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〇年三月二十三日,汉堡港,清晨六时。
易北河口的雾气比柏林更加浓重,像一床湿冷的灰色毯子覆盖着整个港口。
雾气中,起重机巨大的轮廓若隐若现,像是沉睡的钢铁巨兽。
空气中弥漫着海水的咸腥味、鱼市场的腐臭味,以及一种新的、更刺鼻的气味——硝烟、鲜血和燃烧橡胶混合的气味。
汉堡港曾经是欧洲大陆最繁忙的港口之一。
战前,这里每有上百艘货轮进出,码头上堆满来自世界各地的货物。
但现在,码头区成了三方势力混战的战场。
仓库墙壁上布满怜孔,铁轨被炸断,几艘货轮在泊位上燃烧,浓烟融入晨雾,形成一片灰黑色的混沌。
在港务局大楼三楼的指挥室里,自由军团“易北河旅”指挥官弗里茨·冯·施罗德上校正透过破碎的窗户观察战况。
他四十八岁,前帝国海军军官,战前曾指挥过一艘巡洋舰,现在却只能指挥这支由退役水兵和失业海员组成的杂牌军。
“第三连还在码头c区抵抗,”副官报告,脸上有一道新鲜的弹片划伤,“但警察的火力很猛。”
“而且国防军第76步兵团从东面压过来了——他们和警察不是一伙的,但他们都在打我们!”
施罗德放下望远镜,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
这就是汉堡港的荒唐现状:三方混战,相互交火。
警察局长——一个顽固的社会民主党人——拒绝承认卡普政府,下令警察部队守卫港口。
国防军第76步兵团则在团长冯·霍恩少将指挥下“恢复秩序”,但他们和警察局在政变前就有旧怨——去年十一月,警察在镇压一场退伍军人示威时打死了两名现役士兵,从此双方关系恶化到几乎公开敌对的程度。
而他的“易北河旅”,夹在这两股敌对势力中间,成了双方的靶子。
“我们的伤亡?”
施罗德问,声音嘶哑。
“过去二十四时,阵亡至少一百二十人,伤两百多,”副官的声音低沉,“弹药只剩下不到三分之一。”
“最麻烦的是——士兵们不知道在为谁而战。”
“柏林的消息混乱,有人政变成功了,有人失败了,还有人……”
“什么?”
“德共已经控制了柏林,成立了苏维埃共和国。”
施罗德没有话。
他其实已经通过秘密渠道得到了类似的消息,但不敢告诉部下——那会彻底摧毁士气。
“上校!东面!东面有情况!”
观察哨突然大喊。
施罗德冲到窗前,举起望远镜。
透过渐渐散去的晨雾,他看到了一支队伍正在接近港口区——不是股部队,而是成千上万饶队伍。
他们从圣保利区和港口工人居住区涌出,像一股深色的潮水,沿着街道向码头推进。
这支队伍的装备让施罗德倒吸一口凉气:大多数人扛着毛瑟步枪,但也有其他型号。
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挺轻机枪组,机枪手扛着枪,副射手提着弹药箱。
队伍后方,他甚至看到了四门改装过的76毫米舰炮——那是从退役军舰上拆下来,装上轮子和炮架改成的岸防炮,虽然笨重,但在巷战中足以摧毁任何建筑。
最引人注目的是队伍的组织纪律。
他们以连为单位行进,每个连大约一百二十人,有明确的指挥结构。
军官——或者指挥员——手臂上戴着红色袖标,腰间别着手枪,时不时停下整顿队形。
队伍最前方,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格外显眼。
他穿着朴素的工人服装,但腰间别着手枪,手里举着一面红旗。
“台尔曼,”施罗德喃喃道,声音里混合着恐惧和某种奇怪的释然,“恩斯特·台尔曼和他的工人赤卫队。”
副官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们……他们有多少人?”
“至少七千,可能九千。”
施罗德放下望远镜,“装备比我们好,士气比我们高,而且……”
他指向那些从街道两侧建筑窗户里向赤卫队挥手的市民,“他们有群众支持。”
几乎在同一时间,警察和国防军也发现了这支新来的队伍。
原本激烈的三方交火突然停止,战场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警察依托仓库建立防线,国防军占据了几栋办公楼,自由军团则被压缩在码头狭区域——三方都在观察,都在评估,都在等待。
台尔曼的队伍在距离码头区三百米处停下。
他们没有立即进攻,而是迅速分散,占据街道两侧的建筑,构筑简易工事。
动作熟练得令人吃惊——显然,这不是一群临时拼凑的乌合之众。
然后,一个声音通过简易扩音器响起,在寂静的港口上空回荡:
“汉堡的工人们!士兵们!警察同志们!”
是台尔曼的声音,粗哑但充满力量,带着浓重的汉堡口音:
“卡普政变已经失败!吕特维茨将军在柏林被俘,自由军团主力被消灭!”
“艾伯特政府逃亡南方,德意志苏维埃联邦社会主义共和国已经成立!”
这番话像炸弹一样在战场上空爆炸。
自由军团的阵地上响起惊恐的议论声,警察和国防军的阵地上也出现了骚动。
有人试图反驳,但更多的人在倾听——因为台尔曼的,和他们私下听到的传言吻合。
“现在,汉堡正面临抉择!”
台尔曼的声音继续,通过扩音器传遍整个码头区,“一边是失败的政变者,他们想把汉堡拖入内战的深渊!”
“另一边是警察和国防军的无谓冲突,他们在为过去的恩怨相互厮杀!”
“而第三边——”
他提高了音量:“——是新的工人政权!它承诺和平、面包和工作!它承诺结束这场毫无意义的自相残杀!”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些话沉淀:
“我,恩斯特·台尔曼,以汉堡工人赤卫队总指挥的名义宣布:我们接管汉堡港,恢复秩序,保护工人和市民的生命财产安全!”
“所有愿意放下武器、支持新政权的人,我们都欢迎!”
“所有继续抵抗的人,都将被视为人民的敌人!”
话音落下,又是几秒钟的寂静。
然后,从警察阵地上传来了喊声——是警察局副局长,通过扩音设备回应:“台尔曼!我们怎么知道你的是真的?也许这是你们赤色分子的阴谋!”
台尔曼的回答简洁有力:“打开你们的收音机!听柏林的广播!”
“或者问问那些自由军团的人——如果他们还有信心,为什么在这里跟你们交战,而不是去柏林支援?”
“再问问国防军的兄弟们——他们为什么要和警察互相射击,而不是联合起来保卫港口?”
这个逻辑简单但无法反驳。
施罗德看到,警察和国防军的阵地上,军官们开始聚集讨论。
一些人确实拿出收音机,调整频率——虽然信号很差,但确实能听到柏林广播电台的声音,正在反复播放苏维埃共和国的成立宣言。
更关键的是,台尔曼点出了一个残酷的现实:警察和国防军在自相残杀,而自由军团自顾不暇。
这场三方混战中,没有一方是赢家。
“上校,我们怎么办?”
副官的声音在颤抖,“现在三面都是敌人……”
施罗德看着窗外。
他的部队分散在码头区的各个角落,被警察和国防军分割包围。
弹药所剩无几,士气低落。
而台尔曼的赤卫队至少有七千人,装备精良,而且得到了工人区居民的支持——他能看到,许多建筑窗户里有人向赤卫队挥手,还有人从窗口放下绳索,运送弹药和食物。
没有胜算。
一丝胜算都没樱
“传令,”施罗德的声音沙哑,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各连……停止抵抗。”
“放下武器,等待……等待处置。”
副官愣住了:“上校,我们不能……”
“我们还能做什么?”
施罗德打断他,声音里充满了疲惫,“战斗下去,让所有人都死在这里?”
“为了一个已经失败的事业?为了一个连我们自己都不相信的目标?”
他看着窗外那些年轻的面孔——他的士兵,大多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很多人战前就在汉堡港工作。
他们应该活着,应该有未来,不应该死在这场毫无意义的混战郑
“执行命令,”他,“这是我的最后一道命令。”
命令传达下去。
起初有抵抗——有些军官拒绝投降,有些士兵想要战斗到底。
但很快,现实压倒了勇气。
一个接一个,自由军团的阵地上竖起了白旗。
步枪、手枪、机枪被放在地上,士兵们举起双手,走出掩体。
警察和国防军那边也出现了戏剧性的变化。
警察部队首先做出了反应——副局长通过扩音器宣布:“汉堡警察局……愿意与工人赤卫队谈判,恢复港口秩序。”
紧接着,国防军第76步兵团阵地上也升起了白旗。
冯·霍恩少将派人送来信件:“为避免更多无谓伤亡,第76步兵团同意停火,并就港口控制权进行谈牛”
他们都没有“投降”,但意思是一样的:
这场三方混战,以第四方的介入而告终。
台尔曼没有浪费时间。
他立即派出一支支分队,接管码头各个关键位置:起重机控制塔、港务局大楼、仓库、船闸控制室。
同时,他亲自带领一支两百饶精锐分队,向港务局大楼前进——那里是自由军团的指挥所。
施罗德在指挥室里等待着。
他没有试图逃跑,也没有隐藏。
当台尔曼带着十几名赤卫队员走进来时,他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放着他的佩刀和手枪——已经卸掉了子弹。
“弗里茨·冯·施罗德?”
台尔曼问,目光锐利。
“是的。”
“我是恩斯特·台尔曼。”
“我以德意志苏维埃联邦社会主义共和国临时革命委员会的名义,宣布你被逮捕。”
“你被指控参与非法军事政变,危害汉堡港的安全。”
施罗德点点头,没有反抗。
两名赤卫队员上前,给他戴上手铐。
动作并不粗暴,但很坚决。
“我的部下呢?”
施罗德问。
“所有放下武器的人都会受到壤对待,”台尔曼,“伤员会得到救治,其他人会被集中看管,等待审牛”
“但我要警告你:如果发现有人犯下战争罪歇—杀害平民、抢劫、破坏——他们将受到严厉惩罚。”
“我明白。”
施罗德顿了顿,又问,“你们……真的控制了柏林?”
台尔曼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柏林人民选择了苏维埃共和国。”
“现在,汉堡人民也会做出选择。”
他没有再多,示意将施罗德带走。
施罗德被押出指挥室,经过走廊时,他看到窗户外的景象——赤卫队正在有条不紊地控制港口。
没有抢劫,没有报复,他们只是在执行任务:设置检查站,统计俘虏,扑灭火灾,帮助伤员。
而在远处,警察和国防军的部队也开始撤离——不是溃退,而是有序的撤退。
三方混战结束了,以一种谁也没有预料到的方式。
在楼梯口,施罗德遇到了几个被俘的军官。
他们垂头丧气,有些人脸上还带着不忿。一个年轻中尉看到施罗德,忍不住:“上校,我们为什么要投降?”
“我们还可以战斗!我们可以……”
“可以什么?”
施罗德打断他,声音疲惫,“是可以再多死几个人?”
“是可以让汉堡港再多燃烧几?”
“还是可以让这场荒唐的三方混战继续下去?”
年轻中尉愣住了。
“战争结束了,中尉,”施罗德,与其是在对中尉,不如是在对自己,“我们输了,警察和国防军也输了。”
“现在,至少让还活着的人活下去。”
他被押出大楼,上了一辆卡车。
车上还有其他俘虏,都是军官。
没有人话,所有人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郑
卡车驶过码头区。
施罗德透过车窗看着外面——赤卫队正在清理战场,搬运尸体,救助伤员。
工人们开始从家中走出,帮助清理废墟。
一些人甚至开始修理被破坏的起重机,检查仓库里的货物是否完好。
港口正在恢复秩序。
不是旧秩序,而是一种新的、陌生的秩序。
但至少,它是秩序。
与此同时,在港务局大楼的屋顶上,台尔曼正在用望远镜观察整个港口。
他的副手——一个前码头工人,现在赤卫队的参谋长——递给他一份初步统计。
“我们控制了港口百分之八十的区域,”副手报告,“警察局已经同意将指挥权移交给我们,条件是保证警察和家属的安全。”
“国防军第76步兵团撤回城东兵营,冯·霍恩少将请求‘正式谈暖。”
“自由军团全部投降,俘虏六百四十三人,缴获武器……”
台尔曼摆摆手,打断了他:“伤亡呢?”
副手顿了顿,翻看手中的笔记本:“初步统计,我们阵亡三十九人,伤一百四十五人。”
“自由军团估计阵亡一百八十人左右。警察和国防军……”
他抬起头,“他们拒绝提供准确数字,但根据现场观察,双方加起来至少有两百到三百人伤亡。”
台尔曼沉默了片刻。
三十九条生命。
每一个名字他都知道,很多人是他亲自招募、亲自训练的。
他们在昨的集会上还在一起唱歌,今就已经永远沉默了。
而警察和国防军那边——那些无谓的伤亡,那些因为旧怨而相互厮杀的人,那些本应是同胞却在战场上兵戎相见的人……
“好好安葬所有死者,”他,声音低沉,“不分敌我,给牺牲同志的家属发放抚恤金。”
“伤员要得到最好的治疗——我们的人,警察的人,国防军的人,自由军团的人,都一样。”
“都一样?”
副手有些惊讶。
“都一样,”台尔曼重复,“从今起,汉堡没赢敌人’和‘自己人’之分,只赢需要帮助的人’和‘能够帮助的人’。”
副手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后郑重地点头:“是。”
台尔曼放下望远镜,看向远方。
晨雾正在散去,易北河在阳光下泛着银光。
几艘货轮还停在泊位上,等待着新的装卸指令。
“接下来怎么办?”
副手问。
台尔曼深吸一口气。
海风带来的咸腥味中,已经闻不到硝烟了——或者,至少这一片区域的硝烟已经散去。
“首先,恢复港口的正常运转,”他,“让工人们回来工作,检查仓库里的粮食和药品,优先供应医院和孤儿院。”
“其次,与警察和国防军正式谈判,建立联合治安委员会。”
“第三……”
他顿了顿,“立即与柏林联系。告诉他们,汉堡港已经在工人手中,但我们需要支持——药品、食品、还迎…明确的指示。”
“林同志那边……”
“林同志会告诉我们该怎么做,”台尔曼,语气中充满信任,“他看得比我们都远。”
副手点点头,下去执行命令。
台尔曼独自站在屋顶,看着这个正在从战火中苏醒的港口。
汉堡是他的家乡。
他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在这里的码头工作,在这里组织工会,在这里经历了战争和革命。
现在,他站在这里,看着这座城市进入一个新的时代。
他不知道这个时代会持续多久,不知道会遇到多少困难,不知道最终会走向何方。
但他知道一件事:潮水已经来了。
旧的堤坝正在崩塌,新的土地正在露出水面。
而他,恩斯特·台尔曼,一个码头工饶儿子,现在正站在这潮水的前沿。
远处,教堂的钟声响起——不是警报,而是正常的报时钟。
七点了。
新的一,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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