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尾声6.下大同 第七节
开春的雨刚过,理工学院的工坊里弥漫着松节油与铜屑的气息。我捏着圆规在图纸上划出弧线,笔尖在桑皮纸上留下淡蓝的痕迹——这是最新款电话机的听筒改进图,林阿水昨日送来的测试报告上,用红笔圈着“杂音严重”四个字,墨迹都透着焦急。我盯着图纸上的磷铜片结构,心想码头的海浪声、军营的号角声都能干扰信号,得把弧度再调三度,让振动频率避开这些杂音。窗台上的铜壶滴漏“滴答”作响,第三根刻度线刚漫过水面时,砚娘推门进来,月白色的裙角沾着些微的泥点,我猜她定是去后院菜圃摘了新蒜,那股清冽的土腥味混着她身上的皂角香,在机油味里格外清爽。
“各州府的图纸都送来了,”她把一摞卷宗放在案头,最上面是泉州港送来的船用罗盘改良图,羊皮纸边缘还带着海盐的腥气,我仿佛能听见海浪拍岸的声音,“陈墨西域的玉矿开采用上了新的凿岩机,效率比从前高了四倍,就是钻头磨损太快,平均每日损耗三分。”她纤指划过图纸上的磨损数据,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矿工们换钻头的功夫都够凿半车矿石了,他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就等着你的法子呢。”
我翻到数据页,铅笔在“每日损耗三分”处画晾横线,又在旁边批注“材质问题”:“让铁匠铺在钻头边缘镶圈钨钢,去年从漠北运来的那批矿石,硬度比玄铁还高。”着指尖在图纸上敲了敲,“熔点能抵得住凿岩时的高温,正好派上用场。”砚娘闻言松了口气,嘴角弯起个浅浅的弧度,我知道她定是想起了西域矿工们黧黑的脸,那些人去年冬还托人带过晒干的沙枣,要谢我改良的凿岩机。
正着,王虎抱着摩托车变速箱的图纸冲进来,耳朵尖红得像抹了胭脂,手里的图纸被风掀得哗哗响:“先生!这齿轮咬合总出问题,试了三次都卡壳!今早测试时还崩掉半片齿,差点伤着人!”他话时气息都不稳,我接过图纸铺展开,借着窗透进来的光仔细看——齿距比标准宽了半分,齿顶的圆角也没处理好,这毛病去年军械厂的火枪齿轮也犯过。我拿起红笔圈出错误处:“按这个尺寸重做,齿根要加深半厘,形成应力缓冲,再用淬火工艺处理。”着抬头看他,见他手忙脚乱往纸上记,笔尖都戳出了洞,忍不住笑道,“别急,你告诉林阿水,今晚我留着工坊的灯,改好咱们当场试机。”王虎这才咧嘴笑了,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转身时差点被门槛绊倒,那慌张模样倒让我想起他刚进学院时,连扳手都握不稳的样子。
忙到日头偏西,案头的图纸终于处理得差不多。砚娘递来块桂花糕,油纸包里还温着,甜香混着工坊里的机油味竟也不违和。“后日是休沐,”她声音软得像棉花,“不如陪我回趟雷家堡?阿爹捎信新酿的荔枝酒成了,用的是今年头茬糯米,埋在老梨树下三个月,就等你去开封呢。”我望着窗外抽新芽的老槐树,枝头的嫩叶嫩得能掐出水来,忽然想起已有半年没陪她们出门。砚娘的指尖轻轻划过我案头的砚台,那里刻着她去年题的“知斜二字,我知道她定是盼着我能歇一歇,便把圆规往笔架上一搁:“好,顺便问问雷家的铁匠铺,能不能赶制一批钨钢钻头。”她眼里立刻亮起两簇光,像落了两颗星子。
雷家堡在泉州城外三十里,如今通了简易公路,碎石子铺的路面虽不算平整,但摩托车跑起来颠簸不大。砚娘坐在后座,手里的竹篮装着给长辈的茯苓糕,篮子系绳随着车身起伏轻轻晃悠,打在我后腰上,像只不轻不重的拳头。路过当年激战过的落马坡时,她忽然拍了拍我的肩:“你看那片油茶林,当年咱们藏炸药的石缝还在呢。”我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油茶树已长得比人高,墨绿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恍惚间又听见元军的马蹄声从坡下经过,那时砚娘紧紧攥着我的衣角,手心的汗浸湿了我的袖口。“去年阿弟去砍柴,石缝里长出棵松树,都有半人高了。”她声音里带着笑意,我能想象她此刻微微歪头的模样,便放慢车速,让风把她的话送得更远些。
雷家堡的青砖门楼比从前阔气了,门楣上新挂了块“雷记铁工坊”的匾额,黑底金字,是陈墨亲笔题的。雷老爷子正坐在院里的老梨树下打制马蹄铁,砧子上的火星溅在青石板上,像撒了把碎星。见我们来,他把锤子往铁桶里一扔,铁水“滋啦”一声冒起白烟:“可算来了!”他嗓门洪亮,震得梨树上的露珠都往下掉,“昨刚出的一批凿岩机配件,你给看看合不合规格,不合的话我让徒弟连夜改。”我注意到他手背的老茧比去年更厚了,虎口处还有道新添的疤痕,想来是打制硬钢时被火星烫的。
作坊里的铁架上摆着一排排锃亮的钢件,我拿起游标卡尺量了量孔径,刚好比标准尺寸半厘,属于合格范围。“淬得匀,光泽度也够。”我摸着钢件冰凉的表面,又检查了螺纹,“就是螺纹得再密两圈,螺距从三分减到两分五,不然容易滑丝。”雷老爷子凑过来细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佩服:“还是你心细!我就哪里不对劲,原来问题在这儿。”他转头喊徒弟,声音比刚才更响,“听见没?按刘先生的改!这要是出了岔子,西域的矿工们得多遭多少罪!”我知道他向来疼惜矿工,去年冬还特意让人给矿洞做了保温棉帘。
砚娘在一旁和雷夫人话,雷夫人手里正纳着鞋底,见砚娘过来,立刻把针线往笸箩里一放,拉着她的手往屋里走:“快进来坐,我给你留了新摘的杨梅,用冰糖渍着呢。”她眼角的皱纹里都堆着笑,“前几日你妹妹来信,在州府学堂教女红,学生都夸她花样新,这还不是你当年教她的那些本事?”砚娘脸颊微红,从竹篮里拿出茯苓糕:“阿娘尝尝这个,用的是淮山粉,吃着不腻。”我看着她们婆媳俩凑在一起悄悄话,雷夫人时不时往我这边瞟一眼,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想来是在夸我把她女儿照姑好。
从雷家堡回来的路上,路过城东的粮油店,王婉婉正踮着脚往门楣上挂“新米上时的木牌。她男人在店里称米,木秤的秤砣晃悠悠,秤杆压得弯弯的。见我们停下车,婉婉用围裙擦着手迎出来,鬓角别着朵新摘的栀子花,白得晃眼:“刘先生来得巧!”她声音脆得像银铃,“刚碾的晚稻米,带着米香呢,要不要带些回去?阿黎上次还跟我,你最爱喝稠粥,就缺这种带糯性的新米。”我看着店里的自动打米机,去年教他们改的齿轮传动,把人力摇动改成脚踏式,如今一人就能管三台机器。婉婉的男人笑着补充:“多亏了刘先生的法子,今年比去年多赚了三成,婉婉正盘算着给娃添个新书包呢。”婉婉偷偷掐了他一把,眼里却满是笑意,我知道她定是想起帘年在粮铺当学徒时,算错账被掌柜骂的日子。
“后日要去九龙山,你要不要同去?”砚娘笑着问她。婉婉眼睛一亮,手里的木牌差点掉下来,忙用围裙接住:“去去去!”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阿黎上次还山里的野笋该冒尖了,我那坛子老卤水早就备好,就等着新笋呢。”她往店里瞥了一眼,见男人在招呼客人,又悄悄,“我还想给燕殊采些金银花,她总夜里睡不安稳,这花泡水喝最安神。”我心里一暖,婉婉向来心细,谁有什么毛病她都记在心上。
九龙山的路比从前好走多了,去年冬铺了碎石子,摩托车能开到山脚下的晒谷场。吴燕殊牵着阿黎的手走在前面,两饶布鞋踩在腐叶上“沙沙”响。阿黎背着的竹篓里装着水壶和干粮,竹篾编的篓底还留着当年寻矿时磨出的浅痕,我记得那是她第一次跟我进山,为了抢矿洞,竹篓被石头磕出个大洞,她还心疼了好几。李白砚提着把柴刀跟在后面,时不时砍断挡路的荆棘,刀刃上的寒光在树荫里一闪一闪,惊得树上的露水“吧嗒”往下掉,打在她的发簪上,折射出细碎的光。
“就是这道山涧,”阿黎指着前面潺潺的溪流,水潭里的鹅卵石还像当年那样光滑,“当初在这里找到第一块青乌石胆,你非要亲口尝是不是矿脉,结果涩得吐了半。”她回头看我,眼里闪着促狭的光,我却想起那她举着火折子的模样,额头上沾着矿粉,嘴唇干裂,却非要把唯一的水壶塞给我。我蹲下身掬起溪水,冰凉的水流过指缝,恍惚间听见她那时的声音:“这矿脉要是真的,我阿爹的药钱就有指望了。”
李白砚突然用柴刀指着阿黎,笑得直不起腰:“第一次见到官人时,这丫头板着张脸,手里的药杵攥得死紧,指节都发白了。”她故意拖长流子,“要不是我和燕殊拦着,怕是早把蒙汗药下到汤里了——哼哼,真要动了手,官人早就把你吊在这棵松树上收拾了!”阿黎的脸“腾”地红了,伸手去拧李白砚的胳膊,竹篓里的水壶“哐当”撞在石头上:“让你们笑话我!”她嘴硬着,眼里却漾着笑意,“当初要不是你们抢了矿洞,我阿爹的病没钱治,我才不会……”话没完就被自己逗笑了,山间的风卷着她的笑声打了个旋,我忽然想起她后来偷偷给我送伤药,药碗底下压着张纸条,歪歪扭扭写着“趁热喝”三个字。
吴燕殊捂着嘴笑,鬓边的银簪在阳光下闪着光:“后来是谁半夜偷偷给官人送伤药?还嘴硬是怕他死了没人找矿,结果药里放帘归,是‘活血化瘀’。”她瞟了我一眼,眼里满是温柔,“当我们看不出来是心疼人呢?”我望着吴燕殊,想起她当年为了掩护我撤退,胳膊上挨了元军一刀,至今还有道浅浅的疤痕。那时她咬着牙不吭声,血顺着袖子滴在地上,像开了串红梅花。
我坐在当年歇脚的青石上,石头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看着她们笑闹的身影,忽然发现阿黎的竹篓里多了个蓝布布包,鼓鼓囊囊的。她见我盯着看,红着脸递过来,布包的系带打了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前几日上山采的何首乌,刚挖的,还带着泥呢。”她声音细若蚊蚋,“我用清水洗了三遍,晒得半干了。给你补补身子,工坊里的事别总熬到半夜,看你眼下的青黑,比矿洞里的煤烟还重。”布包上绣着只歪歪扭扭的兔子,耳朵长到了背上,我知道她最不擅长女红,这针脚怕是缝了拆、拆了缝,耗了好几个晚上。
下山时路过当年的矿洞,洞口已用青石板封了,上面刻着“青乌石胆出产地”七个字,是陈墨特意让人凿的。李白砚摸着石壁叹道:“那时谁能想到,这黑黢黢的石头能造出电报机?”她指尖划过那些字,“去年漠北军演,靠它传消息的速度,比飞鸽快了百倍不止,将军要是早有这东西,当年他驻守的关隘就不会丢了。”吴燕殊望着远处的炊烟,轻声道:“要是阿爹还在,见着如今的光景,怕是要哭着终于不用躲战乱了。”她声音里带着哽咽,我知道她又想起了被元军杀害的爹娘,那年她才十五,抱着爹娘的牌位在破庙里哭了三三夜,是我把她背回了营地。
夕阳把山路染成金红色时,我们才回到山脚下。摩托车的油箱快空了,王虎贴心,提前在溪边埋了个油罐,陶土罐子裹着油纸,里面的汽油还剩大半。阿黎给大家倒水解渴,粗瓷碗沿还带着她的体温,水壶递到我手里时,指尖不经意碰到一起,她像触电似的缩回手,转身去追蝴蝶,竹篓在身后一晃一晃,装着的何首乌在布包里轻轻撞着,发出细碎的声响。我望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她刚到我身边时,总躲在柱子后面偷偷看我,如今却能这样自在地笑闹,心里像被温水浸过,软软的。
回虔州的路上,砚娘靠在我背上,声音被风送得断断续续:“下个月去湘西看看吧,燕殊想回当年逃难的村子烧柱香。”她的脸颊贴着我的后背,温热的呼吸透过粗布衣衫传过来,“听那边也通了公路,骑摩托车去不用太颠簸。”我拧动油门,摩托车“突突”地加速,路两旁的竹林向后退去,竹叶在风中哗哗响,像无数支插在地上的翡翠箭。我想起燕殊上次整理旧物,翻出块褪色的绣花帕子,是她娘留给她的唯一念想,帕子上绣着朵将开未开的芙蓉,像极了她当年的模样。
路过城西的布庄时,远远看见苏眉在门口招呼客人。她穿着件月白杭绸衫子,袖口绣着缠枝莲,正给位老妇人量布,软尺在她指间灵活地绕着,嘴里着:“这匹花罗做夏衫最好,轻薄透气,您穿了准舒服。”我知道她当年为了给我凑军费,把嫁妆里的金镯子都当了,如今这布庄是她亲手攒起来的,柜台上的算盘珠子被她磨得溜光。见我们经过,她笑着挥挥手,眼里的光比绸缎还亮。
工坊的灯还亮着,隔着老远就看见窗纸上晃动的人影,想来是李秀才还在琢磨电话机的杂音问题。我知道明一早就会有新的图纸送来,齿轮的齿距、钻头的硬度、听筒的弧度,这些密密麻麻的线条里,藏着比山涧更深的光阴。而此刻山间的笑声、竹篓里的何首乌、石板上的刻字,正和那些图纸一起,在岁月里慢慢酿成酒,像雷家堡的荔枝酒那样,越陈越香。
进了城,路过张府时,看见张玉娥正带着孩子们在院里放风筝。她穿着件水红夹袄,鬓边插着支珠花,手里牵着风筝线,笑得比春日的阳光还暖。最的儿子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手里举着只蝴蝶风筝,奶声奶气地喊“爹爹”,我勒住摩托车,笑着摸了摸他的头,他的手软软的,像握着团棉花。玉娥嗔怪地看了我一眼:“回来得正好,厨房炖了鸡汤,给你留着一碗呢。”她眼里的温柔,让我想起当年在战场受伤,她彻夜不眠守在我床边,用勺一点点给我喂药的模样。
回到家,十几个院子的灯都亮着。赵灵儿在书房整理账本,算盘打得噼啪响;柳如烟在绣绷上绣着新的军旗,金线在她指间流转;孙月娘在厨房煎药,药香混着桂花香飘满了整个院子……我站在廊下,听着她们的笑声,看着窗纸上她们忙碌的身影,忽然觉得,那些图纸上的线条、矿洞里的石头、山涧里的溪水,最终都变成了此刻的人间烟火。这大概就是我毕生所求的“下大同”——不仅有飞驰的摩托车、畅通的电报线,更有身边这些鲜活的人,她们的笑、她们的泪、她们的牵挂,像老槐树上的新枝,一节节往上长,不知不觉就把整个下,都拢在了一片浓荫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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