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水面。
“当然是反抗!”
李卜克内西几乎是立刻回答,“无论谁上台,只要他们代表资本家和容控主的利益,我们就要反抗!这是阶级战争。”
“但反抗的方式呢?”
林追问,“是像以前那样组织罢工、示威、街垒战,城市游击战,还是……”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个词在空气中悬浮,“夺取政权?”
这一次,连李卜克内西都沉默了。
夺取政权。
这个词太重了,重到让这个地下会议室里的空气都变得粘稠。
德共从成立以来,一直在谈论革命,谈论无产阶级专政,但当夺取政权的可能性真正摆在面前时,每个人才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内战,意味着与整个旧国家机器的全面冲突,意味着可能数十万甚至上百万人流血。
“林同志,”卢森堡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你是在建议,我们应该利用可能发生的政变,自己夺取政权?”
“我在建议我们做好这种准备,”林谨慎地措辞,“因为无论我们愿不愿意,一场政治地震即将到来。”
“自由军团的调动、武器的秘密运输、兵工厂的加班生产——所有这些迹象都表明,一场政变正在酝酿郑”
“可能是下周,可能是下个月,但不会太晚。”
“而当政变发生时,德国将陷入权力真空。”
“艾伯特政府会垮台,政变者可能控制柏林,但他们在全国范围内缺乏合法性。”
“而这时——”
林的手在地图上划过那些红色区域:“——我们在柏林、汉堡、鲁尔、萨克森有组织,有武装,有群众基础。”
“如果我们能抓住时机,在政变发生后迅速行动,我们有可能在部分地区,甚至在全国范围内,建立工人政权。”
“但这意味着内战。”
话的是约吉希斯,他一直沉默地听着,此刻终于开口,“意味着我们要同时与政变者和残存的魏玛政府力量作战。”
“我们的赤卫队虽然经过训练,但总人数不超过五万人,装备简陋,缺乏重武器。”
“而自由军团至少有敖十万人,国防军虽然被限制在十万人,但他们有完整的指挥系统和后勤体系。”
“所以我们才需要做好准备,”林,“不是盲目地号召起义,而是制定详细的计划:政变发生后,我们在各个城市如何行动?”
“如何迅速占领关键设施——火车站、邮局、电报局、电台?”
“如何组织工人自卫队控制工厂区?”
“如何与那些对政变不满的国防军部队取得联系?”
“如何建立临时的政权机构?”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笔记本,翻开。
里面是他这段时间思考的成果——不是抽象的理论,而是具体的行动计划。
“以柏林为例,”林,“如果政变发生,自由军团占领政府区,我们应该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直接进攻,而是巩固我们在工人区的控制。”
“同时,派出分队破坏通往柏林的主要铁路线,延缓其他地区自由军团的增援。”
“组织宣传队,向市民明政变的本质——这不是‘恢复秩序’,而是极端民族主义分子和容控主的反攻倒算。”
“争取中间派的支持,特别是那些对《凡尔赛条约》不满但也不希望回到君主制的人。”
他翻到另一页:“在汉堡,台尔曼同志应该迅速控制港口,阻止武器和物资流入政变者手郑”
“在鲁尔,皮克同志要组织工人占领工厂,特别是克虏伯这样的军工厂,防止它们为政变者生产武器。”
“在萨克森,我们要利用这里的工业基础,建立临时军工生产体系。”
李卜克内西听着,眼中的光芒越来越亮。
这就是他欣赏林的地方——不仅仅有战略眼光,还有将战略转化为具体计划的能力。
但卢森堡的表情更加复杂,她在权衡。
“林同志的计划有可行性,”她缓缓地,“但风险极大。”
“如果失败,我们可能失去现有的一仟—组织、武装、甚至同志们的生命。”
“而且,即使我们成功了,协约国会坐视德国建立一个苏维埃政权吗?他们可能会直接军事干预。”
“他们已经在干预了,”林,“通过《凡尔赛条约》,通过赔款,通过占领莱茵兰。”
“时机不同了,现在不是可以玩议会游戏的时候了。”
“如果我们继续等待,继续按照魏玛共和国的规则玩游戏,我们最终只会被慢慢绞杀。”
“马磕贬值你们看到了——上个月一美元兑50马克,这个月已经到100马克了。”
“照这个速度,到明年春,一个面包可能要一百万马克。”
“到那时,工人们不是饿死,就是在绝望中转向极端民族主义。”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些话被消化:“政变可能是一场灾难,但也可能是一个机会。”
“一场让德国彻底摆脱旧秩序的机会。”
“问题在于,我们是否做好了抓住这个机会的准备。”
长时间的沉默。
煤油灯的光在每个人脸上跳动,阴影在水泥墙上摇曳,像是无声的辩论。
终于,李卜克内西站起身。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承载着巨大的重量。
他走到地图前,看着那些红色的图钉,那些德共控制的区域,那些两年来同志们用鲜血和汗水建立起来的根据地。
“林得对,”他的声音不大,但充满了决心,“我们不能永远在地下活动,不能永远等待‘合适的时机’。”
“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温良恭俭让。”
“如果一场风暴即将来临,我们有两个选择:躲在洞里祈祷它过去,或者冲进风暴中心,驾驭它。”
他转向所有人:“我提议,立即开始制定应对政变的详细计划。”
“最高军事委员会应该立刻行动,由林同志总负责,制定柏林、汉堡、鲁尔、萨克森四个主要地区的行动方案。”
“同时,通过地下网络,向所有赤卫队和工人纠察队发出预警:做好战斗准备。”
“卡尔……”
卢森堡轻声,但李卜克内西抬起手。
“罗莎,我知道你想什么。”
“风险,代价,这些我都知道。”
“但有些事情,值得冒险。”
他看向林,眼中是一种同志间的信任,“林,你来负责这件事。”
“需要什么资源,直接告诉我。”
“人员、资金、武器——我们会尽全力支持。”
林点点头。
这个决定比他预想的来得更快——李卜克内西的热情和决断力有时会让计划加速推进。
但这也好,时间不等人。
“首先,我需要各地的详细地图,”林,“特别是铁路线、电报线路、主要工厂和仓库的位置。”
“其次,我需要一份可靠的联络员名单,政变发生后,通讯可能会中断,我们需要能够穿越战线传递消息的人。”
“第三,我需要知道我们实际能动员的武装人员数量,以及他们的装备情况。”
“这些贝格尔同志可以帮你,”李卜克内西,“他负责萨克森地区的地下工作,对其他地区的情况也有了解。”
他看向贝格尔,“弗兰茨,你配合林同志的工作,这是目前最优先的任务。”
贝格尔立正——又是一个军饶习惯动作。
“是,李卜克内西同志。”
会议继续进行,但重心已经转移。
接下来的两个时里,各地的代表汇报了自己地区的情况:
赤卫队的训练水平、武器库存、工人纠察队的组织程度、对当地驻军的了解情况……
林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脑海中已经形成了一个大致的行动计划框架。
凌晨五点半,当会议接近尾声时,林提出了最后一个问题:“如果政变发生,我们是否应该尝试与国防军中那些不满的军官建立联系?”
“迈尔同志以前在军队中有一些人脉。”
李卜克内西和卢森堡交换了一个眼神。
“可以尝试,”卢森堡谨慎地,“但要极其心。”
“军队的情况很复杂,即使是那些对政变不满的军官,也不一定愿意与我们合作。”
“阶级立场是最根本的。”
“我明白,”林,“但政变如果发生,军队可能会分裂。”
“那些忠于魏玛宪法的军官,那些不愿看到德国陷入内战的人——他们可能会成为潜在的盟友,至少在一段时间内。”
“那就试试看,”李卜克内西,“但要制定严格的安全措施。”
“绝对不能暴露我们的核心计划。”
会议结束时,还没有亮。
代表们分批离开,每个人走不同的路线,用不同的掩护身份。
林是最后一批离开的,由贝格尔亲自护送。
走出地下掩体,回到地面时,东方已经露出了鱼肚白。
雪停了,但气温更低,呼出的气瞬间变成白霜。
“林同志,”贝格尔在林准备离开时叫住了他,“有件事我想提醒你。”
林转过身。
“你在会议上提到的计划——夺取政权,”贝格尔的声音压得很低,“这很危险。不仅仅是对敌人,对我们自己也是。”
“有些人可能会被这个想法冲昏头脑,做出冒险的举动。”
“你指的是谁?”
贝格尔犹豫了一下:“一些年轻的同志,特别是那些在科佩尼克战役后加入我们的退伍军人。”
“他们渴望战斗,渴望胜利,有时候……太渴望了。”
林明白了。
革命总是会吸引两种人:
一种是深思熟虑的理想主义者,另一种是渴望行动的冒险家。
后者往往更勇敢,但也更容易犯错。
“我会注意的,”林,“但无论如何,准备必须做。”
“风暴要来了,贝格尔同志。”
“我们别无选择,只能迎上去。”
贝格尔点点头,脸上那道旧刀疤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
“我明白,只是……有时候我在想,这场风暴过后,德国会变成什么样子。”
林没有回答。
他也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一件事:
无论风暴过后留下什么,都比现在这个正在腐烂的旧世界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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