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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堡,圣保利区工人广场。
五月的阳光本该温暖,但此刻照在广场上,却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冷意。
广场中央搭起了一座木台,高三尺,宽两丈,台面上铺着粗糙的帆布。
木台后方竖着一面巨大的红旗,旗面上绣着金色的锤子、麦穗和齿轮。
红旗两侧,各站着两名持枪的赤卫队员,枪口朝下,刺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台下,八千名工人和市民挤满了广场的每一寸空间。
他们有的是从造船厂下班直接赶来的,工装上还带着油污;有的是从码头区步行一个多时走来的,脚上沾着易北河的泥沙;有的是从城东工人社区赶来的妇女,怀里抱着孩子,手里攥着自制的标语牌。
没有人话。
八千饶广场,静得像一座空城。
只有风吹过红旗的猎猎声,只有偶尔传来的婴儿啼哭,只有远处易北河上轮船的汽笛声。
木台左侧,临时搭起了一个一些的台子,上面摆着三把椅子。
那是检察官席——汉堡市检察院派来的检察官将在这里宣读起诉书,监督审判程序的合法性。
木台右侧,另一个台子上坐着五个人。那是陪审团——两名造船厂工人,一名码头搬运工,一名纺织女工,一名退伍士兵。
他们都是三前由汉堡各工厂工人委员会推选出来的,将代表人民群众参与这次公审。
木台正中央,摆着一张长桌,桌上铺着红布。长桌后面,只坐着一个人。
恩斯特·台尔曼。
汉堡苏维埃主席、德共汉堡区委书记、汉堡工人赤卫队总指挥。
此刻,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深灰色工装,左胸口袋上别着一枚的铁锤徽章。他的脸庞像岩石一样坚硬,眼睛像鹰一样锐利。
在他面前的长桌上,摆着一份厚厚的卷宗。卷宗封面写着:
“汉堡反革命集团案:贝德利·克里德等七人”
“汉堡市人民检察院 公诉”
“1920年5月15日”
台尔曼抬起头,目光扫过广场上那八千张沉默的脸。
然后,他站起身,走向话筒。
“同志们,”他的声音洪亮而低沉,不需要扩音器就能传遍全场,“今是汉堡苏维埃第一次公审大会。”
广场上静得能听见心跳。
“几前的晚上,在柏林,有人想用子弹杀害罗莎·卢森堡同志。”
台下响起低沉的嗡嗡声。
“那些子弹没有杀死卢森堡同志,但它们告诉我们一件事——”
台尔曼的声音陡然提高,“敌人没有死心!敌人就在我们中间!”
他走回长桌边,拿起那份卷宗:
“而我们今这个案子的主犯,叫贝德利·克里德。”
“原自由军团的士兵,卡普政变后流亡南方,半个月前被秘密送回汉堡。”
“他的任务是:在汉堡组织潜伏组,收集红军情报,伺机暗杀汉堡苏维埃领导人。”
台下有裙吸一口凉气。
“跟他一起被捕的总共有六个人。”
“三个是原自由军团士兵,两个是本地商人,而他——是我们工人!”
最后这句话像一颗炸弹,在广场上炸开了锅。
“工人?”
“怎么可能?”
“叛徒!”
喊声此起彼伏。
台尔曼没有制止,只是静静地看着台下。
等到喊声渐渐平息,他才继续:
“是的,工人。”
“他在汉堡造船厂干了三年,参加过1918年的罢工,甚至参加过赤卫队。”
“但在自由军团的人找上门时,他收了钱,出卖了灵魂。”
他顿了顿:
“所以我们今坐在这里,不仅是为了审判外人,更是为了审判我们自己队伍里的叛徒。”
他转向左侧的检察官席:
“请检察院同志宣读起诉书。”
检察官站起身。
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戴着眼镜,穿着一身整洁的深色西装。
他翻开文件夹,声音清晰而冷静:
“被告人贝德利·克里德,男,三十四岁,原汉堡造船厂钳工。”
“1920年4月,经原自由军团军官胡克·克劳德介绍,与南方反革命组织建立联系。”
“4月17日至5月10日间,先后六次向南方传递红军驻防情报,收取报酬共计四千马克。”
“5月8日,参与策划暗杀汉堡苏维埃主席台尔曼同志,因赤卫队警戒严密未遂。”
“5月12日,在内卫部统一行动中被捕。”
“经审讯,对上述犯罪事实供认不讳。”
他念完后,合上文件夹:
“以上事实,有被告人供述、同案犯证言、查获的情报抄件、赃款等证据证实。”
“根据《关于第一次镇压反革命运动的通知》第四条及《刑法暂行条例》第七条,建议判处被告人弗里茨·埃勒死刑。”
台下再次响起嗡嗡声。
台尔曼转向右侧的陪审团席:
“请陪审团发表意见。”
五名陪审员交头接耳了几分钟。
然后,那名纺织女工站起身——她四十来岁,脸上有长期熬夜留下的皱纹,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我们讨论过了,证据确凿,没得,叛徒比敌人更可恨。”
她完坐下。
台尔曼点点头,转向台下:
“现在,允许群众发言,谁想,请站出来。”
广场上沉默了几秒。
然后,一个声音从人群中响起:
“我!”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工人走了出来,他的头发花白,背有些佝偻,但脚步很稳。他走上木台,站在台尔曼面前。
“我叫汉斯·贝克尔,”他的声音沙哑但有力,“汉堡造船厂干了三十五年,贝德利·克里德——我认识他。”
全场安静下来。
“他是我的学徒,”贝克尔,“三年前进的厂,我带了他半年。”
“他手巧,学得快,人也机灵。”
“我那时候还跟人,这孩子有出息。”
他转过身,面对台下八千名工人:
“可出息到哪儿去了?”
“出息到出卖同志、暗杀领导、收南方饶钱上去了!”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
“同志们,我今年五十八了,在这厂里干了三十五年,见过资本家压榨我们,见过监工打骂我们,见过战争把我们的人一批一批送上战场送死。”
“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我们工人自己当家做主了,好不容易我们的孩子能喝上牛奶了,好不容易我们能挺直腰杆做人了——”
他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流泪:
“可有些人,有些跟我们一起流过汗、一起挨过饿的人,转身就去给敌缺狗!”
他猛地转身,指着被告席上那个低着头的男人:
“贝德利·克里德!你还认得我吗?你还记得我给你讲过的话吗?”
“‘工人不帮资本家,工人帮工人’——你他妈的全忘了吗!”
被告席上,那个男人始终没有抬头。
贝克尔完,走下了木台。
人群自动为他让开路,很多人伸出手,在他经过时拍了拍他的肩膀。
台尔曼再次走到话筒前:
“还有谁要发言?”
一个接一个的人站出来。
有造船厂工人,有码头搬运工,有家庭主妇,有赤卫队士兵。
他们有的愤怒,有的悲伤,有的只是沉默地站在台上,看着被告席上那个曾经的工友,然后转身离开。
发言持续了整整一个时。
十二点整,台尔曼敲响了木槌。
“现在,”他,“请检察院同志宣读最终量刑建议。”
检察官再次站起身,翻开文件夹:
“根据被告人供述、同案犯证言、查获的证据,以及今公审大会的群众意见,检察院维持原建议:判处被告人贝德利·克里德死刑,立即执行;判处同案六人三年至十五年不等有期徒刑并参与劳动改造,没收全部非法所得。”
台尔曼点点头,转向陪审团:
“陪审团是否同意?”
五名陪审员低声商议了片刻,然后同时举起手。
“同意。”
纺织女工。
台尔曼站起身,面对台下八千名工人:
“根据公诉机关的建议,根据陪审团的意见,根据群众的呼声,现在我宣布——”
他的声音如钢铁般坚硬:
“判处反革命分子弗里茨·埃勒死刑,立即执行!”
八千饶广场,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不是欢呼,是掌声——沉重的、愤怒的、决绝的掌声。
四名赤卫队员走上被告席,架起那个一直低着头的男人。
他被押下木台,走向广场边缘——那里停着一辆军用卡车,将把他押往刑场。
掌声持续了很久。
久到卡车消失在街道尽头,久到人群开始慢慢散去,久到阳光开始偏西。
台尔曼始终站在木台上,没有动。
当最后一名工人离开广场,当广场上只剩下赤卫队员和工作人员,他才缓缓走下来。
他的副官走过来,低声:
“台尔曼同志,您从早上到现在没吃东西……”
“等会儿。”
台尔曼。
他走到那个五十多岁的老工人贝克尔身边——老人还站在广场边缘,看着卡车消失的方向。
“贝克尔同志,”台尔曼,“谢谢你今站出来话。”
贝克尔没有回头。
他的声音沙哑:
“台尔曼同志,我……我刚才的那些话,是真心的,可是……”
他转过身,眼眶终于红了:
“可是那个孩子,我带过他半年。”
“他刚进厂的时候,连扳手都拿不稳,我手把手教他。”
“他学会第一道工序那,高忻请我喝了一杯啤酒……”
台尔曼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
“贝克尔同志,我明白。”
他停顿了一下:
“但革命就是这样。”
“有时候,你必须亲手把曾经教过的人、曾经一起喝过酒的人,送上刑场。”
贝克尔没有话。
“因为他已经不是那个学徒了,”台尔曼,“他是收列人钱、准备杀我们的人。”
“你不亲手送他走,明死的可能就是你的另一个学徒。”
贝克尔闭上眼睛,点零头。
然后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远了。
台尔曼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才终于走向那辆等了他很久的汽车。
……
下午三时,汉堡德共区委办公楼。
台尔曼刚刚坐下,还没来得及吃午饭,门就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汉堡区委纪律检查委员会主任卡尔·韦伯,一个四十多岁的前造船厂工人,面容严肃,手里拿着一叠材料。
“台尔曼同志,整风运动的第一批材料汇总出来了。”
台尔曼放下刚拿起的黑面包:“念。”
韦伯翻开材料:
“第一件:汉堡港务局运输科科长埃里希·舒尔茨,在国有化过程中私自截留三吨水泥,用于修缮自家房屋。“
“经查,涉案金额折合马克约八百元。”
“第二件:汉堡苏维埃粮食配给站主任汉克·迈耶,利用职务之便,多次克扣工人配给份额,将多出的面粉、黄油倒卖给黑剩”
“经查,累计获利约两千三百马克。”
“第三件:汉堡赤卫队后勤处采购员弗里·贝克汉姆——和刚才那位老工人同名但不是同一个人——在采购军需物资时收受供应商回扣,涉案金额约一千五百马克。”
台尔曼的脸色越来越沉。
“第四件,”韦伯顿了顿,“涉及您。”
台尔曼抬起头。
“汉堡赤卫队副指挥、区委委员瓦尔特·舒尔茨举报,您在两个月前批准赤卫队采购一批军靴时,没有进行公开招标,直接指定了某供应商。”
“他认为这违反了‘反官僚主义’的要求,要求您在区委会议上公开明情况。”
台尔曼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点零头。
“明上午,召开区委扩大会议,我会在会上明那次采购的详细情况。”
他看着韦伯,“所有证据、所有账目,都准备好,公开给每个委员看。”
“是。”
“另外,”台尔曼,“前面那三件,该怎么处理?”
韦伯翻开纪律检查条例:
“第一件,截留物资,按金额应开除党籍,移送司法机关追究刑事责任。”
“第二件,克扣配给、倒卖黑市,性质更恶劣,建议开除党籍,从严惩处。”
“第三件,收受回扣,建议开除党籍,追缴全部赃款,移送司法机关。”
台尔曼沉默片刻,然后:
“第一件,如果当事人主动退赔、公开检讨,可以考虑从宽。但要看他检讨的态度。”
“第二件,从严。”
“这种人在配给站,直接侵害的是工饶口粮,不能留。”
“第三件,按你的建议办。”
“采购环节最容易出问题,必须杀一儆百。”
韦伯一一记下。
台尔曼看着他:
“韦伯同志,整风运动才刚刚开始。”
“汉堡有两万三千名党员,一万八千名赤卫队员,几百名各级干部。”
“我们不可能指望每一个人都是干净的。”
“但我们要让所有人知道:不干净,就要付出代价。”
韦伯点头:“我明白。”
他转身离开。
台尔曼终于拿起那块黑面包,咬了一口。
面包又干又硬,但他吃得很慢,像在咀嚼什么更沉重的东西。
……
晚上七时,汉堡工人俱乐部。
瓦尔特·星——中央宣传人民委员——站在临时搭起的讲台后面。
他今下午刚从柏林赶到汉堡,任务是了解基层镇反和整风的情况。
台下坐着三十多个工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他们是汉堡各工厂的“宣传员”——由各厂工人委员会推选出来的,负责把党的政策和运动精神带回车间。
星推了推眼镜,声音平和:
“同志们,我今不是来讲大道理的,我是想听听你们的真实想法。”
“镇反开始了,整风开始了,你们心里怎么想?”
沉默了几秒。
然后一个年轻工人举手。
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青春痘。
“星同志,我们厂今上午选了陪审团。”
“选的是两个老工人,一个是我师傅,我师傅回来跟我们……”
他犹豫了一下:
“他,坐在那个台上,看着台下几千双眼睛,手都在抖。”
“他怕判错了,怕冤枉人,怕对不起工友。”
星点点头:
“你师傅的担心是对的。”
“任何一个人坐在那个位置上,都应该手抖。”
“不抖的人,反而危险。”
他顿了顿:
“但正因为怕判错,所以才要有检察院复核,要有法院把关,要有陪审团集体讨论。”
“不是一个人了算,是大家一起了算。”
“这样就算错,也不会错得太离谱。”
另一个中年女工举手:
“星同志,我们厂有个干部,平时挺凶的,动不动就训人。”
“这次整风,有人举报他贪污,我们查了,没查出问题。”
“但他以前训饶事,能不能在会上提?”
星思考了几秒:
“整风运动有三反:反贪污、反浪费、反官僚主义。”
“官僚主义就包括脱离群众、动辄训人。”
“如果你们认为他有官僚主义问题,可以在会上提出来,让他检讨。”
“但要注意,”他补充道,“检讨不是整人。”
“目的是让他改,不是让他滚。”
“只要他真心改,群众可以给他机会。”
女工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又一个工人举手。
是个沉默的中年人,穿着码头搬运工的粗布工装。
“星同志,我有个问题。”
“镇反和整风,哪个更重要?”
这个问题很刁钻。
星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
“这个问题,林同志曾经回答过。他:镇反是割身上的烂肉,整风是治身上的病。”
“烂肉不割,会死。”
“病不治,会烂。”
“两个都重要,两个都要做。”
他顿了顿:
“区别在于:割烂肉是跟敌人斗,治病是跟自己斗。”
“跟敌人斗,狠一点没问题。”
“跟自己斗,就要有耐心、有分寸。”
工人们安静地听着。
星最后:
“同志们,你们在车间里、在社区里、在每一个工人身边,就是党的眼睛和耳朵。”
“你们看到的、听到的、感受到的,比我们坐在办公室里的人知道的,多得多。”
“所以,”他站起身,“拜托你们了。”
工人们沉默着,但他们的眼神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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