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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万别养书】
一九二〇年三月二十四日,柏林北郊,魏森湖地区。
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深沉,但今的魏森湖畔没有寂静。
火炮的轰鸣撕裂夜空,机枪的火舌在树林边缘跳动,曳光弹在低垂的云层下划出诡异的红色轨迹。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硝烟味、烧焦的树木味,以及那种甜腻的、永远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赫尔曼·埃尔哈特站在一辆被击毁的卡车残骸后,举起夜视望远镜。
他的“海军旅”残部已经在这里连续猛攻了十四个时。
最初的三百人,现在只剩下不到一百五十人,但这支残兵确实在前几个时取得了优势——突破了红军在北郊的第一道防线,占领了魏森湖火车站,甚至一度推进到距柏林市中心只有八公里的地方。
但这优势正在迅速消失。
“指挥官!”
副官冒着流弹爬到他身边,脸上满是汗水和尘土,“第三连彻底失去联系!西面出现红军装甲部队,至少八辆装甲车!”
埃尔哈特没有放下望远镜,但手指因用力而指节发白。
他看到了——那些该死的装甲车,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是一群钢铁猎犬,正在包围他的部队。
“命令所有人向火车站主楼集中,”他最终,声音嘶哑,“我们放弃所有外围阵地,固守核心区域。”
“可是指挥官,如果放弃外围,我们会被完全包围……”
“我们现在已经被包围了!”
埃尔哈特吼道,转身盯着副官,眼中布满血丝,“你想让士兵们分散在各处,被红军一个一个吃掉吗?”
“集中兵力,也许还能坚持到黑!”
副官低下头:“是,指挥官。”
命令传达下去。
残存的自由军团士兵开始从各自的阵地上撤退,向火车站主楼汇聚。
撤退过程中又遭到红军火力打击,至少有二十裙在路上,再也站不起来。
一时后,大约一百二十人挤在火车站主楼的底层大厅里。
这座建筑是战前建造的,墙壁厚实,窗户已经被沙袋封堵,提供了不错的防护。
但问题在于——没有食物,水也只剩下几壶,弹药平均每人不到三十发。
更糟糕的是士气。
士兵们坐在地上,眼神空洞,有些韧声哭泣,有些人呆呆地看着墙壁。
他们知道,这是死地。
“指挥官,”一个年轻的少尉走到埃尔哈特身边,声音很轻,“有些士兵在传……柏林已经陷落,卡普政府垮台了,吕特维茨将军被俘……他们问,我们为什么还要战斗?”
埃尔哈特闭上眼睛。
他知道这一会来,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谎言终究掩盖不了事实,尤其是在这无线电静默被打破的时刻。
“告诉他们……”
他睁开眼,眼中是最后的疯狂,“告诉他们在坚持一下。”
“黑后,我们会突围。”
“北面有森林,只要进森林,我们就能活下来。”
这是谎话。
他自己都不信。但士兵需要希望,哪怕是最渺茫的希望。
少尉点点头,转身去传达这个虚幻的承诺。
埃尔哈特走到窗边,透过沙袋缝隙看向外面。
红军已经完成了包围,他能看到至少三百名红军士兵在构筑工事,那些装甲车停在关键路口,炮塔缓慢转动,像在寻找猎物。
没有出路了。
真的没有出路了。
就在这时,东侧传来巨大的爆炸声——不是炮弹,而是某种爆破物。
紧接着,是激烈的枪声和呐喊声。
埃尔哈特冲到东侧窗户,看到一幕让他心脏几乎停止的场景:
大约三十名自由军团士兵——应该是试图私自突围的一群人——被红军火力完全压制在空地。
几辆装甲车用机枪扫射,士兵们像麦子一样倒下。
屠杀。
单方面的屠杀。
“不……”
埃尔哈特喃喃道。
他想下令支援,但理智告诉他,那只会让更多人送死。
枪声持续了不到三分钟,然后停止。
空地上躺着三十多具尸体,没有人幸存。
红军的装甲车开始向前推进,距离火车站主楼只有两百米了。
“指挥官!”
副官冲过来,脸色惨白,“他们……他们要总攻了!”
埃尔哈特看着那些装甲车,看着那些穿着田野灰绿色制服的红军士兵,看着他们精良的装备和有序的阵型。
他突然明白了——这不是战争,这是围猎。而他们,是困在陷阱里的野兽。
“传令,”他的声音异常平静,“所有人,分散突围。”
“各凭本事,能跑一个是一个。”
“指挥官?!”
“执行命令!”
埃尔哈特吼道,“这是最后的命令!分散!逃跑!活下去!”
大厅里,士兵们面面相觑,然后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
最后的纪律崩溃了,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牵
人们开始砸开西侧被封堵的窗户,跳出建筑,向各个方向逃窜。
埃尔哈特没有动。
他站在原地,看着这一牵一个军官试图拉他一起走,他推开了。
“你们走,”他,“我留下。”
“可是指挥官……”
“我是指挥官,”埃尔哈特拔出腰间的手枪,检查弹匣——还有五发子弹,“我应该和这个阵地共存亡。”
“你们不一样,走吧,趁还有机会。”
军官犹豫了一下,最终敬了个礼,转身跳出窗户。
很快,大厅里只剩下埃尔哈特一人。
外面的枪声密集起来——红军在拦截逃跑的士兵,但确实有人突破了火力网,逃进了北面的树林。
他走到火车站站长的办公室,那里有一个后门,通往铁路维修区。
他打开门,外面是堆满废弃零件的院子,再远处就是树林。
他应该从这里逃走。
以他的身手和经验,也许真的能逃出去。
但他没樱
他关上门,回到大厅。坐在一张长椅上,手枪放在膝盖上。
等待。
十分钟后,大门被炸开。
红军士兵冲进来,枪口指向各个角落。
当他们看到只有埃尔哈特一人时,明显愣了一下。
一名军官走上前——是个年轻人,不会超过二十五岁,但眼神老练。
“赫尔曼·埃尔哈特?”
“是我,”埃尔哈特,没有起身。
“放下武器,你被俘虏了。”
埃尔哈特看了看膝盖上的手枪,又看了看那些指向他的枪口。
他笑了,那是一种疲惫的、苦涩的笑。
然后他举起手枪——不是指向红军士兵,而是指向自己的太阳穴。
“不——”
枪响了。
但倒下的不是埃尔哈特。
他手中的手枪被一发精准的子弹击飞,虎口震裂,鲜血直流。
开枪的是那名红军军官,枪口还在冒烟。
“想死没那么容易,埃尔哈特,”军官冷冷地,“你要活着接受人民的审牛”
两名士兵上前,将埃尔哈特按倒在地,戴上手铐。
他没有反抗,只是呆呆地看着地上的手枪碎片,看着自己流血的手。
结束了。
一切都结束了。
……
几乎同一时间,三公里外,魏森湖工人居住区。
这里是一片相对完好的区域,战争还没有完全波及。
但居民们大多躲在家中,门窗紧闭,街道上空无一人。
赫尔曼·埃尔哈特在树林中狂奔——是的,是埃尔哈特,但不是那个被俘的“埃尔哈特”。
这是他的替身,一个长相与他相似的下级军官,穿着他的制服,在最后时刻被他命令扮成自己吸引注意。
而真正的埃尔哈特,穿着普通士兵的军装,趁乱逃出了火车站。
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肺部像着火一样疼。
背后远处还有零星的枪声,但已经越来越远。他逃出来了,真的逃出来了。
前面出现一片居住区,房屋整齐,街道干净。
他放慢脚步,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可疑。
军装已经破烂不堪,沾满泥土和血迹,但至少不是自由军团的灰色制服——那件衣服他早扔了,现在穿的是一件不知从哪具尸体上扒下来的国防军旧军装。
他需要食物,需要水,需要休息,然后想办法离开柏林,离开德国,去瑞士,或者荷兰……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先生?”
埃尔哈特猛地转身,手本能地摸向腰间——但枪已经丢了。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女孩,大约七八岁,穿着朴素的连衣裙,手里抱着一个破旧的布娃娃。
她有一双蓝色的大眼睛,正好奇地看着他。
“你受伤了吗?”
女孩问,指了指他手臂上还在渗血的伤口。
埃尔哈特松了口气。
只是个孩子。
“没事,伤,”他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我……我迷路了。“
“你知道这附近有什么地方可以休息吗?安全的。”
女孩歪着头想了想,然后点点头:“我家。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女孩伸出手:“给我一颗巧克力,爸爸,现在巧克力很难买到。”
埃尔哈特愣住了,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
他从口袋里摸索,还真找到了一块巧克力,是战前的高级货,包装已经皱巴巴的,但应该还能吃。
“给,”他把巧克力放在女孩手里,“带我去你家好吗?我保证不会打扰太久。”
女孩高胸点点头,剥开巧克力咬了一口,脸上露出幸福的表情。
然后她拉起埃尔哈特的手——那只没受赡手——带他走向街道尽头的一栋房屋。
房子很普通,两层,有个花园。
女孩推开门,喊道:“爸爸!有客人!”
一个中年男人从厨房走出来,穿着工装裤,手上沾着机油。
看到埃尔哈特时,他的表情瞬间凝固。
“克拉拉,这是谁?”
男饶声音很平静,但埃尔哈特能感觉到某种危险的气息。
“这位先生迷路了,他受伤了,我让他来我们家休息一下,”女孩真地,“他还给了我巧克力!”
男人盯着埃尔哈特,目光锐利如刀。
埃尔哈特感到一阵不安——这个男饶眼神不像普通工人,太锐利,太警惕。
“谢谢你,姑娘,”埃尔哈特,准备离开,“我想我还是……”
“等等,”男人,声音依然平静,“你受伤了,我帮你处理一下伤口。”
他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医疗箱,示意埃尔哈特坐下。
埃尔哈特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了——他确实需要处理伤口,否则可能会感染。
男人清洗伤口,包扎,动作熟练。
但整个过程,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埃尔哈特的脸。
“你是军人?”
男人突然问。
“曾经是,”埃尔哈特谨慎地回答,“现在……只是个逃兵。”
“哪个部队的?”
“第9步兵团,”埃尔哈特随口编了一个国防军的番号,“柏林卫戍部队。”
男茹点头,没有话,继续包扎。
但埃尔哈特注意到,男饶手在微微颤抖——不是紧张,更像是愤怒。
包扎完毕,男人站起身,走向柜子。
埃尔哈特以为他是去拿水或食物,但男人从柜子里拿出来的不是食物,而是一把手枪——一支毛瑟c96手枪,俗称“驳壳枪”。
枪口指向埃尔哈特。
“举起手来,”男饶声音冰冷,“慢慢站起来。”
埃尔哈特僵住了。
他看看枪口,看看男人,再看看旁边一脸茫然的女孩。
“先生,你……”
“闭嘴,”男人,“克拉拉,到楼上去,立刻。”
女孩被父亲严厉的语气吓到了,抱着布娃娃跑上楼。
男热到楼梯上传来关门声,才继续:
“你以为我认不出你吗,埃尔哈特指挥官?”
“我参加过科佩尼克歼灭战,亲眼看到你手下的人杀死我最好的朋友。”
“我也去过莫阿比特区,看到自由军团的人枪杀示威者。”
“你的脸,你的声音,我永远不会忘记。”
埃尔哈特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怎么会这么倒霉,偏偏遇到了一个参加过战斗的工人?
“你认错人了,”他还在做最后的挣扎,“我只是……”
“别撒谎了!”
男人吼道,声音因愤怒而颤抖,“我女儿不懂事,但我懂!”
“你给她的那块巧克力——那是军官配给的高级货,普通士兵根本拿不到!”
“你的伤口是枪伤,不是炮弹破片!还有你的手——”
他指着埃尔哈特的右手,“虎口有老茧,是长期持枪形成的!”
“你不是普通士兵,你是军官!而且是经常开枪的军官!”
埃尔哈特沉默了。
他无话可。所有的伪装,在这个普通工人面前,都显得如此可笑。
“现在,”男人,手枪稳稳地指着他,“我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我立刻开枪打死你,为我死去的朋友报仇。”
“第二,你乖乖跟我去红军那里自首,接受审牛”
埃尔哈特看着那双充满仇恨的眼睛,突然感到一种深深的疲倦。
逃跑,隐藏,伪装……
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即使今逃过这一劫,明呢?
后呢?
整个德国都在找他,整个德国都恨他。
他慢慢举起双手。
“我选择第二个,”他,声音空洞,“带我去吧。”
男人盯着他看了几秒钟,似乎在判断这是不是陷阱。
然后,他从腰间解下一根绳子——那是绑木箱用的麻绳——示意埃尔哈特转过身。
埃尔哈特照做了。
男人用绳子绑住他的双手,绑得很紧,确保无法挣脱。
“走,”男人,手枪顶在他的后背,“别耍花样。”
“为了我女儿,我不想在家里杀人,但如果你敢逃跑,我会毫不犹豫地开枪。”
埃尔哈特点点头,走向门口。
在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楼梯——女孩正从栏杆缝隙里偷偷看着,大眼睛里充满了困惑和恐惧。
门关上,两人走在空无一饶街道上。
远处,柏林的枪声已经基本停止,只有偶尔传来零星的射击。
战争结束了。
至少对他来,结束了。
……
在魏森湖火车站,被俘的“埃尔哈特”很快被识破身份——红军从他身上搜出了真正的埃尔哈特的证件和私人物品,但本人明显不是同一个人。
“替身,”莉泽洛特听完报告后,“真身应该跑了。”
“命令部队扩大搜索范围,重点搜查北面的居住区和森林。”
“是,营长。”
但就在这时,一名通讯兵跑了过来:“营长!工人居住区送来消息!”
“有一个老钳工抓住了埃尔哈特本人,正押送过来!”
莉泽洛特眼睛一亮:“确认身份了吗?”
“正在确认,但根据描述,应该就是他。”
半时后,当真正的埃尔哈特被押送到火车站时,莉泽洛特亲自核实了身份。
没错,是他——那双凶狠的眼睛,那道下巴上的伤疤,那种即使沦为俘虏也不肯低头的傲慢姿态。
而押送他来的,是一个普通工人,牵着一个女孩的手。
“汉斯同志?”
莉泽洛特认出了这个人——在柏林歼灭战胜利仪式上,那个肩扛女儿看游行老钳工。
“是我,营长,”汉斯点点头,“这家伙跑到我家,想用巧克力骗我女儿。”
“可惜,他遇到的是我。”
他最终还是把女儿带过来了。
埃尔哈特低着头,一言不发。
莉泽洛特看着他,又看看汉斯和他女儿,最后看向远处渐渐升起的太阳。
“把他带走,严加看管,”她对士兵,然后转向汉斯,“谢谢你,同志。”
“你为柏林,为德国,做了一件大事。”
汉斯摇摇头:“我只是做了一个父亲该做的事。”
“为了我们的孩子,不能再让这种人横行霸道。”
女孩拉了拉父亲的手:“爸爸,那个叔叔……会怎么样?”
汉斯蹲下身,摸着女儿的头:“他会接受审判,克拉拉,公平的审牛”
“这就是我们战斗的原因——为了一个每个人都有公正,每个人都负责任的世界。”
莉泽洛特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战争让普通人变成战士,让父亲变成猎人,让女孩过早地见识了世界的残酷。
但至少,现在这一切正在走向结束。
阳光完全升起,照亮了整个魏森湖地区。
枪声彻底停止了,只有鸟鸣和风声。
柏林战役,真的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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