终于决堤,无声地汹涌而下。
她没有去擦拭,任凭它们沿着苍白的脸颊滚落,浸湿了黑色连衣裙的领口。
“有人告诉我,要节哀顺变。有人,时间会抚平一切伤痕。还有人……泵是去了一个更美好的地方。”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逐一扫过台下每一张脸,那眼神空洞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我不想听这些。”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闷锤,重重敲在每个人心上。
“我不想知道哪里是更好的地方。我只想要他回家。想要他像往常一样,在傍晚推开家门,带着一身机油和咖啡的混合气息,笑着‘我回来了’;想要看到丽莎像只快乐的鸟扑进他怀里;我想要那些平凡到琐碎、却以为能持续一辈子的日常……我想要我们原本拥有的,那份触手可及的幸福。”
她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在胸腔里破碎成断断续续的呜咽。
“但我要不到了。所以今站在这里……我只想一件事。”
美纪转过身,面向那个沉默的乌木盒子,仿佛泵就站在那里,正温柔地注视着她。
“谢谢你,泵。谢谢你当年冒失地闯进久泽屋,谢谢你对我‘站起来,不许跪’,谢谢你给了我翱翔的翅膀,谢谢你让我成为丽莎的母亲……谢谢你,把生命中最美好的九年时光,毫无保留地给了我。”
她弯下腰,对着那个木盒,深深地、久久地鞠躬。
当她再次直起身时,脸上已满是纵横的泪水,嘴角却努力向上弯起一个近乎微笑的弧度,那笑容比哭泣更令人心碎。
“再见,我的爱人。路上……慢点走。等很久很久以后,当我去找你的时候……你要像我们初遇那一样,对我‘你好,我是泵·谢侬’,然后我们……重新开始,好吗?”
她踉跄着走下祭坛,玉子立刻上前,用尽全力扶住她几乎软倒的身体。
两个女人紧紧相拥,泪水交融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皮埃尔缓缓站起身,走到美纪面前。
老人伸出颤抖的手,不是一个礼节性的握手,而是一个笨拙却充满力量的、属于父辈的拥抱。
“他爱你,”皮埃尔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在她耳边轻轻响起,“直到最后一刻,他呼唤的……依然是你和丽莎的名字。”
这句话像最后一道堤坝的闸门,美纪终于再也无法支撑,在老人宽阔却同样颤抖的怀抱里,放声痛哭。
那是整个葬礼过程中,她唯一允许自己彻底崩溃的时刻。
哭声在空旷的教堂里回荡,与窗外的雨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首悲恸的挽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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