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0年4月7日,下午三点。
柏林夏洛滕堡区一栋经过精心修缮、看似普通的私人别墅里,威廉·皮克坐在深红色的丝绒扶手椅上。
他面前的骨瓷茶杯中,祁门红茶正散发出温润的香气。
四月的阳光透过蕾丝窗帘,在波斯地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坐在他对面的,是阿尔弗雷德·卡文迪什——英国外交部助理国务秘书。
这位来自牛津的绅士正用戴着象牙色手套的右手调整单片眼镜,动作精准得像是经过计量。
这是他们在三内的第二次“私人茶叙”,地点远离政府机构,没有官方记录,甚至别墅的管家和仆人都被暂时遣离。
“皮克先生,”卡文迪什终于开口,他的德语带着牛津腔特有的韵律,“我必须承认,贵国新政府展现出的……务实态度,与我在巴黎时听到的传闻颇为不同。”
皮克微微一笑,那笑容温和而节制:“传闻往往放大极端,忽视常态。”
“而外交,恰恰需要在极端之间找到常态的平衡。”
“平衡,”卡文迪什重复这个词,仿佛在品味它的含义,“一个被反复提及却难以实现的概念。”
“因为真正的平衡需要力量的对等,”皮克平静地,“或者至少,是对等力量的预期。”
他端起茶壶,为卡文迪什续茶。
热气在两人之间袅袅升起,像一道无形的幕帘。
“您上次提到,”卡文迪什透过蒸汽观察着皮磕表情,“关于欧洲传统均势的问题。”
“这确实是大英帝国百年来的关切核心。”
皮裤头,但没有急于接话。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散热气,动作从容不迫。
他知道,在外交场合,沉默有时比言辞更具分量。
“一个过度倾斜的欧洲大陆,”卡文迪什缓缓道,仿佛在阐述地理学的客观事实,“往往会导致力量失衡。”
“而失衡,往往是冲突的温床。”
“这正是我们所担心的。”
皮克适时回应,语气依然平稳,“当然,每个国家都有权寻求自身安全。”
“但当安全的追求变成了对邻国的压迫,平衡就会被打破。”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句话在空中停留片刻:
“历史上,这样的循环已经上演过太多次。”
“压迫催生反抗,反抗演变成冲突,冲突又孕育新的压迫……欧洲为此付出的代价,我们都很清楚。”
卡文迪什摘下单片眼镜,用丝巾轻轻擦拭。
这个动作持续了将近一分钟——在外交场合,这是相当长的沉默。
“假设,”他重新戴上眼镜,声音压得更低,“仅仅是假设……如果伦敦愿意在看待某些问题时采取更灵活的视角,柏林能够提供什么样的保证?”
皮克知道,关键时刻到了。
但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话题引向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方向:
“卡文迪什先生研究过欧洲的海权史吗?”
这个问题有些出人意料。
卡文迪什微微侧头:“略有所涉。”
“那么您一定知道,维持一支远洋舰队所需要的不仅是造舰的资本,”皮克,“还有持续的训练、补给、维护……这些开支,对任何国家都是沉重的负担。”
他的目光落在杯中深红色的茶汤上:
“一个新生的、致力于国内重建的政权,既无意愿也无能力维持一支庞大的远洋海军。”
“我们的安全关切,主要集中在陆地上。”
卡文迪什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听懂了弦外之音。
这是在暗示,新德国愿意在海军问题上做出比《凡尔赛条约》规定更大的让步。
“陆地上的安全关切,”卡文迪什顺着话题,“往往与邻国的态度息息相关。”
“确实如此。”
皮裤头,“所以我们更关注与直接邻国的关系。”
“至于海洋...大英帝国是海洋的主人,这一点我们充分理解并尊重。”
又是一段恰到好处的沉默。
窗外传来柏林街头的喧嚣,电车铃声,报童的叫卖,重建工地的敲击声。
这座城市的脉搏正在新的节奏中跳动。
“贸易关系呢?”
卡文迪什换了个角度,“稳定的贸易往来对双方都有裨益。”
“我们完全同意。”
皮克,“实际上,我国正在制定新的对外贸易政策。”
“基本原则是:平等、互利、长期稳定。”
“特别对于那些……有着长期贸易传统的伙伴,我们会考虑给予适当的优先考量。”
他没有具体明“长期贸易传统的伙伴”指谁,但卡文迪什心知肚明。
茶室再次安静下来,只有壁炉中木柴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阳光在房间里缓慢移动,从地毯的一角爬到了茶几边缘。
“我需要向伦敦详细汇报。”
卡文迪什最终道,语气比初见时温和了许多,“但就个人判断而言……存在着进一步对话的空间。”
“这正是我们所期望的。”
皮克站起身,伸出手,“建立在相互理解与共同利益基础上的对话。”
两饶手握在一起,时间不短不长,力度不轻不重——一切都符合外交礼仪的精准尺度。
……
同一时间,法国代表团下榻的宾馆套房里,气氛要严肃得多。
法国外交部副部长雅克·贝特朗站在窗前,眉头紧锁地看着外面威廉大街上悬挂的红旗。
那些红旗在四月的风中猎猎作响,像是对旧秩序的宣战书。
敲门声响起。
“请进。”
进来的是一位四十岁左右、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子——恩斯特·沃尔夫,外交人民委员会西欧司司长,曾在巴黎索邦大学留学,得一口流利的法语。
“贝特朗先生,”沃尔夫用标准的法语问候,“希望没有打扰您的休息。”
贝特朗转过身,打量着这位德国外交官。
不是最高层,但级别足以进行初步接触。
这种安排本身就在传递信号:这不是正式谈判,而是试探性的对话。
“沃尔夫先生,”贝特朗没有握手,只是微微颔首,“坐吧。”
两人在会客区的沙发上坐下。
沃尔夫打开公文包,取出的不是正式文件,而是一份当日的柏林日报——头版头条是巴伐利亚、符腾堡、巴登三州宣布继续效忠魏玛政权,并组成“南德意志联合政府”的新闻。
“局势颇为复杂,”沃尔夫将报纸轻轻放在茶几上,语气平和,“柏林虽然建立了新政权,但慕尼黑、斯图加特、卡尔斯鲁厄……南方的态度很明确。”
贝特朗瞥了一眼报纸,没有接话。
“一个分裂的德国,”沃尔夫继续分析,像是在陈述客观事实,“对周边国家意味着什么呢?”
“可能是动荡,可能是机遇……也可能是需要重新调整的外交布局。”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贝特朗的反应:
“比如,如果南北长期对峙,双方都会寻求外部支持。”
“而能够提供这种支持的国家...在欧洲大陆上屈指可数。”
贝特朗的眉毛微微扬起。
“分裂不符合德国人民的利益。”
贝特朗,这是一句政治正确的标准回答。
“但可能在过渡时期符合现实需要,”沃尔夫巧妙地回应,“毕竟,立即强行统一可能引发更大规模的冲突。”
“而冲突一旦爆发,可能不会止于边境之内。”
他把“边境之内”这个词得很重。
对法国而言,德国的内部冲突如果失控,完全可能波及阿尔萨斯-洛林地区。
“贵国的具体立场是?”
贝特朗直接问道。
“我们的立场基于现实主义。”
沃尔夫,“承认现状,在现状基础上寻求渐进改善,而不是用激进的、可能引发新对抗的方式强行改变现状。”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的欧洲地图前,手指轻轻划过德法边界:
“对法国而言,最理想的情形是什么?”
“是一个虚弱而动荡的邻国,还是一个虽然统一但愿意与法国和平共处的邻国?”
“这个问题,可能需要时间来寻找答案。”
他没有继续深入,而是留给贝特朗思考的空间。
房间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窗外传来柏林街头的喧闹声——庆祝新政权成立的活动还没有完全结束。
“我需要与巴黎商议。”
贝特朗最终道。
“当然,”沃尔夫点头,“但时间是一个重要因素。”
“南方的魏玛政权也在积极寻求国际承认。”
“哪一方先获得关键国家的某种……理解,哪一方就在道义和实际上占据了主动。”
这句话得很含蓄,但意思很明确:如果法国迟迟不表态,新德国可能转向其他方向寻求支持。
……
而在美国代表团所在的宾馆会议室里,气氛则呈现出另一种特质。
房间里的长桌一端,坐着一位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的年轻美国人——艾伦··杜勒斯,美国驻柏林大使馆二等秘书。
他穿着剪裁得体的灰色西装,金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冷静而警觉的光芒。
尽管年轻,但他的举止透露出超越年龄的沉稳。
杜勒斯对面,坐着德国外交人民委员会经济事务专员马克斯·舒尔茨。
这位德国外交官正在翻阅一份英文文件,不时推推鼻梁上的眼镜。
“杜勒斯先生,”舒尔茨用流利的英语,“关于以实物形式支付部分债务的具体方案,我们已经根据上次会谈的意见进行流整。”
杜勒斯接过文件,快速浏览着。
他的目光在几个关键数据上停留片刻,然后抬起头:“煤炭的年交付量从三百万吨提高到五百万吨……贵国认为这可行吗?”
“鲁尔区的煤矿已经全面恢复生产,”舒尔茨回答,“五百万吨是经过测算的可行数字。”
“当然,这需要相应的运输和港口配合。”
杜勒斯点点头,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
他的笔迹工整清晰,每个单词都写得一丝不苟。
“钢铁产品的规格标准,”他翻到另一页,“需要与美国工业协会的标准对接。”
“我们不能接受不符合美国市场要求的产品。”
“这一点我们可以保证。”
舒尔茨打开另一个文件夹,“我们已经开始按照贵方提供的标准调整生产线。”
“第一批样品下个月就可以灾汉堡港,供美方检验。”
杜勒斯继续翻阅文件,他的表情始终保持着专业的平静。
作为美国国务院派驻柏林的资深欧洲事务官员,他的任务很明确:
近距离观察这个新生政权,谨慎评估其稳定性和意图,并在不违背美国政府“不承认”政策的前提下,探索可能的接触方式。
“关于关税问题,”杜勒斯合上文件,直视舒尔茨,“美国政府注意到,贵国新颁布的对外贸易条例中,对某些美国产品设置了较高的进口门槛。”
舒尔茨早有准备:“我国正在进行大规模重建,需要保护本国工业的发展空间。”
“但对于那些我国急需、且国内暂时无法生产的产品,我们会考虑给予适当的关税优惠。”
“比如?”
杜勒斯追问。
“重型工程机械、精密机床、特种钢材……”舒尔茨列举道,“具体清单可以根据双方需求协商确定。”
杜勒斯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
过了一会儿,他问了一个关键问题:“对于外国投资者——特别是美国投资者——在德国的合法权益,贵国新政府有怎样的保障承诺?”
这是一个核心问题。
美国资本在战前向德国投入了大量资金,如果新政权不承认这些权益,将引发严重的外交和经济后果。
舒尔茨的回答谨慎而周密:“我国目前是保障合法的私人财产权。“
“对于符合我国法律规定、遵守商业合同的外国投资,都将依法保护。”
“当然...”
他稍作停顿,选择了中性的表述:
“在涉及国民经济命脉的领域,会进行必要的调整。”
“但这种调整将严格遵循法定程序,并在可能的情况下,考虑给予合理的补偿。”
杜勒斯抬起头,蓝色的眼睛直视着舒尔茨:“‘可能的情况下’,这个表述缺乏确定性。”
“因为每个案例都有其特殊性,”舒尔茨坦然回应,“我们需要具体分析,不能一概而论。”
“但原则是明确的:尊重合法权利,依法行事。”
这个回答虽然留有回旋余地,但至少表明了一种基本态度。
杜勒斯似乎还算满意,他合上笔记本:
“今的讨论很有建设性,我会将相关情况向华盛顿报告。”
“关于后续的接触...”
“我们随时准备继续对话。”
舒尔茨站起身,“建立在务实基础上的经济合作,符合两国的利益。”
杜勒斯也站了起来。
两饶手握在一起——杜勒斯的手坚定有力,舒尔茨能感觉到这个年轻美国外交官隐藏在礼貌外表下的警觉和审慎。
“还有一件事,”杜勒斯在松开手前,“我国的一些商业代表对德国的投资环境表示关注。”
“如果可能,我希望能够安排他们与贵国相关部门进行一次非正式交流。”
“我们会考虑这个请求。”
舒尔茨回答得同样谨慎。
两人互相点头致意,结束了这场对话。
杜勒斯目送舒尔茨离开,然后回到窗前,看着柏林街景。
他的表情依然平静,但脑海中已经在整理今获得的所有信息。
这个新政权比他预期的要务实,也更精明。
他们知道自己的弱点,也懂得如何利用对手的矛盾。
杜勒斯拿起桌上的电话:“给我接华盛顿...”
……
下午四点三十分,柏林米特区一栋重新开放的咖啡馆二楼。
林坐在靠窗的圆桌旁,面前是一杯已经凉聊清茶。
五六位外国记者围坐四周,桌上散落着笔记本、钢笔和几份刚出版的报纸。
气氛看似轻松随意,但每个人都清楚这场谈话的分量。
“最后一个问题,”《纽约时报》的约翰·哈里森放下手中的笔,目光直视着林,“林先生,目前国际上有许多声音认为,新德国政权难以长期维持。”
“许多人将你们与苏俄相提并论,认为你们会陷入类似的内外交困。”
“您对此怎么看?”
问题尖锐如刀,咖啡馆里瞬间安静下来。
林没有立即回答。
他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透,便轻轻放下。
这个简单的动作持续了大约十秒钟——在这十秒钟里,他整理着思绪。
“首先,”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而沉稳,“我不认同‘难以维持’这个判断。”
“新德国的诞生不是偶然,而是德国社会矛盾长期发展的必然结果,是工人阶级觉醒和斗争的历史产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记者:
“至于与苏俄的比较……是的,苏俄目前确实面临很多困难。”
“但如果深入分析这些困难的根源,我们会发现:主要不是社会主义制度本身的问题,而是因为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无产阶级建立自己政权的尝试。”
他的声音略微提高,但依然保持着冷静:
“第一次尝试,就意味着没有现成的经验可循,意味着要在实践中摸索,意味着会犯错误、会遇到前所未有的挑战。”
“这很正常,也是任何新生事物成长过程中必须经历的阶段。”
“那么新德国能够避免这些问题吗?”
瑞典《每日新闻》记者追问。
“不能完全避免,”林坦然承认,“我们也会遇到困难,甚至可能犯错误。”
“但重要的是,我们从苏俄的经验中学习,也从自己的实践中总结。”
他向前倾身,眼神变得格外专注:
“而且,我们和旧政权有一个根本区别:旧政权害怕历史变革,害怕群众运动,害怕人民觉醒。”
“而我们不害怕。”
“我们不害怕人民的声音,哪怕那是批评的声音;”
“不害怕群众的行动,哪怕那会带来暂时的波动;”
“不害怕历史的检验,因为我们相信自己的道路是正确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坚定:
“我们不仅善于破坏一个旧世界,我们还将善于建设一个新世界”
“破坏那个腐朽的、不公正的、注定要被历史淘汰的世界,建设一个属于工人、农民、士兵的世界,一个消灭了剥削和压迫的世界。”
最后,林缓缓站起身:
“这个过程不会一帆风顺。”
“但方向是明确的,人民是支持的,未来是光明的。”
“有了这些,我们就有信心面对一切挑战。”
他微微颔首,然后转身离开。
深灰色改良中山装的背影在楼梯口消失,留下几位记者面面相觑。
窗外,柏林的街道上,一场自发的庆祝游行正从咖啡馆前经过。
工人们举着红旗,高唱着《国际歌》,脸上洋溢着希望的光芒。
无论外界如何看待,无论前路有多少困难,新德国已经踏上了自己的道路。
而这条道路的终点,将由历史来评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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