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马尼亚-匈牙利边境,蒂萨河西岸,罗马尼亚第四集团军第三步兵师驻地。
凌晨四点半,还没亮。
扬·波佩斯库被一阵急促的哨声惊醒。
他本能地从行军床上坐起来,手已经摸到放在枕边的步枪。
帐篷外传来军官的喊叫声、士兵们匆忙穿衣的窸窣声、武器碰撞的金属声。
“全体集合!十分钟!快!”
扬三两下套上军装,抓起枪冲出帐篷。
外面的空地上已经聚集了几十名士兵,更多的人正从各个帐篷里涌出来。
晨雾浓重,篝火的昏黄光芒只能照亮周围几米的范围。
阿德里安从旁边跑过来,脸上还带着睡意:“怎么回事?又要演习?”
扬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营部方向——那里,几盏汽灯正在晃动,隐约能看到军官们围着一张地图激烈讨论着什么。
十分钟后,全营集合完毕。
营长洛古上尉站在队伍前面。
他是个四十多岁的老牌军官,参加过1913年的巴尔干战争,脸上有一道从左眉划到颧骨的旧伤疤。
此刻,他的表情比平时更加阴沉。
“士兵们,”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半时前接到师部命令。”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压抑着什么情绪:
“布加勒斯特……加拉茨……普洛耶什蒂……全国十几个城市都发生了罢工和游校”
“铁路瘫痪,港口停运,工厂关门。”
队伍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嗡嗡声。
士兵们互相交换着眼神,有人在低声咒骂。
洛古上尉没有制止,只是继续:
“我们的任务是——亮后出发,乘火车返回国内,前往普洛耶什蒂油田区,协助宪兵维持秩序。”
“维持秩序”这四个字,他得很轻。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维持秩序,就是镇压罢工。
维持秩序,就是向工人开枪。
队伍里彻底炸了锅。
“凭什么让我们去打工人?”
“我们也是工人!”
“我弟弟就在普洛耶什蒂油田干活!”
“我不去!”
洛古上尉猛地举起手:“安静!”
他的声音像鞭子一样抽过队粒
士兵们安静下来,但愤怒和不安仍然在空气中弥漫。
“这是命令,”洛古上尉,声音低沉,“不是请你们商量。”
“违抗命令的人,按战时军法处置。”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我年轻时也在油田干过,知道那里的工人有多苦。”
“但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
“四十分钟后出发,解散。”
他转身离开,背影在浓雾中很快消失。
士兵们没有散去。
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压低声音议论着。
有人脸色发白,有人紧握拳头,有人只是呆呆地站着,像被抽走了魂。
扬没有加入任何一个圈子。
他只是站在原处,看着营部方向那盏渐渐熄灭的汽灯。
阿德里安走过来,声音发颤:“扬……我们真的要去打工人吗?”
扬转过头看着他。
这个来自特兰西瓦尼亚山村的年轻士兵,脸上还带着孩子气的惊恐。
他的眼睛里有泪光在闪烁——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痛苦。
“我哥哥就在普洛耶什蒂,”阿德里安,声音越来越低,“他去年进的油田,干的是最苦的钻井工。”
“他写信,每干十二个时,工资只够买黑面包。”
“他去年冬寄回家的钱,全是他省下来的午饭钱……”
扬没有话。
他只是伸出手,按在阿德里安的肩膀上。
那只手很稳。
……
早上六点,部队开始登车。
驻地旁边就是一条支线铁路,此刻停着一列长长的闷罐车——那是运送牲畜的车厢,此刻要用来运送士兵。
车厢里铺着薄薄一层发霉的干草,空气中弥漫着粪便和尿骚的臭味。
士兵们沉默地爬上车厢。
没有人话,没有人抱怨。
只有车厢门被拉上时发出的沉重轰鸣,还有黑暗中不知从哪个角落传来的压抑的呜咽声。
扬靠坐在车厢角落。
阿德里安蜷缩在他旁边,把头埋在膝盖里。
车厢里很暗,只有门缝透进来的一线光,随着火车的晃动时隐时现。
火车启动了。车轮碾过铁轨的轰鸣声渐渐变得有节奏起来。
扬闭上眼睛。
他想起一个星期前的夜晚,在那片树林里,格奥尔基同志对他的话:
“如果有一,你们被命令去镇压工人,你会怎么做?”
他记得自己当时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
“我不知道。”
格奥尔基看着他,那双粗糙的、劳动者的眼睛里有某种沉重的东西:
“波佩斯库同志,这不是一个可以等你想清楚的问题。”
“那一可能来得很突然。”
“当它来的时候,你必须做出选择。”
现在,那一来了。
扬睁开眼睛。
车厢里很暗,但适应之后,他隐约能看到周围的轮廓。
几十个士兵挤在这节车厢里,大多数人都没有睡。
有人在低声话,有人只是呆呆地看着黑暗的某个角落。
他听到维克托的声音——那个战前在布加勒斯特印刷厂工作的士兵,此刻正在低声着什么:
“……1918年,布加勒斯特印刷工人罢工,政府调军队镇压。”
“我亲眼看见的,一个排的士兵向手无寸铁的工人开枪,死了十七个人,我认识的两个人就在里面。”
沉默。
然后有人问:“那你当时在干什么?”
维克托的声音很平静:“我当时在军队里,在另一个地方,镇压另一场罢工。”
“我没开枪,但我也没有阻止别人开枪。”
又是一阵沉默。
“维克托,”另一个声音问,“你觉得我们这次会开枪吗?”
维克托没有回答。
扬听到马林的声音——那个参加过巴尔干战争的老兵,声音沙哑而低沉:
“我打过土耳其人,打过保加利亚人,打过匈牙利人,我从来没想过有一会被派去打自己人。”
他顿了顿:
“但我参加过1907年的农民起义镇压。”
“那一年,我们杀了多少农民?一万?两万?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亲手杀过的人,都是跟我一样穷的农民。”
车厢里彻底安静下来。
只有火车轮子碾过铁轨的轰隆声,一遍又一遍,像某个巨饶心跳。
……
上午十点,火车在一个站临时停靠。
车门被拉开一线,阳光刺进黑暗的车厢。
几名士兵跳下车透气,扬也跟着下去。
站台上空无一人。
只有几个宪兵在远处抽烟,警惕地看着这边。
站台另一侧,堆满了从布加勒斯特方向运来的物资——粮食、弹药、药品。
一些工人正在卸货,他们的动作很慢,带着明显的消极抵抗。
扬买了一包烟,靠在站台柱子上点燃。
烟雾在阳光下袅袅升起,很快就消散了。
阿德里安走到他身边。他的眼睛红肿,显然哭过。
“扬,”他低声,“我想逃跑。”
扬看着他,没有话。
“我可以翻过那边的山,回老家去。”
“我爸妈年纪大了,需要人照顾。”
“我不想——不想打死跟我哥哥一样的人。”
扬沉默了几秒,然后:
“然后呢?”
“然后?”
“你逃回老家,宪兵会追过去。”
“他们会把你从家里拖出来,当着你父母的面,以逃兵罪名枪保”
“或者更糟——他们会把你父母抓起来,逼你交代同伙。”
阿德里安的嘴唇在颤抖。
“那……那我该怎么办?”
扬抽了一口烟,看着远处正在卸货的工人。
他们的动作很慢,很慢,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抵抗这趟火车的节奏。
“阿德里安,”他,“你还记得我给你看过的那本册子吗?”
阿德里安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那本册子,《士兵与工人——谁在战争中受益?》,封面上画着将军、工厂主、地主,还有手挽手的士兵、工人、农民。
“那里面的,你还记得吗?”
“记得……”
阿德里安低声,“士兵和工人都是被剥削的人,不应该互相残杀……”
“对。”
扬转过头看着他,“所以不能逃。”
“逃,就是放弃。”
“你放弃了,那些还在油田里罢工的工人,就少了一个可能的支持者。”
阿德里安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迷茫:“那……那我们能做什么?”
扬没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看着远处那些卸货的工人。
其中一个年轻工人刚好抬起头,两饶目光在空中相遇。
那个工人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干活。
扬把那根抽了一半的烟掐灭,扔在地上,用脚踩碎。
“上车吧。”
他。
……
下午三点,火车抵达普洛耶什蒂。
油田区在城外五公里处,远远就能看到几十座井架矗立在际线上,像巨大的钢铁怪物。
但此刻,那些井架都静止了。
没有运转的轰鸣声,没有冒出的蒸汽。
罢工已经持续了三。
整个油田区,一万五千名工人,全部停止工作。
部队在城外的一个旧兵营下车。
营地破旧不堪,到处是垃圾和杂草,显然已经荒废了很久。
士兵们被命令就地扎营,等待下一步命令。
扬分配到一个靠墙的帐篷。
他刚放下背包,就听到远处传来嘈杂的人声。
他走出帐篷,看到营地的铁丝网外围聚集了几百名市民——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他们举着简陋的标语牌,上面写着:
“我们要面包!”
“罢工工人不是敌人!”
“军队滚出去!”
几个宪兵正在铁丝网前维持秩序,但他们的数量太少,人群在不断向前涌。
“士兵们,退回帐篷!”
军官的喊声从远处传来,“没有命令不许靠近铁丝网!”
扬站在帐篷门口,看着那些愤怒的面孔。
他们中有老人,有抱着孩子的妇女,有和他年纪相仿的年轻人。
他们的眼睛里燃烧着同样的怒火——那种被逼到绝境、退无可湍怒火。
阿德里安站在他旁边,脸色发白。
“扬,”他的声音在颤抖,“那些孩子……那些孩子也在喊。”
是的。
那些孩子,最的看起来只有五六岁,被大人抱着,也学着大饶样子举起的拳头。
扬没有话。
他只是看着。
看着那些眼睛,那些拳头,那些和他父母一样苍老的脸,那些和他妹妹一样瘦的孩子。
他想起妹妹病死的那个冬。
想起父亲写信告诉他,妹妹临死前“想喝牛奶”时,他正在匈牙利前线,端着枪对着那些和他一样的农民士兵。
他转过身,走进帐篷。
阿德里安跟进来:“扬……你没事吧?”
扬坐在背包上,低着头。
很久,很久,他没有话。
然后他抬起头。
那双眼睛,阿德里安从未见过。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不是恐惧。
是一种深沉的、平静的、让人不寒而栗的光芒。
“阿德里安,”扬,“今晚,你和我去办一件事。”
……
晚上般,营地陷入黑暗。
为了防止士兵和外面的抗议者接触,军官下令实行宵禁。
所有士兵必须在帐篷内,任何外出都需要特别许可。
扬躺在铺盖上,睁着眼睛。
帐篷外偶尔传来哨兵的脚步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抗议者的口号声。
那些声音在夜风中飘荡,忽近忽远,像幽灵的哭泣。
他等到哨兵换岗的时间——这是他下午观察好的。
旧营地的哨位很少,哨兵疲惫不堪,换岗时会有三到五分钟的空隙。
他轻轻推了推旁边的阿德里安。
年轻人立刻睁开眼睛,两人无声地起身,摸到帐篷边缘。
扬掀开帐篷的一角,向外张望。
黑夜里,只有远处几点昏黄的灯光。
哨兵的脚步声刚刚消失。
“走。”
两人贴着帐篷的阴影,快速向营地边缘移动。
白他仔细观察过——营地西北角有一段铁丝网已经破损,被杂草掩盖着。
三分钟后,他们找到了那个缺口。
扬先钻过去,然后是阿德里安。
外面是一片荒野。
杂草齐腰深,夜风吹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远处,油田井架的轮廓在星光下隐约可见。
他们向油田方向走去。
走了大约一公里,前方突然出现几点亮光。
是人——十几个人围坐在一起,中间生着一堆篝火。
扬停下脚步。
他让阿德里安在原地等着,自己慢慢向前靠近。
篝火旁的人看到他,立刻有几个站起来,警惕地握紧了手里的棍棒。
“谁?”
扬举起双手,表示没有武器:
“我叫扬·波佩斯库。”
“罗马尼亚第四集团军第三步兵师士兵,今刚到。”
那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走上前,打量着他。
他穿着破旧的工装,脸上有长期风吹日晒留下的皱纹,眼睛却很亮。
“你来干什么?”
扬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
“我是罗马尼亚共产党党员。”
“我想知道你们需要什么。”
那个男人愣住了。
他盯着扬看了很久,然后突然笑了。
那是一个疲惫的、苦涩的、但依然带着希望的笑。
“需要什么?”
他,“我们需要的东西太多了。”
“但第一个需要的,是有人告诉我们,外面还有人记得我们。”
他伸出手:
“我叫肯纳德·杜米特鲁,罢工委员会成员,罗马尼亚共产党预备党员,是我前几跟我的上级断联了。”
扬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粗糙、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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