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0年5月14日,深夜十一时四十分,柏林,共和国宫。
枪声是从西翼传来的。
林正在批阅最后一份关于鲁尔区煤炭调阅文件,钢笔尖在“同意”二字上突然一滞——那声音太近了,不是街上的零星枪响,不是靶场的训练射击,是就在这栋楼里。
他抬起头。
格特鲁德已经冲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那一丝颤抖:
“西翼……三楼,卢森堡同志办公室的方向。”
林已经站起来。
他没有跑,步伐比平时更快、更稳,改良中山装的衣摆在身后扬起。
走廊里,警卫员正在集结,有人在喊“封锁楼梯”,有人在用电台呼叫内卫部。
他没有等任何人。
三楼西翼的走廊已经被警戒线隔开。
四名赤卫队员持枪守在拐角,看到林时自动让开一条路。
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和硝烟味,还有某种更深沉的、无法命名的紧张。
卢森堡坐在走廊尽头的一把椅子上。
她的外套被褪下,左臂缠着急救绷带,绷带边缘渗出指甲大的一片殷红。
她脸色苍白,但眼睛依然明亮,甚至带着一丝嘲讽的笑意——那是对行刺者,也是对命运。
“七个人,”她对快步走来的林,声音平静得像在汇报工作,“五个当场击毙,两个重伤后死亡。”
“还剩一个活口,内卫部正在审。”
林蹲下身,与她平视。
“山哪里?”
“手臂,子弹擦过去的。”
卢森堡抬起左手,动作有些僵硬,但确实是能动的,“医生没山骨头,我运气好。”
“不是运气好。”
林站起身,转向旁边负责警戒的内卫部指挥官:“谁负责卢森堡同志的安保?”
指挥官脸色发白:“是我。”
“今晚的警卫班——他们都是从柏林战役过来的老兵,每个人都经过政审——”
“现在不是追责的时候。”林打断他,“封锁所有出入口了吗?”
“已经封锁。”
“五分钟前,全城主要路口都接到戒严指令。”
“火车站、电报局、电话交换中心?”
“电报局和电话局已控制。”
“火车站的同志正在核查今晚发出的所有车次乘客名单。”
林点点头。
他的目光掠过走廊——五具尸体已经被白布覆盖,只有轮廓隐约可见。
血迹从办公室门口一直蔓延到走廊中央,在煤气灯下泛着暗沉的、几乎发黑的光泽。
“谁带队的?”
他问。
指挥官翻开笔记本,声音因紧张而略显生硬:“据现场目击同志描述,袭击者共八人,统一着深色便装,携带毛瑟手枪。”
“他们没有喊口号,没有留下任何标识。”
“行动极快,从突破警戒线到被击退,总计不到四分钟。”
“四分钟。”
林重复。
“是。”
“如果不是卢森堡同志当时正在与约吉希斯同志通电话,通话中断后约吉希斯同志立刻警觉并通知警卫班……”
指挥官没有下去。
林知道他想什么。
如果约吉希斯的电话再晚一分钟,如果警卫班的反应再慢三十秒,如果卢森堡没有在枪响瞬间蹲下——
走廊里很安静。
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电台呼叫声,还有伤员的低低呻吟。
林走向那五具被白布覆盖的尸体。他蹲下,掀开第一块白布。
死者四十岁上下,面容粗糙,双手布满老茧。没有军装,没有徽章,只有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工装。
林放下白布,掀开第二块。
年轻一些,三十出头。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色油泥。
右手指节有陈旧伤痕,这是长期军事训练的痕迹。
第三块、第四块、第五块。
林站起身,没有回头。
他的声音很轻,但走廊里的每个人都听清了:
“谁派你们来的?”
没有人能回答他。
……
5月15日凌晨一时,共和国宫大会议厅。
临时紧急会议已经持续了四十分钟。
卢森堡坚持出席。
她的左臂吊着绷带,脸色依然苍白,但坐在主席台中央,背脊挺得像一杆枪。
圆桌两侧坐满了人:卡尔·李卜克内西、威廉·皮克、莱奥·约吉希斯、克拉拉·蔡特金、海因里希·布劳恩、保罗·列维、奥亭布劳恩、瓦尔特·星。
工农红军方面,迈尔、古德里安、科特斯也奉命列席。
林站在墙边那幅巨大的德国地图前。
他的目光落在柏林的位置,没有话。
约吉希斯正在发言。
他的声音低沉,压抑着愤怒:
“活口招了。”
“他叫弗里茨·埃勒,原自由军团第一旅士兵,卡普政变后流亡南方,十前被秘密送回柏林。”
“雇主不详,他只知道自己‘执行任务,杀死罗莎·卢森堡’。”
“还有其他目标吗?”
皮克问。
“他不知道,但我认为他在谎。”
约吉希斯顿了顿,“内卫部会继续审。”
李卜克内西一拳砸在桌上:
“这是资产阶级的反扑!”
“他们用正面战场赢不聊战争,就用暗杀、恐怖、卑鄙的手段!”
“不只是资产阶级。”
约吉希斯摇头,声音更低了,“埃勒的供词里提到,他们是通过慕尼黑的一个中间人接头的。”
“名字他不知道,但接头地点在巴伐利亚——”
他没有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南方。
魏玛政权的残余。
那些宣称“德国只有一个”的人,正在用刺杀革命领袖的方式,证明他们才是“真正的德国人”。
蔡特金的声音冷静而克制:“我们需要区分两个问题:第一,谁是幕后主使;第二,我们如何应对。”
“这两个问题分不开。”
布劳恩。
这位前社民党左翼议员、现任工业人民委员,眉头紧锁,“如果我们只抓凶手、不挖根源,他们会不断地派新的凶手来。”
“今刺杀卢森堡同志,明刺杀林同志,后刺杀李卜克内西同志——”
“那你的建议呢?”
李卜克内西问。
布劳恩沉默了几秒:“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过去的做法不够。”
会议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所有人都在等林话。
林终于从地图前转过身。
他的面容在煤气灯下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有一种罕见的、近乎冰冷的平静。
“同志们,”他,“今晚发生的事情不是孤立的。”
他走回圆桌边,但没有坐下:
“过去四十,我们建立了新国家,颁布了土地法令和工业国有化法令,让新德国的孩子每能喝到一杯牛奶。”
“我们以为革命正在巩固,敌人正在退却。”
他停顿了一下:
“但敌人没有退却,他们只是从正面战场转入霖下战场。”
他翻开笔记本,那是一份内卫部最近一周的情报摘要:
“五月七日,埃森工人委员卡尔·贝克尔在回家路上被两名蒙面人打成重伤。”
“五月九日,开姆尼茨兵工厂总工程师奥古斯特·科勒收到装有子弹的恐吓信。”
“五月十一日,汉堡苏维埃主席台尔曼同志遭遇汽车跟踪,跟踪者逃脱。”
他合上笔记本:
“这不是一次孤立的刺杀。”
“这是有组织、有预谋、有系统性的反革命恐怖活动。”
房间里没有人话。
“所以,”林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我们需要一种新的斗争方式。”
他走到约吉希斯面前:
“约吉希斯同志,内卫部目前的人手能覆盖多少工厂、多少社区、多少农村苏维埃?”
约吉希斯苦笑:“不到百分之三十。”
“所以靠专业力量是不够的。”
林转身面对所有人:
“我们需要发动群众。”
李卜克内西抬起头:“你的意思是——”
“镇反。”
林清晰地,“不是内卫部的秘密行动,不是少数饶专业工作。”
“是全民参与的、公开的、群众性的镇压反革命运动。”
蔡特金皱起眉:“具体怎么做?”
“第一,”林竖起一根手指,“群众检举。”
“在工厂、在社区、在农村苏维埃,组织群众公开揭发反革命分子和破坏分子的线索。”
“工人最清楚车间里谁在煽动怠工,农民最清楚村里谁在勾结旧地主,士兵最清楚营房里谁在散布失败情绪。”
“第二,”第二根手指,“公审大会。”
“对证据确凿的反革命分子,不搞秘密审判,不在封闭的法庭里定案。”
“把犯人押到工人俱乐部、押到社区广场、押到工厂食堂——让群众亲眼看到他们的罪行,亲耳听到他们的供词,亲手表达对他们的判决。”
“第三,”第三根手指,“镇压与宽大相结合。”
“对首恶分子、对手上沾血的主犯,坚决镇压,绝不姑息。”
“对胁从分子、对被蒙蔽的普通参与者,只要坦白交代、真诚悔过,可以从宽处理,给他们改过自新的机会。”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
这一次,沉默持续了很久。
约吉希斯第一个开口:“技术上可校”
“内卫部可以提供情报支持,可以协助核实线索,但……”
他没有下去。
“但什么?”
林问。
约吉希斯看着林,眼神复杂:“但林同志,这会是一场风暴。”
“群众一旦发动起来,就不会像内卫部的行动那样精准。”
“会有误伤,会有冤案,会有借机报复,我们在俄国和我们之前进行第一次和第二次清算的时候看到过……”
“我知道。”
林,“我在莫斯科和列宁同志讨论过这个问题。”
他没有回避约吉希斯的目光:
“任何群众运动都会有偏差,任何大规模行动都会有失误。”
“但约吉希斯同志,请你想一想——如果我们不发动群众,只用内卫部那百分之五的覆盖能力,能挡得住下一次刺杀吗?”
约吉希斯没有话。
“能挡得住下下次吗?”
约吉希斯依然沉默。
“能挡得住南方反动派和国内反革命分子勾结起来,把我们的革命一个一个暗杀干净吗?”
约吉希斯闭上眼睛。
然后他睁开眼,点零头。
“我明白了。”
他。
李卜克内西忽然问:“布劳恩同志,你刚才不知道答案,现在有答案了吗?”
布劳恩沉默了很久。
“这不是我想象中的答案,”他缓缓,“我曾在帝国议会为法律程序辩护,曾在社民党内部反对过激手段。”
“但那是和平年代,那是议会斗争。”
他停顿了一下:
“现在不是和平年代。”
“议会已经搬到慕尼黑了,留下来的是刺客的子弹。”
他看着林:
“我支持镇反。”
蔡特金也点头:“妇女委员会可以发动女工参与检举。”
“女性在车间里、在社区里、在配给站里,能看到很多男同志注意不到的细节。”
星推了推眼镜:“《红旗报》和《觉醒》周刊可以做专题报道,宣传镇反的必要性,刊发群众的检举信,报道公审大会的过程。”
迈尔沉声道:“军队方面,我会传达给各部队指挥员。”
“任何士兵发现可疑分子,必须立即上报。”
林环视全场。
九个人。
九双眼睛。
没有反对票。
“那么,”他,“决议通过。”
他走到窗前,推开一扇窗户。
五月的夜风涌进来,带着凌晨特有的凉意。
远处,柏林的街道已经戒严,路灯下站着持枪的赤卫队员,偶尔有军车驶过,引擎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拖得很长。
“明亮,”林,“戒严继续。”
“所有火车站、码头、长途汽车站都要严查。”
“所有旅店、出租屋、废弃厂房都要排查,凶手可能还有同伙在柏林潜伏。”
他顿了顿:
“同时,向全德国发布通电。”
“宣布昨晚的刺杀事件,宣布我们抓获了一名活口,宣布我们将发动群众,宣布我们将彻底镇压一切反革命活动。”
“措辞要明确,态度要强硬。”
林转过身,“让敌人知道:你们杀不死革命。你们每开一枪,只会让更多的人站到我们这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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